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与鹿久。短篇合集》乔梓Azusa

8、刺骨生花·叁

　　Part 01
　　热的恼人。
　　前面似乎是在举行什么活动，震耳欲聋的DJ声和人群的嘈杂声混合在一起，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烈酒相互混合只是闻一闻味道就会醉过去一样。
　　小罗被人群挤来挤去，在偶尔的空隙中，能够看到铺着姨妈色的毛茸茸的地毯和在地毯上跳着热舞的妹子们的大腿。
　　“真是……”
　　她低咒一声，将手机护在胸前，向外挤去。
　　成片的人群中，只有她这样一个截然相反的特例。
　　在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飞逝的流年中，她与整个世界为敌，走向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
　　她愣了一下，下一秒，被急着挤进去的人退了出去。
　　然后一个女孩撞上了她。
　　女孩不过一米五、六的样子，梳着双马尾，头发长的垂到腰间，因为撞击而有几分散乱。
　　她看到小罗，有些惊讶，“小罗姐姐？你怎么还在这，这里这么多……啊，抱歉，我认错人了。”
　　女孩慌慌张张的跑开，留下小罗一个人在原地。
　　她看着女孩离开的背影，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像是突然被扔进了冰冷的深水中，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寒颤。
　　头顶那火红的光球还散发着灼人的热度，小罗摸了摸胳膊上泛起的小红点，决定还是先去商场帮妈妈买东西比较好。
　　商场里似乎是因为外面举办活动的原因，人少得很。
　　小罗将需要的东西一个一个放进跨在臂膀上的篮子里，感觉到它一点一点的向下坠去。
　　路过儿童休闲食物区的时候，她看到一个小萝莉。
　　五六岁的样子，蹲在货架前，冲着一个做成花朵形状的糖果轻声问：“你是谁？”
　　花朵上的笑脸没变，没有人回答她，但是她还是继续问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脑袋“嘭”的一声爆裂开来，仿佛被什么钝器一下一下的打击，小罗皱起眉头，靠在货架上，模糊中看到一些奇异的景象。
　　那似乎是她小的时候，矮矮的个子，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慌不择路的跑着。
　　身后传来不知名的粗犷的嘶吼声。
　　她转过一个拐角，冲进一条昏暗的狭长小巷。
　　她是谁？
　　小罗捂着头，下一秒，冲进了女孩的身体里。
　　Part 02
　　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对我？
　　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这些东西？
　　为什么它们要杀了我？
　　为什么……
　　为什么啊……！！
　　那是铺天盖地的恨意，小罗蜷缩成一团，身下是长着滑腻腻的青苔的青石板，散发着冰冷的寒意。
　　她不知道是因为这寒意还是那强烈的恨意而颤抖着。
　　双臂上逐渐被浸湿，她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肩膀上突然多了一丝重量，小罗吓得哆嗦了一下，抬起头来。
　　大大的眼睛里还有残留的泪水，微红的眼角，以及被咬的出血的嘴唇。
　　面前是个半透明的人形不明生物，他漂浮在地面之上，身上是白色的古装，看起来就很柔顺的黑发一直垂到地面。
　　他微笑着，弯下腰来，纤细的手指划过她的双眼，如同带着魔法一般，拭去她所有的泪水。
　　“你是谁？”
