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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携手清泗, 共且从容 林儿和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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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妹婚后的第三个月,谢远就请旨去南边的清泗明察水患、暗访民情。凡已婚皇子出远门,除了带兵打仗都是可以带上家眷一同前往的,我们途径谢远在南方的一处产“鸳鸯山庄”,只可惜一过家门而不入,因为清泗更远些,只能住客栈。
“这里条件差了点,我们就勉为其难住几个晚上,等事情解决了就回鸳鸯山庄好好睡一觉。”我边铺床便对他说,见没反应,就回头看桌边的他,他正看着我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来问我。
“什么?你刚才在跟我说话么?”
“这间屋里,除了我们俩还有第三个人么?”
“……我没听清楚,你说了什么?”
“我说啊,这边的条件有点差,你将就一下,等事情解决以后我们回鸳鸯山庄好好补几个觉。”
“反正有娘子陪着我,条件差点就差点吧。”他顺势往床上一躺。
这床很小,两个人睡会很挤。我看我还是睡地板吧,反正南方的天已经有初夏的味道了。我从床上拿了一条棉被垫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你想睡地上?”他的声音有点不悦,“你堂堂一个七王妃……”。
“这床明显是单人的,天又那么热,我睡相不好,把养尊处优的皇子踹地上的话小命就不保了。”
“真的?”
“真的。”我刚回答完,听见“吱吱,吱吱”的动静。该死的老鼠。
我条件反射似的从地上串起来,往床边跑:“有……老鼠!”
谢远幽懒地坐起来,我正好往他怀里钻,他也顺势抱了我。
我不住地颤抖。等我恢复了镇定以后,才意识到由他搂着,轻轻地挣脱他的怀抱。
“终于让我找到你的弱点了。哈哈哈……原来你怕老鼠!”他夸张地笑,笑得我快缺氧了。其实我不仅怕老鼠,所有带虫字旁的生物我都很怕。
“我……它长得那么小,我是怕我吓着它。”我一边擦汗一边狡辩。
“哦,这样啊。你那么漂亮,它喜欢你还来不及,”他眨着眼睛盯我问,“你还睡地上么?”
“其实这床两个人勉强也能睡……我睡你旁边保证不侵犯您贵体。”我低下头(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
“好。”他好像有点意外,但很爽气地答应了,“可见你有多怕老鼠。”
在他旁边躺下,我为自己盖上薄被。
“……有一种过日子的感觉,我好像都已经,一眼望到我们满头白发的时候了,那时还是你给我铺床。”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见了呢?”我故意扯开话题。
突然想起《宫》里晴川问八阿哥这个问题。
八阿哥说,我会去找你。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一直找,找到我老,找到我死……
(那时我知道,晴川不会消失了,因这一句话。此生还有谁会在意她如此。)
“我会找你。”
“如果找不到呢?”我接着问。
“即使天涯海角,我都要把你找到。”
我不死心又问:“如果还是找不到呢?”
“……事在人为。”
两种回答,让我有种巨大的落差感,尽管他不是我的心上人。
睡到半夜,因为床实在是太挤了,又很热,谢远爬起来把睡衣脱了,被他这么一动,我也醒了。
我睁眼一看他裸着半个身体,赶紧缩到角落。
“怎么这样都会不好意思?”他伸手把我捞回怀里,用低沉的声音附在我颈边,“你又不是第一次看到我光着身子了……”我嘴角一阵抽搐,他指的是以前帮他换药的事吧。
果然,他抓我的手放在右肩处:“还记得这个伤疤么?”他要干嘛?
我不回答装睡。
“别装了,我知道你也睡不着。”他怎么猜到我心里想什么,不要胡思乱想,这人会读心术,危险!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我只好睁开眼给自己台阶下,“我当然记得,现在还疼么?”
“阴雨天会刺刺地疼。”他还抓着我的手在伤口上婆娑。
分手那天下着暴雨,玄晔的关节炎是不是……
他打断了我的神游:“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什么事情?”
“你突然消失不见。”
这话题换的也太快了。
“我……随便问问,不必当真,真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搂紧我,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我却失眠了。仅仅是“事在人为”,可见如果我真的消失了,你也只是随便找找,也许在三五年后,或者一两年光景,当你找得人困马乏,就放弃了。
这几夜想着,如果有机会穿越回去,我就回去吧!当初我只是一厢情愿地想为玄晔留下,如今他已经是别人的枕边人,我留下也没有必要了。
多想今晚问的是玄晔,只可惜物是人非了,他早就不在意我了。
“气死我了!每年的科举选拔竟然都成了地方官员受贿的丰收季了,没想到朝廷竟养着一帮无恶不作的地方霸王,百姓们怨声载道,父皇知道了该多伤心!”
“可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官员会如此大胆地贪污受贿、挪用灾款?”
