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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   我听完后唏嘘不已,一是同情他的遭遇,二是与他也有些同病相怜之感。
      陈婆婆以手掩面,泪流不止,身子悲伤地轻微颤动着。
      我不知如何安慰是好,一时间手足无措。

      这时,陈婆婆忽然啜泣着抬起头望我,哀戚道:“贾大夫,老婆子福薄,老伴去得早,唯有个女儿也早嫁作他人,现如今,我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了,唯独放心不下的就是三少爷。贾大夫您是善心人,老婆子不敢奢求什么,只求我死后您能时常接济接济三少爷,使他不至于再沦落街头!”

      听她怎么说,我略略迟疑了一会儿,倒不是不想帮这忙,只是我并未打算在临城久住,帮得了一时却帮不了一世,等我走后,又有谁帮得了他呢?

      陈婆婆见我不说话,大约以为我不愿答应,双目含泪就要给我下跪。
      我连忙扶住她说:“婆婆千万别,让我再想想。”
      就在这时,谢清之进来了,拿着一把粗陶茶壶,稍显疑惑地看着我们。
      陈婆婆抹了抹泪,坐回椅子上:“春桃啊,站着做什么,快给贾大夫倒茶。”
      他看着我眨眨眼睛,又低下头,走上前来给我倒了杯热茶。
      我自以为和善地对他笑了笑,道了声多谢,谁知他倒像是受了惊吓,退到陈婆婆身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陈婆婆嗔怪一声,眼睛弯了弯,含着些许笑意。
      我稍有些尴尬,端起茶杯就喝,也没注意那水是刚烧开的:“嘶,好烫!”这一口灌下去,舌头上好像都燎起个水泡。
      喝过茶,夜已深了,舌尖还隐隐作痛,我自然不好再打扰他们,赶紧起身告辞了。
      陈婆婆送我到门口,清亮皎洁的月光下,我看得清她眼角闪着的泪珠,她没多说什么,只是请我能在再考虑考虑她所说的事。
      我点点头,应承下来。

      我推开门,看见那半碗冷面还在桌上摆着,端了过来囫囵咽下肚里。
      一边嚼着冷面糊糊,我一边在脑子里琢磨着谢清之的事情,依我看来,归根结底,他的遭遇是由他的疯病引起的,把他的疯病治好,才是治标治本的上上之策。
      我越想越是那么回事,越觉得只有这个办法可行。

      只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破皮流血这些外伤好治,但人心里头的病还真不是说治就治的。
      我思忖着,街对面回春堂的周大夫医术据说挺神,找他瞧瞧说不定能瞧出几分端倪,当然我是肯定不行的,因为我这个大夫是假的。

      说起来也是些伤心往事,想我曾经也是穿金戴银好不风光……可惜现在,不仅赔光我老爹的老本,还把自己这辈子的老婆本赔了进去,给人追了一路的债,从漠北逃到中原,落魄的跟条狗似的,如今总算是逃出一线生天,可以以后的路该往哪走呢?我长叹一声,端着冷面糊糊,想起从前锦衣玉食高屋暖阁的日子,恍恍然如隔世。

      大概是忧思过度,整一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也起得格外晚,不过我这小店铺一向没什么客人光顾,因此也并不着急开张,慢悠悠地洗脸漱口,想想今天是吃街东头的甜烧饼配豆浆还是去街西头买一套大饼油条,对了,还得顺路去问问谢清之的病。

      谁知道我一开门,便看见谢清之站在那里,街上闹嚷喧嚣,只他静静地站着,一动也不动。
      见我来了,他才回过神,怯怯地开口:“贾大夫,今早家里母鸡下蛋,我想给你送来。”抬起手,握住一个鸡蛋。

      我接过来,鸡蛋还带着暖暖的体温,但拿在手里却像是块烧红的炭,烫的人心里五味杂陈,像是感激、怅然、惋惜、伤怀的杂糅,很不是滋味。
      我问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回答说天不亮出来的,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好像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那样平静,让我心里怎么都过意不去。

      我想请他进屋坐会。
      他摇摇头说要早些回去,可刚刚一抬腿,身子便歪向一旁。
      我上前扶他,知道是站太久麻了腿,不由分说搀他进去休息,他有些惊惶,推搡着说不用,我当然不和他客气,架着他坐到椅子上,说:“自己多揉揉,跺跺脚,一会就好了。”

      帮他倒了杯茶,我说:“张大嫂,你先坐会,我出去买点吃的,一回就来。”刚说完,忽然听到一阵叽咕叽咕的响声,他很窘迫地红着脸,努力低下头。
      我了然,今天大概得多买些了。