　　“我是一块玉。”如同他的名字一般，他的嗓音温和如玉，带着令人微醉的尾音。
　　“玉？”
　　小罗偏过头去，果然在青石板和石墙的缝隙中看到一块玉石，上面长满了青苔，几乎和泥土融为一体。
　　“好孩子可不能总是哭泣。”他摸着她柔软的短发，“这么美的眼睛，哭了就不好看了。”
　　“你也是那种东西么？”
　　她微微向后蜷缩了一下，男子敏感的察觉到了她身体的僵硬，收回了手，不着痕迹的与她拉开了距离。
　　“如果你是说妖灵的话，我只是魂。”
　　“魂？”年龄尚小的她并不能理解它们的区别，她只是歪了歪头，一派纯真的握着那块费了好大力气才抠出来的滑腻腻的玉石问道：“你也要吃了我么？”
　　男子“噗”的一声笑出声来，“魂是不会伤及人类的。”他眨着眼，“这里可不是久待的地方，快些回家去吧！”
　　说完，他便化作一缕白烟流进了玉中。
　　小罗将玉石举起来，透过从巷外昏暗的灯光，那块被她擦拭过的玉石发出如水一般温润的光泽来。
　　“你看起来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好久。”她将玉放进手心握紧，“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Part 03
　　“你怎么又买糖？你看看你的蛀牙！”一个妇女走过来，抢走女孩子手中的花朵，放回货架上训斥道。
　　小罗揉着微痛的头，看了看手中提着的购物袋向商场外走去。
　　她总是想起——说是看到更准确些——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画面中，她还是很小的时候。
　　可是她确信，她确确实实没有经历过那些事。
　　无论是那些颠覆人类世界观的所谓的妖灵，还是那个温润的称自己是魂的男子。
　　这一切的一切，对她来说就像是一个故事。
　　可是这个故事，又有着莫名的熟悉感。
　　她被那种熟悉感压的透不过起来，就像下一刻就会死去一样。
　　最近头疼的次数越来越多，那些画面就真的像故事一样一点一点的演下去。
　　一开始只是一晚一晚的做梦，后来，连走路、吃饭时都会看到那些画面。
　　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查出来。
　　她拿着手里写着睡眠不足导致精神衰弱的病历单子叹气。
　　走出医院的时候太阳正大，热的没有一丝风。
　　她看到院子里喷泉前有一个女孩，不高的个子，正举着一支风车。
　　风车不断的旋转着，她坐在喷泉边缘的石阶上“咯咯”的笑着，两个又长又亮的双马尾来回甩动着。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女孩回过头来。
　　“咦？小罗姐姐？”她将风车随手扔进喷泉，蹦跳着跑过来看她手上提着的药，“小罗姐姐生病了么？”
　　小罗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认识你，可又被女孩抢病例的动作打断。
　　病例被她翻得“哗哗”作响。
　　这真的是个很怪异的场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女孩子，板着一张脸翻看病例，更重要的是，她们并不相识，或者说，她认得她，而她，却不认得她。
　　“精神衰弱？！”女孩挑了挑眉，一脸忍笑的表情，“你也会精神衰弱？”
　　小罗皱了眉，觉得这个女孩真是莫名其妙，她抢回病例，绕过她。
　　“抱歉，我想我并不认识你。”
　　女孩没有追过来，但话却传入她的耳中。
　　“小罗，有些东西，是你想忘也忘不掉的。”
　　小罗一愣，回头去看，却发现那里早已没有了女孩的身影。
　　她想，那个女孩一定是知道些什么的。
　　关于她，关于她所看到的那个故事，关于她对那么陌生的故事莫名的熟悉感。
　　亦或是，也许那并非是一个故事。
　　Part 04
