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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幽会 永乐,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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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的是个男子。
废话。柳幼薇神色宁静地坐在桌旁的木椅上,听到身后有人声走动,渐渐是水声。
“公子,水好了。”那店小二又打了个哈欠,似乎是困得紧了。他高声提醒了一句,便拎着水器重又开门出去,咿呀一声,房门被关上。
待他走了,柳幼薇旋即起身,来到屏风里面冒着热气的木桶旁,眼神随意地扫了扫,很自然地看到那被放在屏风上的一条丝绢。她除下身上的男装踏进水里,然后伸出手臂拿过那条看似普通的丝绢,浸入水中。
随着热水的浸入,绢布上慢慢呈现出一种特殊颜料书写的字迹,而且颜色还在慢慢加深:
“明日辰时,清风楼。”
柳幼薇耐心十足地盯着绢布上的字迹,直到那颜色加深到极致,然后缓慢晕开,融化在水波里,不留一丝痕迹。
…………
南都建业天气正热,但在清凉的早晨,依旧有许多商贩和百姓抢在天边那一抹曙光之前起床干活,为生计奔波。
一个青衣执扇的少年书生缓慢步行在这座斑驳古城的青石小道上,偶尔抬头看看天边明媚的色彩,或是周围生机勃勃的古人,就连叫卖声也是悠扬婉转的,鼻尖清新自然的空气仿佛也带着一抹古意。她不由微微弯起嘴角,眼中流露出一抹温和的神色。
其实她离开醉仙楼初至这里时心中是失望的,因为极眼望去,路边的瓦房灰墙远不似想象中那般精致漂亮,地上的青石小道甚至绝大部分都脏污不堪,行人的衣着也鲜少光鲜亮丽,甚至打着补丁,总之与事前想象中的古意盎然相距了十万八千里。
然而她想了一想,便又觉得自己幼稚了,古意又是什么呢?其实只不过是一种心境。在某些时刻,某种心境下,一幅情景落在你眼中便是古意,而另一时刻却又不然了。或许是绵绵晨雾中宁静迷蒙的秦淮,或许是漫漫夜色里灯火掩映的人家,又或是那台上抱着琵琶低头吟唱的歌女,总之是不尽然的。
踏入清风楼,她并没有四处张望,而是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将那从陌君宇处讹来的折扇往桌上一放,笑着叫了一壶茶,和一些小点心,用一种极慢的速度吃了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一身月白色衣袍的男子从她身边走过,并没有停留,而是在她隔桌一个位子上坐下,然后叫了一壶酒,和一些下酒的果仁,沉默地喝了起来。
柳幼薇低头喝茶,不动声色,对方低头喝酒,心无旁骛。
过了一会儿,对方很快消灭了盘中食物,扔下几枚酒钱,就起身往清风楼楼后走去。
也许是后门。
柳幼薇神色不变地瞥了那个方向一眼,又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吃掉最后一块点心,饮了口早已冷掉的茶水,终于起身找店小二结了帐,顺口问道:“你们这有茅房吗?”
店小二接过钱眉开眼笑,伸手指了指后院,嘴里答道:“当然了,客官,从这里出了门往左走,很快就可以看到了。”
柳幼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然后朝他道了声谢,就抬脚向后面走去,只不过在路口时,她没有往左,而是往右。
“永乐,今日才发现你很有做间谍的天分,而不是当一名单纯的刺客,西蜀这样的人太多了,不多你一个。”
一辆徐徐前行的简陋马车里,对面那个月白色衣衫容貌俊雅风流的青年正盯着她,嘴里用一种奇异的语调缓缓说道。
在他对面,一身青衣粉妆玉琢的少年神色如常地端坐在那里,冷淡说道:“管大才子,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在这个渊帝凯旋的特殊时期,你我之间任何一次不必要的联系,都有可能导致最后身份败露的下场。”
这个青年叫作管千寻,一个最近几年中在云都建业里名声鹤起的名字。家世清白,师承渊源,风流才子,八面玲珑。你几乎可以在云都的各个上流的社交场合里见到他谈笑自如的身影,又或是哪家朝廷勋贵的座上之客,哪个秦淮名妓的入幕之宾。然而柳幼薇知道,这个人还有一个身份,十之八九就是北唐间谍,还是那种高级的,毕竟即使是在这个乱世,间谍能做成这样也真的是很不容易,在同样的情况下,柳幼薇不认为自己能做得比他更好。
“永乐,看来你真是变了。”管千寻沉默了半晌,双眼宁静地注视着他。