      买了大饼油条,我顺路跨进了回春堂的大门,看见周大夫坐在药柜前,见了我也不打招呼,冷哼一声,八字胡不屑地一撇。
      他早就对我那归春堂的字号颇为不满,觉得冒了回春堂的名,叫学徒上门来说了几次,都给我厚着脸皮打哈哈打发走了,他为此一直心存芥蒂,也就不大待见我。
      虽然说他是有些小鸡肚肠斤斤计较,但心地不错,医德也挺好,想来不会因为这些小事不给谢清之看病吧。
      我上前作揖,笑得大概挺狗腿的:“周大夫有礼了。”
      他冷笑:“贾大夫也好久不见了。”
      我估摸也和他继续客套也没什么用,索性开门见山:“周大夫,其实我有一事相请……”
      “咳咳,”他假模假样咳嗽两声,眼睛瞟着我手里的大饼,我了悟,赶紧推到他面前:“周大夫还没吃早饭吧,我特意买来孝敬你的。”
      周大夫看也不看我,说:“吃过了。”又轻飘飘加了一句:“鸡蛋看起来也不错。”
      我这才想起来谢清之给我的鸡蛋还捏在手里,犹豫一番,把鸡蛋也搁到柜台上。
      周大夫让小徒弟把东西收到厨房里,才懒懒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吧,什么事?”
      我把前因后果说了一番,周大夫一听连连摇头:“治不了治不了,他这病你找神仙去治吧。”
      我急了:“周大夫,这试也没试过这么知道治不好呢,说不定还真给治好了呢,那是大功德一件啊。”
      他白我一眼:“这功德你赚去吧,我是没福气了。”顿了顿又说:“他的病是真不好治的,那会儿谢家请了多少大夫,结果不还是这样吗?你要不死心,带他去京城看看,那里的大夫才算好。”
      听他说完,我怅然不已,估摸着大概也只能如此了,又忍不住问:“周大夫,鸡蛋能还我吗?”
      周大夫摸着两撇胡子冷然道:“恕不奉还。”

      我空着手晃回去,在门外就听见赵小宝那大嗓门:“春桃,你在这干什么!贾大夫呢?”
      “我给你的送子符好用吗?对了,那钱……”
      “你胡说!贾大夫肯定吧钱给你了!”
      “你这个疯子活该没人要!”
      “赵!小!宝!”我站在门口听得冒火,你说这家伙怎么老给我找麻烦呢?
      “哎!贾大夫你怎么才回来!”这个鬼机灵一见到我赶忙转移话题:“我来找你要弹弓呢,做好了没?”
      “没,我忙得很!”我没好气地说,顺便轰他出去。
      “等、等等!”赵小宝觍着脸扒拉着门不肯走:“贾大夫,算我错了行不?弹弓还是要给我做的!”
      “就知道玩!回头让你娘好好打你一顿,什么时候老实了什么时候再来。”我在他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快给人家道歉。”
      赵小宝嘿嘿一笑,探头对谢清之喊:“春桃大人,您大人有大量饶过小人这一回吧!”抬起头看我,“贾大夫,这总行了吧?”
      看他这样,我一肚子的气也消了,松开他的衣领点点头:“差不多了。”
      赵小宝好像得了什么特赦令,欢天喜地地跑走了,隔老远还不忘提醒我做弹弓。
      这个赵小宝,我笑着摇摇头踏进屋里,忽然觉得气氛不太对。

      谢清之捂着脸缩在角落里哭。
      我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后悔没按着赵小宝的头在他面前好好道个歉。
      “张大嫂……”安慰人不是我的强项,我只能试着尽力而为:“赵小宝就是个小屁孩,晓得什么,他的话哪能听啊!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不说话,还是哭泣不已。
      “哭多了伤身,你要有什么心里事别闷着,说出来就好了。”我不知道这说法是不是真的,只是尽量拣了一些话同他说。
      “不怪他,”他摇摇头,抹着眼泪:“怪我,是我的错,夫家不要,爹不要,大哥也不要……”他大概许久没向人吐露哀愁了,再也压抑不住,含着泪:“谁也不要我!”
      我没遇过这种情形,以前从来是别人讨好好,哪里需要我安慰别人,嘴巴动了动,憋出一句话:“总会有人要你的。”
      他看着我,更是泫然泪下的模样。
      我果然还是嘴巴太笨,想起以前我爹也是这样,学了几十年的书,大道理一套一套,就是不会说几句好听的哄心爱的女人开心,想必着也是遗传吧……
      嗯?好像哪里不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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