　　“怎么了？”男子淡笑着侧头看她，“说了不用担心，玉没有破碎我就不会有事，况且这点小伤，很快就会好的。”
　　小罗低头看着手上染了血的绷带，半晌，才问道：“真的没有办法么？”
　　男子顿了一下，伸手去揉她柔软的发，“抱……”
　　“我不想再这样了！我不想再让玉受伤！”小罗握紧手中的绷带，打断他的话，那双明明该是明亮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泪水，像是夜空里破碎的星光闪烁着。
　　玉的手僵了一下，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
　　“小罗，我有些倦了。”
　　他的身子一寸一寸化作白烟，拢进她脖颈上戴的玉石。
　　洗刷干净的玉石是青翠的绿色，一朵莲花的形状。可是这块玉石上却有着不易察觉的红色丝絮，在玉里一丝一丝的伸展开。
　　小罗的手仍举着，绷带垂下去，一直垂到地面。
　　像是一串河水，衬着月光洒了一地。
　　Part 05
　　咖啡厅里冷清的很，日光将这间小店照的明亮，音响里放着舒缓而不知名的钢琴曲。
　　落地窗前坐了一对情侣，你侬我侬的共喝一杯咖啡。
　　小罗推门进来时，就看到那个女孩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们。
　　她唇角的弧度硬是生出了几分诡异。
　　她走过去，女孩回过头看她，两条又长又黑的辫子顺着肩头滑到胸前来。
　　“小罗姐姐。”她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孩子般笑着，清脆的嗓音像只黄鹂在人们心头跳跃，“我给你点了卡布奇诺，两包糖。”
　　她一边说，一边眨眼，“我记得你爱喝甜一些的。”
　　脑中是一片日光的白炽。
　　小罗跳到玉的背上，伸手够他桌前的咖啡。
　　“你居然爱喝这种东西。”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杯上浮着的奶沫，轻轻嘬了一小口，“好甜——”
　　“两包糖。”玉从她手中拿下杯子，用手指替她擦去唇边的奶沫，“甜些才好，会显得苦更浓一些。”
　　小罗抿了抿唇，察觉到有一种苦意从舌根逐渐蔓延到舌尖，和腻人的甜混在一起，竟别有一番风味。
　　她把头凑过去，又喝了一大口。
　　那种腻人的甜之后的几乎让人麻木的苦。
　　“怎么？”
　　“我决定，以后咖啡我要和两包糖！”
　　“小罗姐姐？”
　　“啊，抱歉。”小罗坐下去，笑了笑，“你刚刚在看什么？”
　　“那对情侣啊。”女孩将奶盒扔到桌子另一边，那里已经堆了好几个奶盒，“刚刚听那个男生说，会永远爱她。”
　　她用小小的咖啡匙搅拌着已经泛白的咖啡，又露出那种诡异的笑容来。
　　“永远这种东西，承诺了也没用不是么？无论是永远的陪伴还是永远的记住，转身就可以忘记。”
　　女孩的眼像是一汪水，倒映出小罗呆愣的神情来。
　　“是吧，小罗姐姐。”
　　身边突然响起嘈杂的蝉鸣，她窝在玉的怀里，把玩他长长的发。
　　“玉。”
　　“嗯？”
　　他低下头来，发从她手中滑落出去。
　　“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炫目的日光下，她只看得见他白皙的下巴，发着如玉一般微弱的光芒，眉眼全都敛在温暖却刺目的光芒之中。
　　“很久很久之后，你会忘了我吗？”
　　有一片云飘过，遮住那些刺目的日光，小罗看见他望过来的眸子里盛满了深情。
　　“只要你想，我就会。”
　　“永远，永远记得你。深刻入骨，刻入灵魂。”
　　Part 06
　　小罗猛的回过神来，女孩已经低下头认真看自己打着旋的咖啡。
　　“这么久了，我似乎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小罗撕开糖包，一点一点撒进咖啡里，“这很不公平呢。”