“无非是官官相护!”
“对,除此之外,就是我们的律例和制度不够完善。”
“怎么说?”
我喝一口茶卖起关子:“相公觉得,假如我们没有默契,你该要如何才能知晓我的心里话?”
“当然是你亲自告诉我你心中所想。”
我点点头。
他突然想明白了,一拍手:“你是说亲自听百姓说出他们的疾苦!”
“正是,只有当‘民生表达’和百姓的‘政治参与’真正名至实归,朝廷的执政为民才算做到家了。”
“嗯,说得有理,”他若有所思地闭上眼睛,“只是……”
“只是朝廷每年都派特命管司到民间走动,并秘密查黑,但收效甚微,特命管司形同虚设,是因为任命的这些人并不心怀天下,”我拿起笔随便乱画,“朝廷不是有一些人一直受到排挤嘛,这些人里头一定不乏刚正不阿、心直口快的,其实可以贬谪他们去一些地方,并秘密任命他们特命管司。”
“好主意!贬谪既能体察民情,又很好地避免被关注和收买!多谢娘子提点!”
“好了,现在总吃得下饭了吧!”
我把饭菜推到他面前:“这种地方菜色普通,我只好在味道上下功夫,你尝尝!”
他夹了一块麻婆豆腐到嘴里,却问我:“如果我提议将科举废了,你说好不好?”
“若废了,如何选拔人才?”
“所以啊,我没有两全的办法,如果不废,如何停止这样的恶性循环呢?”
“我想你爹一定不会同意的,毕竟这是历朝历代传下来唯一证明人才的办法,这个我们慢慢回想到法子的,”我往他碗里夹了几口菜,“你爹不是还派了耿大人、李大人一路同行嘛,你或者遣他们去别省暗查贪官,或者等我们办完了水患去大城走动走动,把事情一起办了,反正两位大人会把我们的业绩呈报爹的。”
“好,我也想去别的地方看看,想必天下不会只有这个地方的官府才这么黑暗,这次要彻底整顿,否则回去以后我会睡不安稳。”
“你也别太担心了,这一路我想告诉你的事可多着呢,我可是从北往南一路见证的。”
他放下筷子,改握我的手:“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我压低声音说:“不,你要追求的事可多着呢,天下万民之大任……”
谢远真是个很有才能的人,此次南方水灾,究其源头便是地势,南方处在中下游,只要上游的地方降水多,最是水患高发,清泗的村庄农舍既已全数淹没,他就下令将清泗这块地方改作农田,种植水生农作物,如菱角,莲藕等。
“王爷,很多灾民不肯搬去彭城,说这里是他们的根、他们的家。”
“去把村民都集合一下。”
人都到齐以后,却是一片乱糟糟。
我看着谢远站在一块高高凸起的小丘,表情郑重而庄严:“大家静一静,听我说几句,如果我说完了,你们觉得没道理,在看着办!”
“我知道你们对这里的感情很深,可能祖上几代都在这里居住;但是,这里于整个紫荆朝的地势来说,是最低处,各地的雨水都流向这里,像这次这么大的水灾,以后说不定会源源不断而来,”他扫视全场,舔了一下薄唇,继续道,“我和身后几位大人这次带着皇上迫切解决水患的心愿来清泗,在彭城已经寻好了几块地,为大家重建庄园,另外还会发给你们一笔安置费够你们白手起家;而你们,都是这次洪水的幸存者,不肯搬离,难道是要辜负上苍对你们的一片好意么!”
一番言论简直在情在理,让听者动心。底下灾民又有躁动了。
“请问大人,彭城的家什么时候建好啊?”有人大声喊了一句,气氛又静了。
“对,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彭城已经开工半月有余,毕竟此次灾情严重,重建的房舍数目众多,需要征集大批男丁帮助工匠早日完成任务,每人每日可得十五钱作为报酬,欲报名者去薛师爷处登记。”
这是聪明,既不浪费人力资源,又节省财力,亏他想的出来。
安置灾民、办了地方贪官,水患算是解决完了,我们一路往回去了鸳鸯山庄别院休息几日。这地方有着南方的山清水秀,连佣人都长得花容月貌、个个清丽,对着谢远行礼还脸红,我站在他身后摇了摇头暗暗叹息,真是魅力无穷,连个小丫头都对你藏着小心思。
刚巧他转过身来对我说:“夫人沐浴可要人伺候?”
