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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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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着大蒲扇守着我的煤球小炉,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面条冒着腾腾热气翻滚着,眼看差不多了,赶紧抓起一把青菜扔了下去,又顺手拿筷子搅拌搅拌,一碗寡淡无味的青菜面出锅了。
我端着碗西里呼噜地吃了两口,咂咂嘴也没咂出什么滋味来,这出门在外的日子啊,还真是不好过……
正这时候,门外传来些声响,留神一听,像是有谁在叫我。
我把碗往桌子上一搁,抹抹嘴,开门一看,倒是挺意外的。
“张……大嫂,这么晚了有事吗?”老实说,他这装扮,无论看几次都还是满新奇的……
“婆婆让我把药钱给你。”他说这话的时候惯常地低了低头,伸手递给我几枚铜钱,声音怯怯的,“我们钱不多……”
那两包药本来就不值钱,加之听他这么一说,我就更不好意思拿他的钱,也就推辞了,又想起赵小宝骗他的钱,就顺便把那十文钱也还给他。
他握着手里的铜板,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我对他笑笑:“这钱是赵小宝骗你的,你拿回去吧,药就算我送的,不要钱。”他听了我的话后,轻轻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铜板放回钱袋里,每放一枚,钱袋里当地响一下,他听了总是忍不住要笑一下,好像这是很有趣的事似的。
等他把钱袋放好后,我对他说:“张大嫂,天上这么晚了,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他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婆婆叫我请你去家里坐坐。”
我一愣,心说这算是什么事吧,本想拒绝,但一对上他那带着些期许的目光,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好叹一口气,去就去吧。
我跟在他身后往城外走去,月色是很好,清亮透彻,就是这路越走越荒凉,再衬上夜虫那若有若无的唧唧鸣叫,实在是有些诡异。
那人在前边走着,我在后边跟着,一路无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止住了脚步,回过身指着不远处的一座低矮小屋,告诉我说:“贾大夫,那里就是。”
我点点头随他走上前去,他推开柴门先请我进去,自己随后才跟进来,又仔细地搭上了门闩。院子很简陋,晒着些干菜,墙角堆了几捆柴垛,大约是听到有响动,房门一下子开了,一个人影缓缓走到门口,倚着门,时不时掩唇咳嗽几声。
那人看见了,赶紧上前两步去搀扶那妇人,像是低声说了什么,扶着她慢慢回屋去了。我也不好在外边干站着,跟着他们一道进屋,屋里灯光暗淡,比院子里好不了多少。
那妇人看了我一眼,问:“是贾大夫吧,快请坐。”说完又招呼道,“春桃,去烧壶热水,给贾大夫泡茶。”他应了一声,推门出去,我忙摇头:“老夫人太客气了,我喝点冷茶就是了。”
“贾大夫是我们的客人,怎么能怠慢,”她对我笑笑,“我这么个糟老婆子担不起老夫人三个字,贾大夫若不嫌弃,随春桃叫我声陈婆婆吧。”
“晚辈自然不敢嫌弃。”我就着昏黄的灯光看清她的相貌,五十上下的年纪,头发斑白,面容枯瘦焦黄,看起来有点久病不愈的意思。
“不知陈婆婆今夜请我前来,是为了何事?”说实在的,我更在意“春桃”这个名字,但问了又显得冒昧,还是不问得好。
“贾大夫,咳咳,”陈婆婆拿手帕掩住口鼻咳嗽两声,“我老婆子今日只有一事相求,咳咳、咳咳。”陈婆婆一连咳嗽不止,看得我都替她心急,赶紧替她拍背顺气。
我一心记挂着桌上的半碗面条,只想快点回去,至于其他能帮就帮,帮不了也只有请他们另请高明了。
好不容易等她咳嗽渐止,却又不肯直接说所求何事,反而絮絮叨叨地跟我说起了春桃。
春桃,或者该叫他谢清之,原本是临城大户人家的少爷。
谢家是当地望族,而谢清之的爹,谢老爷更是当地一个漂亮人物。谢老爷曾经做过京官,但大约是文人相轻的缘故,又加之性格有些清高,谢老爷在官场上总不得志,与同僚相处得也不如意,最后心灰意冷,辞官回家,操持起祖上的产业。
谢老爷有三个儿子,大儿子一肚子生意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钱也赚得哗啦哗啦,但人稍微不那么厚道,不为谢老爷所喜欢,二儿子是个成天躺床上的药罐子,暂且不提,到了三儿子,那谢老爷的眼睛可是亮了,三儿子谢清之自幼天资聪颖,秉性纯良,美中不足的是过于寡言少语了,但谢老爷认为那是稳重、有气度,因此对三儿子尤为器重,期望也很高。
谢老爷最希望的是自己的三儿子能进京当个官,当然啦,谢老爷当文官吃过亏,因此希望儿子能当个武将,大将军大都统不敢不奢求,只要能在皇上跟前当个侍卫那也是给祖上大大增光。
就这么着,谢请之七岁那年给送到了青山派修习武艺,也就在那里认识了他师兄张松云。
张松云是武林世家公子,据说是长得俊逸非凡,对自己的小师弟也颇为照顾,日久天长的这么相处着,两人的感情越来越深,慢慢的,在暗地里生出些别样的情愫来。
之后的事不加累述,总之两人是你情我愿,执剑江湖,十分逍遥快意。然而好景不长,张松云的爹过世了,张松云是家中长子,自然得回家奔丧守孝,两人不得不就此分别,约定待谢清之学艺有成,再下山相见。
此后两年,谢清之学有所成,下山去寻张松云,本欲再续前缘,谁知此时张家遭遇剧变。起因很简单,不过是老爹死了兄弟几个争夺家产,这事本来寻常,可事情越演越烈,最后到了手足相残的地步,渐渐地也闹到满城风云,张家也由此衰微下来,自此一蹶不振。
作为家里长子的张松云最后只继承了一个空架子,镇日闷闷不乐借酒消愁,对谢清之也十分冷落。谢清之顾念旧情,对他不离不弃,然而张松云不知不领情,还染上些吃喝嫖赌的恶习,后来听说和一个青楼女子往来甚密,还接到了家中,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就众说纷纭了,总之,谢清之给人找回来后就是现在这副样子,认定了自己叫春桃,一心以为只要给夫家生个男孩,总是能被接回去的……
谢老爷气得暴跳如雷,嫌他丢了祖上的光彩,叫下人将他锁进后院一间残破的小屋子里,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能放三少爷出来。
后来,谢老爷胸中郁结不顺,没过多久也撒手去了。谢家大少爷名正言顺继承了家业后,又觉得自己要养这么个又痴又傻的人实在浪费手里的银子,找了个时机,把谢清之赶了出去。
谢清之无家可归,整日在街上流离,有时能乞得一顿残羹剩饭,有时却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找不着,所幸的是,被曾给他当过乳娘的陈婆婆看见了,接回家来同住,总算是有了个安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