　　“我只是认错人而已。”女孩皱着鼻子小口的喝着咖啡，“我其实很讨厌小罗，她阴险狡诈，把所有人都狠狠的算计的一番，最后自己消失不见了。”
　　“很讨厌是吧？”
　　女孩歪着头看她，小罗想了想，确定她说的不是自己，才略微点了点头。
　　“你和她长得太像了。”女孩傲娇般的一昂头，“所以我也讨厌你。”
　　小罗被咖啡呛了一下，被人当面说讨厌，还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不过，我不得不承认，和她比起来，你差得太远了。”
　　女孩舔掉唇边的奶沫，笑的一脸灿烂的说：
　　“我叫玲珑。‘玲珑骰子安红豆，刻骨相思知不知。’的玲珑。”
　　[以后我有了孩子，就要叫玲珑！]
　　脑海中，突然闪现出这样一句话。
　　巷子里昏暗的很。
　　纤长的手指划过长满了青苔的砖墙。
　　“我在这里待了好久好久。”玉抬起头来，“久到连我自己也数不清有多久了。”
　　小罗跟在他身后踩着斑驳的青石板，抬起头来看狭小天空上的一轮明月。
　　“现在你不是在我这里。这么美的月色，不如谈谈别的。”
　　玉回头看她，“谈什么？”
　　“比如理想啊…愿望啊…爱情观…什么的。”
　　少女抬头看月，细碎的发遮住她的双眸，只能看到两抹粉红挂在脸颊。
　　“我希望的爱情啊……”她喃喃道：“那个他，应该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感觉。那种爱情，应该是连相思都刻进骨子里。”
　　“玲珑骰子安红豆，刻骨相思知不知。”玉淡笑着应道。
　　“玲珑骰子安红豆，刻骨相思知不知？真是好诗。”小罗笑眯了眼，跳到他背上挂着，“以后我有了孩子，就要叫玲珑！”
　　玉背着她，一步一步向前走，用着无可比拟的宠溺应着：“好，就叫玲珑。”
　　Part 07
　　玲珑似乎并未察觉到她的走神，小罗不着痕迹的揉了揉太阳穴，大量的画面让她头疼的难受。
　　杯子里的咖啡显露出腻人的白色来，她轻轻喝了一口，调整自己杂乱的呼吸。
　　“真是个好名字。”
　　“是吧。”玲珑双眸一亮，歪着头看她，“这可是小罗姐姐和主上大人为我起得！”
　　主上大人。
　　小罗将这个词暗暗记下。在现代这种表面自由的社会里，这种称呼似乎少见的很。又不是二次元动漫，猫耳萝莉什么的……
　　啊呸！小罗抽着嘴角将脑子里的[哗——]思想甩干净。
　　“小罗姐姐为什么会请我来咖啡店？”
　　请你？小罗轻皱了一下眉头。明明是她写了一张纸片放在了自家门口。
　　不过她并没有辩解什么，只是思考了一下，说道：“两年前，我生了一场大病，病好后经常出现一些幻觉。”
　　玲珑睁大眼看她，“是病的后遗症？”
　　“我想，也许是。”小罗把咖啡匙从杯中拿出来，浅褐色的咖啡聚集到底部，然后轻轻落了下去。
　　“那你都看到了什么？”
　　“一些画面……”咖啡杯里泛起一丝波澜，小罗抬头看她，“关于，小罗和玉的一些画面。”
　　玲珑仍旧在笑，看不出一点惊讶来。
　　小罗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不知道那些画面与我有什么关系。”
　　“小罗姐姐想知道什么呢？”玲珑问，“你很在意这些东西？”
　　“在意也说不上……我只是想搞清楚原因罢了。”
　　“你们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玲珑用手指卷着垂下的发，“既然忘记了，又为什么要再不顾一切的想起来。魔女姐姐曾经说过，‘世上没有偶然，只有必然。’你看到这些画面也是必然，这是因为你某一时刻的决定所造成的。但既然那一时刻，你舍弃了什么，就不需要再找回了。”
　　“舍弃的，总是无用的，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说，那些画面是真实存在的吗？”小罗皱眉，“妖灵什么的……你也说了，世上没有偶然只有必然，那么此刻我追寻它，也是所谓的必然吧。”
　　玲珑一愣，“咯咯”的笑了起来，连眼角都微微湿润。