我赶紧又摇了摇头。
“晚上我在书房等你。”
我点点头,随丫头们去洗澡的地方。
洗完澡,我用浴巾包着湿漉漉的头发去了书房,谢远果然在里头写东西。
见我进来,他停下笔:“头发还湿着,怎么没人给你擦干?这群小丫头,一定是太久没伺候主子都不懂规矩了。”
那群小丫头要知道你这么说她们,该伤心了。
“是我不再让她们伺候的,不能你等久了。”
他走过来让我坐下,随手拿了架子上一条干毛巾为我擦头发,哎,他这么体贴,我怪不习惯的。
“水患总算解决了,可是科举这事废又废不得,真是个难题!” 他站在我身后苦恼道。
“科考的弊端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主考官总有贪官,是不是?”
“没错,就怕会有贪官,朝廷还选用了二品大员担任监考官,没想到还是无法避免……”
“说句大胆的话,只怕一品官都有嫌疑。”
“这我当然知道,只是你是如何得知的?”
我爹不就是一品大学士么!这还用得知!若他是清官,那些达官贵人犯得着跑来提亲和林家攀关系么!
我睁着眼睛说瞎话:“猜的,不过想也能想到。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利益最大的赢家不就是权么!”
“所以国库年年不充裕,底下上交的税一大半都进了他们的腰包,父皇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的!”
“不,皇上应该是知道的。”
“怎么说?”
“就拿这次来说,朝廷两次拨款赈灾,第一次数额不多其实是试探那些官员;第二次拨下巨款,让你同耿、李两位大人一同前往,就是因为父皇已经证实了他的猜想,就等着你去收集罪证上呈了。只是,扯到瓜儿藤儿动,你这一检举会让整个朝廷脉象紊乱……”
他顺着我的话接道:“所以我必须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既不动摇局势,又能杀鸡儆猴,否则和二哥当年的收效一样小……”
从这一席话里得出,他在意的果然是皇上能否对他刮目相看。
他还在若有所思。
我打断道:“相公。”
“七爷!”
“什么?”
“你该换个地方擦了,我这边的头发都快被你磨擦起火了。”
“哦,我以前没做过这事,没经验……”
“七爷要不要听听我的想法。”
“当然要。”
“治乱须用重典!”
“我朝对官员腐败的律例是分为革职抄家、坐牢和斩首,也算重典。”
“预防也须重典。可以从官员的俸禄着手,将其分为品级俸禄和奖励津贴,按其每次对朝廷作出的贡献奖励官员,而且奖金数额要大,但是这样的话,国库开销有点大,所以一定要减少固定发放的俸禄;对于从不作出贡献的官员实行降级政策,赏罚并行总是比只罚政策要好。”
谢远若有所思道:“可是,减少俸禄会不会弄巧成拙,让贪官更加肆无忌惮地搜刮民脂民膏?”
“嗯,一定会的,这个时候就又是一个循环了,皇上可以下令,若同僚检举,可以官升一品,反正他不管几品都是要再看贡献的,若不顺眼,革职便是,这样人人自危;另外,就是地方官的整治了,相信七爷心里有数的,就是民生表达和政治参与。”
晚上,终于睡大床了,我躺在里侧离着谢远一段距离。
他说:“你为什么懂那么多?”
因为我以前就爱看时事新闻,茶余饭后常和老爸谈国家大事社会局势和国际形势,我还喜欢研究古代帝王将相,多多少少会懂一点了。
“我念过很多书,又经历过平常百姓的生活。”
“给我的感觉却不像是一个普通女子。”
我敏感地望向他,解释道:“我不会觊觎什么权势,如果你不娶我,我现在还是林允上的老板。”
“我从来没怀疑过你这个,”他侧身面向我,一手撑着头(他的习惯性动作),一本正经地问我,“我对你充满了好奇,父皇说你的才华胆识丝毫不输男子,我认为你的见识胜过你的胆识。”
“不要把我夸得那么好,我再好还是归你所有。”
“那你猜猜,我的心愿是什么。”
“七爷恕我无罪,听完不生气,我才可说。”
“你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不敢说啊,而且,我怎么会让这么珍贵的人获罪呢!”
“我知道你的心意,便是子承父业。”
他冷着一张脸沉默。
“你刚可是答应了不生气的!”
“我生气的是你不懂我!”
“什么?!”
“无论以后命运如何,遭遇如何,我希望和你举案齐眉,白发相守。”
这应该算是他给我唯一的一次承诺吧!
“……”
“此番回京,我一定要父皇好好赏你!”
“我是你的娘子,皇上赏你就等于赏我,只是锋芒太露不是一件好事,希望七爷能时常想起我这一句话!”
“好,谨遵夫人教诲。”
“这几天太累,现在终于可以睡安稳了。”
“可我睡不着。”
我不理他。
他又说:“我担心夫人一向喜欢自由的生活,有一天厌倦了这般拘束,会离我而去……”我明白他两次其实都是在套我一个承诺,说句不离他。
可我知道,如果能回到爸妈身边,我一定会回去的,再让小雪在我回去后,把那两千多只千纸鹤亲手交到玄晔手里,告诉他我已经回上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