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言书》昙陆

2、Part One.

　　一定会来的。

　　夜色旋踵。夏梨抱着书包坐在街灯下的木长椅。她想起前天在巴士上碰到他的时候，还像不敢相信一样反复确认了那张脸一遍又一遍。头发变乱了，胡子也没刮，黑眼圈重的要命脸色又苍白，显得十分倦。脸部的轮廓有成熟又落拓的意味。人好像更消瘦更高，都微微地弓着背。除此之外好像都没有什么变化。他像是有岁月无效化的特异功能，一直保持着最能楔入她心房的样子。

　　然后夏梨就偷偷跟着他，发现他在这个公园独自一人坐了好久。昨天又跟到他，发现也是如此。她想了将近一天，放了晚自习，带上背包，坐在这里等。

　　已经是深秋了。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味道。夏梨觉得有些凉。紧靠着长椅伫立着一盏街灯，旋在她睫毛、露出的皮肤和制服布料上的光，颜色令人安心。

　　一定要来。

　　“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她抬起头。青年有过长的茅草似的乱糟糟的头发，街灯投下酱橘色的暖光，顺着轮廓剪出一圈毛茸茸的金亮的影。他的脸叠上一层明一层暗，下巴上似乎有青色的胡茬。睫毛投下的晦暗，是隐秘的话语。从夏梨的角度仰视，这样的明暗线似乎显得他十分年轻。

　　虽然他早就超过三十岁了。她知道的。

　　“整个公园……就只有这一个长椅。”他友好地朝她笑了笑。夏梨别过头把视线拉回正前方，抿起嘴角，抱着背包向街灯那方挪了挪。日番谷道了一声谢谢，就在另一边坐下来。

　　“第一次看到你呢。”
　　不是第一次啊。
　　“你是学生吧。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才不回去。
　　“……喂，别用那种‘你不是也还没回家’的眼神看我啊，叔叔成年了，而且家就在附近。”
　　什么叔叔啊，你以为你大我多少？

　　声音在周边的空气中扩开水纹，从耳中贯入心底带动她心脏，泛起微妙的波澜。
　　还是一样。随和的，语音温柔又有力，丝毫不会冷淡。

　　日番谷停了一会儿，又开口。
　　“你在哪上学？多大了？”
　　瀞灵女高。十七岁。
　　“天都黑了，外面很危险哦。”
　　来见你啊。
　　“跟家人吵架了吗。”
　　没有。他们就是这样啊，也不管。

　　“……对不起。”
　　诶？
　　“刚才开始你就完全不回答我。是我哪里冒犯你了吗？或者——”
　　夏梨转过头去看他。日番谷像是在小心地斟酌用词，眼神投向路灯光环以外的黑暗。然后慢慢地移回，“——你不会说话？”
　　她耸肩。
　　“对不起啊，没有体会到你的心情擅自说了这么多……”
　　夏梨笑着摇摇头，表示自己完全不介意。
　　他笑了，“那就好。”

　　夏梨暗自紧握着的拳头松了一松，手心满是汗水。她想抿起嘴角，却平复不下嘴角的弧度。

　　和你在一起总是轻松的，又安心。会恰到好处地照顾到别人的心情。明明是你在笑，坚强却从我的心脏长出来。

　　一样的，一点也没变。

　　公园远离大路，附近只有长椅旁的街灯这一盏光源。向前看满目泼墨，头顶的悬停的光线好像笼住了温暖气流。风在阒静的黑暗中伺机而动，只等有人心悸，就穿过树叶唱一支罗曼曲。

　　日番谷偏过头看看她。

　　哑的……啊。

　　又转回头。

　　两个人都只是坐着，动也不动。连一向随和好说话的日番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样说。他们静静地坐了很久。夏梨坐在日番谷和街灯的中间。这样看来，就仿佛面前温和地垂下眼睫的少女，是个会长出光芒的生命体。

　　在远处传来第十辆巴士离站的声音时，夏梨觉得，实在得走了。她抱着背包站起来，向日番谷鞠了一躬。

　　“要走啦？喔，都这么晚了，”他看了看表，随即也站起来，“要不我送送你吧，一个女孩子多危险——喂！别跑啊！”日番谷看着女孩子匆匆忙忙跑开的背影，抬起手摸了摸后脑勺，“啊……好像被当成危险分子了。”

　　他回头看了看她刚刚坐过的位置。女孩子安静地坐在那儿微微低下头，眉睫间清透安和，竟一路逼攫到他心底。这时天地间穿过一阵风，贯通泼墨与流光，带动叶片窸窸窣窣像清浅骊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