　　“小罗姐姐还是这样伶牙俐齿呢~”她捂着微痛的肚子，站起身来，越过整张桌子凑过来看她，“可是舍弃就是舍弃，消失的，就忘记吧。”
　　玲珑的双眸敛着轻柔的水光，能够将一切都吞没。
　　“没必要记起，只要你不再想，就不会再看见那些东西。”
　　小罗看着她的眸子，几乎溺死在里面。
　　玲珑轻笑一声，抬手招了服务生付账。
　　阳光下，少女的影子折射出水光般的色彩。
　　小罗坐在那里，看着她走出咖啡馆，下一秒消失在人群之中。
　　Part 08
　　小罗不知道她是怎样回到家的，混混沌沌的在床上睡了好久。
　　梦里，仍旧是那个小罗的故事。
　　他们躺在一起，她的发和他的发相互纠缠，玉将她环在怀里，微凉的手掌贴着她的肌肤，她的手掌放在他的心口，那里安静如水，没有一丝跳动。
　　她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香，醉在里面。
　　“玉。”
　　“嗯？”
　　“你会活很久很久吧。”
　　“……嗯。”
　　“那么很久很久以后，也许，就再也没有我了吧。”
　　玉低下头，下吧摩挲她的头顶。
　　“你不会消失。”他说，“即使你消失了，我也会永远记得你。”
　　小罗向他怀里缩了缩，“这可是你说的，要永远记得我。”
　　“当然。”玉用手盖住她的双眸，“睡吧，很晚了。”
　　怀中的人发出轻微的“嗯”声，在他怀中放缓了呼吸。
　　月光下，玉静静看着小罗，想要将她印在脑中。良久，他的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我会永远记得你，但如果我消失了，就请不要再记得我。”他轻声说，“忘了我吧，分别这样悲伤的事情，就让我一个人来承担。”
　　Part 09
　　“小罗她……怎么样了？”
　　“我说过不用担心，很快就会醒来了。”
　　耳边的声音很熟悉，但是她却想不起来那是谁的声音。她的耳边，始终回荡着那句被月色掩埋的话语。
　　[小罗…这么美的眼睛，哭了就不好看了…]
　　[小罗…只要你想，我就会…]
　　[小罗…我会永远记得你…]
　　[小罗…深刻入骨，刻入灵魂…]
　　[小罗…忘了我吧…]
　　谁……谁在说话？
　　“小罗姐姐！起床了！”
　　刹那间，面前那些画面就如同爆炸一般化作万千碎片，在空气中融化。
　　她睁开眼，初晨的日光带着浅浅的温度笼罩着她，这些刺目的光聚集在她的双眸，留下血红色的斑点。
　　小罗眨了眨眼，半晌，才看清这里是自己的卧室。
　　双马尾的少女正坐在床边，笑意盈盈的看她。
　　“……”她张了张嘴，嗓子一片干哑，痛得她几乎流出泪来。
　　玲珑从一旁的柜子上拿了水杯，慢慢喂她。
　　“你入了魇，高烧昏迷了三天了。”玲珑一边喂她一边低声解释道。
　　房间的门响了一下，小罗侧头看过去，是母亲。
　　她手里拿着什么，神情憔悴，见她醒来染上些许激动，但却因为什么，只是站在那里不再上前。
　　“她已经醒来了。”玲珑放下水杯，笑着站起来，“身体有些虚弱，养两天就好了。”
　　她侧过头半眯着眼，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小罗。
　　“你说过你并不在意的。既然不在意，为什么要去想它们呢？”她叹了口气，向她凑近了一些，仍是那双如水的眸子，“小罗，平淡安稳的生活才适合你。小罗姐姐你，不是最渴望这样的生活吗？”
　　小罗看到她眼中划过一丝憎恨，连唇角的弧度都沾染了些嘲讽。
　　“那么，我走了。”玲珑退后两步，又恢复一派天真纯洁的样子，向她母亲伸出了手，“东西交给我吧。”
　　她母亲将握着的东西放在她的手中，十指交错的瞬间，小罗窥到一抹黯淡的绿色滑过。
　　头又剧烈的疼痛起来，翻江倒海，小罗挣扎的爬下床，扑过去抓玲珑的手。
　　她整个身体的力量都压了过去，但玲珑微微举起的手却纹丝不动。
　　“那是……什么！？”
　　喉咙如同燃烧一般灼过心脏，她睁大眼，看着那抹绿色，流出泪来。
　　玲珑弯下腰来，用另一只手划过她的眼眸，泪水从她的指尖轻轻滑落下去。
　　“眼泪……”
　　“你为什么哭？”
　　小罗没有回答，只是怔怔看着她的手，双手用力去抓。
　　玲珑没有动作，任由她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白皙的手掌中，两块碎玉静静躺在那里。
　　“…玉…！”
　　那一瞬间，仿佛世界都塌陷，她落下深渊，看见阳光离她远去。
　　“玉！”
　　Part 10
　　阳光正好，她停下脚步，呆呆的看向那棵树下。
　　“小罗？”母亲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眉目间是母亲特有的温和。
　　“妈妈，那个姐姐身上好多血。”她指着树下说道。
　　那一瞬间，母亲的面孔上划过惊恐与悲痛，她脚步有些踉跄却坚定的走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向前走去。
　　“不要乱说，我们回家。”
　　母亲的手掌冰冷刺骨全部都是滑腻腻的冷汗，小罗不明所以的随着母亲的步伐走去。
　　“看，那就是你。”玲珑站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淡淡说道。
　　小罗睁大眼，试图从记忆中找到关于这幅画面的印象，然而却无功而返。
　　“怎么可能，我根本就不……”
　　她突然停下，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是了，她的记忆没有出错，只是消失了一部分而已。
　　记忆之中，她只是下意识的遗忘了自己的过去，真正有着记忆是从五岁那一年，她不知道什么原因和母亲离开了生活的城市，到了一个全新的陌生的地方，开始了新的生活。
　　“忘记了吗？”玲珑没有一点惊讶，只是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向前走，她们像是穿梭在时间的洪流里，越过一个又一个画面，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似乎是她十一二岁的时候。
　　她穿着宽大的校服，背上的书包被抓在手上，迅速的在人群中穿梭着。
　　然后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她不断的跑着，呼吸急促，最终停在一条小路。
　　身后传来诡异的笑声，眨眼间她身后的东西就来到她面前。
　　“桀桀桀。不用逃了，你逃不掉的。”
　　那是一个女鬼，身上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旗袍，黑发纠缠着扭动，就像是一团黑蛇，然而她的脸却是看不清的，染满了鲜血。
　　“这么美味的食物。乖乖让我吃了吧。”
　　她向着靠在树上的她飘去，女孩没有动，只是一直抓在手上的书包被扔在了地上，女鬼并没有在意这些，只当她是被吓得手软。
　　女孩始终低着头，没有理会越来越近的女鬼。
　　然而，就在女鬼那尖锐的指甲即将碰到她的一瞬间她顺着树干向下滑去，大喊了一声“就是现在！”
　　女鬼的指甲插、进树干里，那棵据说活了五十年的树立刻开始从那个地方失去生机，与此同时，小罗的脖颈处发出一片碧绿色的光芒。
　　一只白皙的手从绿光中伸出来掐住了女鬼的脖子将她压在了树上。
　　女鬼开始尖叫，树叶全部飘飘扬扬的落下来。
　　随着那只手之后是一节白玉色的衣袖，上面有着深紫色的花纹，然后是修长的身体，如墨的长发，以及带着冷冽杀意的双眸。
　　“去死吧。”玉轻轻呢喃，像是在对情人说最美的情话，与之相反的，是他狠狠收紧的手。
　　女鬼虽然被制住，但仍没有消散。
　　她尖叫着质问，“你明明是魂！为什么要杀我！你不能杀我！你是魂！是魂！你杀了我会……”
　　不等女鬼接着说下去，玉手上用力，只见一抹白光自女鬼的脖颈处扩散开来，而女鬼的身体也渐渐在白光中消散。
　　但白光之后，一道黑雾射进了玉的身体，他闭上眼，露出一副享受的模样，但发白的唇瓣与微微发汗的额头都显示出他正在承受着痛苦。
　　女孩并没有注意这些，她只是走过去拿起地上的书包回头喊他。
　　“玉，别再回味了，该回家了。”
　　玉深吸几口气，压下那致命的疼痛，露出一个与往日无别的温和笑容，跟了上去。
　　“我们回家。”
　　“那是你。”玲珑说着，表情平静的像是在说“啊，今天天气不错”的样子。
　　小罗皱起眉头。她依旧没有关于这些的印象。
　　玲珑轻笑一声，“还是没有记忆？也是，魔女的交易不是那么好打破的。交易取消，可是要不回代价的。”
　　她侧头看她，明明是昂着头，小罗却觉得她像是在俯视着自己一样。
　　“代价是要不回来的。”玲珑依旧笑的无邪，“这样，你也要取消交易么？”
　　小罗头混乱的厉害，只是听到“代价”这两个字，她费力的喘息，询问道：“代价……是什么？”
　　Part 11
　　玲珑没有回答她，只是拉着她继续往前。
　　那是她十八岁的样子，短发已经留成了齐腰的长发，身上也不再是蠢蠢的校服，而是短袖加短裙这样青春的装扮。
　　她和玉似乎在吵架。
　　玲珑拉着她凑近了一些，小罗听到十五岁的自己用一种尖锐的嗓音喊着。
　　“你明明有办法！玉！不要骗我！”
　　玉站在那里，依旧没有说一句话，眸子中浮现出难为的神色。
　　“玉，你知道的。我太痛苦了。”她降下音调来，过长的发垂在脸旁挡住了她的表情，然而从她失落的语气中不难想象出她现在是怎样的一脸委屈与无助。
　　“从小到大，我没有体验过正常人的生活。他们都嘲笑我，惧怕我。没有人愿意接近我，除了那些想要夺走我生命的家伙。玉，你不懂。”她昂起头，灿烂的眸子中流下两行泪水来，“玉，你不懂。不懂我的渴望，我的寂寞，我的无助，我的生命！你不懂！我只是想活着！正常的活着！而不是像现在，像一只流浪狗一样卑微的活着。”
　　玉的双手颤抖起来，他抬起手，小罗看到他的指尖已经透明。
　　他抱住女孩，叹着气。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么，如你所愿。”
　　女孩激动的手指颤抖，“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如水，“是你让我重新看到这个世界，那么，我也有责任让你看到一个干净的世界。”
　　然而，他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流下了一滴泪。
　　小罗觉得脑袋里面像是绽放了一朵烟花，烟花过后是被火药照的灿白的颜色，什么都消失不见。
　　她的面前突然出现一栋古香古色的两层小楼，雕花的红木大门，包金的兽首门环。
　　如同被蛊惑一般，小罗伸出手，推开了门。
　　屋内温暖如春，大红的薄纱垂了满屋，四处都放置着精致的香炉，炉里升起的袅袅雾气把整个房间都包裹了起来。
　　“你，确定要让自己的‘见’失去么？”
　　层层红纱之后的软榻上，女子半躺在上面，黑底金纹的衣摆铺在地上，带出一片涟漪。
　　女孩的脸上是解脱的微笑，她的眼中甚至还有激动的泪水，听到问话，她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是的。”
　　“你真的决定了吗？一旦付出的东西，再想找回，就难了。”
　　“这么多年来，它带给我的，只有痛苦与挣扎，我想象不出任何一个留下它的理由。”
　　薄纱后的女子悠悠叹了一口气，视线落到女孩身边那个忽隐忽现的身影身上，可惜女孩什么都没有察觉，依旧渴望的望着她。
　　女子闭了闭眼，向软榻靠了靠，衣袖小幅度的摆动了一下。
　　安静的房间里传来清脆的碎裂声音，那声音只响了两三秒，玉身影一晃，摔倒在地上，他的黑发已经从发根处显现出月光一般的白色，慢慢蔓延到发梢。
　　女孩神情恍惚了一下，女子重新闭上了眼，一旁走出来一个女童，向着女孩弯下腰。
　　“姐姐，我送你出去。”
　　女孩随着女童走出那扇大门，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看一眼那个摔在地上的男子，甚至踩在了男子的发上都没有知觉。
　　玉伏在地上，呼吸越加沉重起来。
　　榻上的女子依旧闭着眼，“你看，你赌输了。”
　　玉没有答话，只是眼中露出了一丝苦涩。
　　“那么，作为代价，将你的存在交与我吧。”
　　玉昂起头，眼中留下一滴血泪摔在地上，绽放出小小的花朵，随后，他的身影在空气中越来越淡，直至与空气融为一体。
　　女子叹气，“我只帮你这一次。我欠下的债，就算是还了。”
　　随着她的话语，地面上玉流下的那滴血泪聚集起来，悬浮在了半空，化作一个少女。
　　少女睁开眼，纯黑的眸子如同水一般泛着鳞光。
　　“从今以后，你叫玲珑。”
　　少女一只手按在胸口，勾出一抹纯真的微笑。“玲珑明白。玲珑会继承主上大人的志愿。”
　　Part 12
　　小罗身边的玲珑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她站在大门口，看着女孩和她擦肩而过，那一刻，她的手下意识的覆盖在了自己的锁骨之间，可惜那里空荡一片。
　　不应该是这样的，那里，应该是有些什么的。
　　她恍惚着抬头，看见浮在半空中的玲珑转过身正对着她，笑的诡异。
　　“小罗姐姐。”她勾着嘴角，眼中却是再不掩饰的恨意。
　　“欢迎光临。”薄纱后的女子依旧半躺在那里，像是洞悉一切。
　　小罗看着她模糊的身影，“他在哪？”
　　“他是谁？”
　　“你知道的。”
　　“你是在说，你的代价么？”
　　那一刹那，小罗的脸色变得苍白，如同死去。
　　“一旦付出的东西，再想找回，就难了。”女子在一片轻雾中低语。
　　“我要换回他。”小罗低下头，过长的发遮住她的表情，“无论什么代价。”
　　薄纱后的女子似乎是笑了笑，只是挥了挥手，“那么，你将要付出的代价就是他的记忆。”
　　女子看着小罗满是震惊的眸子，似是愉快的说道：“他关于你的一切记忆。”
　　周围的一切渐渐远去，小罗睁开眼，看见她还压在玲珑的手臂上，她掌中的那块断玉已经化作细碎的粉末从她的指缝间流淌下去。
　　“这一次，希望你不要再随意决定了。”玲珑凑近她，在她耳边低语，在她没反应过来之前就一掌推开了她。
　　她摔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小罗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处在一个狭长的小巷，日光零散的照射进来。
　　小巷的尽头，一个身着白玉色古服的男子正一脸诧异的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精致的眉眼上。
　　小罗笑了起来，向他伸出手。
　　“玉，我来接你回家。”
　　男子歪着头看她，半晌，将手缓缓搭在了她的手上。
　　小巷的另一头，身着黑底金纹古裙的女子缓缓闭上了双眼。
　　“这一次，我是真的不欠你什么了。”
　　女子身旁，玲珑正咬牙切齿的看着那边相携的两人，“魂淡，要是小罗再敢那样对主上大人我一定不饶她！”
　　女子轻笑，随手打在玲珑头上，“走吧。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店员了。”
　　女子与玲珑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小巷里，牵着玉的小罗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一般回头看去，玉抓着她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回家。”
　　这一次，换我来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