“怎么变了?变成妖怪了不成?”柳幼薇冷笑一声,她其实不愿这样咄咄逼人,但她的“原身”对眼前这个人很没好感,所以短时间内她也只好维持这种敌意的态度。
“不不……是变成熟了。”摇了摇头,管千寻的眼底浮现出一抹细微的笑意,见她不语,管千寻轻声说道:“我是想当面问问你,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女孩沉默了下来。
管千寻并不催促,只是微笑地凝视着她。
“我没必要告诉你。”
车厢里的沉默气氛并没有维持太长的时间,柳幼薇抬起头,眼神冰冷地说道。
“相信我,永乐,你需要告诉我。”管千寻凝视着她那双仿佛含着冰泉的眼眸,语气轻声而笃定:“就像你需要我的帮助。”
柳幼薇睁着双眼回望着他,渐渐移开了目光,看向别处:“我最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突然转回了头,重新迎上对方的目光,“这个事实我以前并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敢明白。”
“那就是……我杀不了他。”
柳幼薇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青年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却失望地发现对方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只好又垂下了眸光,语气里渐渐透出一丝茫然:“这半年里,我有时候也会思考我和楼里其他女人的区别,一开始我清晰而坚定地认为我和她们是截然不同的……可最后我发现,原来我就是个妓女。”
说着她突然瞥了对面的青年一眼,淡淡道:“你也一样。”
管千寻并不恼怒,反而用一种轻柔的嗓音说道:“我说过,如果你愿意,你不用当一个刺客,我更不会逼迫你杀谁。永乐,在我的眼里,你的价值不应该体现在这种地方。”
“被你们鼓动去送死的蜀人太多了,所以良心不安了吗?”柳幼薇冷笑。
“你要明白,无论是什么样的未来,都是出自他们自己的选择,而我只不过是让属下给他们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管千寻脸上的神色平静至极,说话的嗓音却奇异地轻柔。
柳幼薇偏头看着被紧紧掩住的侧窗,忽然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两件事,一件有关陌君宇未来的施政倾向,一件……也许有可能帮你们除掉楚皇。”
管千寻清冷的眼神骤然炙热起来,他居然朝她轻缓地笑了笑,说出一句题外话:“你知道我们想要除掉楚皇?”
“很难猜吗?”
柳幼薇不以为然,她的眼神很宁静,甚至纯粹到不含恶意:“只要老楚皇在云都不死一天,南楚众臣就会乖巧一天。相反,如果他在云都死了,那么南云在楚地的形势就会立即岌岌可危。这难道不是你们想看到的吗?”
“不不,你应该说‘我们’。”管千寻微笑纠正道。
“我的条件很简单,我继续当我的柳幼薇,你继续当你的管千寻,但我们是合作关系,你们不再有权力要求我做任何事,还要给我一笔钱,不多,两万两。”
“我以为你会提出远离这里。”
“远离这里……我还有地方可去吗?”
“南云,北唐,你想回蜀地也可以,我能够作主。”管千寻用一种不属于间谍的真诚神态静静凝视着她说道。
“不必了,我想待在陌君宇身边,看着他,我才有活下去的目标和勇气。”柳幼薇根本不相信他所说的任何话,——以一个曾经的同行的立场。
“我答应你。”管千寻闻言轻轻低垂下眸子,半低着头的他看不出是何表情。
“我相信你。”柳幼薇低声道。
“你没有其他的选择。”管千寻重新抬起头专注地凝视她,低声缓缓道:“而且,我值得你信任。”
…………
“第一个,陌君宇接下来会放下屠刀钟情风月休养生息。”立地成佛就算了……柳幼薇用一种极轻的语气一字一字说道:“第二个,过两天不是有宴请楚皇的宴会么,让你的人争取到一个表演的机会,我教你一首词,到时候把它当众念出来,或者唱出来,作为南楚那样一个读书人圣地的国父,我不信他还有脸活着。”
她的语气里透出一丝轻微的不屑和哀伤,仿佛是想起了她那位殉国的父亲,让旁边的白衣青年微微蹙眉。
“看好了,词牌名《破阵子》。”柳幼薇伸出纤秀的食指沾了茶水,一边念,一边在桌上沾水写道: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梦,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沉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离别歌,垂泪对宫娥!”
管千寻越看眼神越凝重,等她写完,他也闭上了眼,仿佛是在脑海中回想了一遍,然后缓缓睁开眼睛,凝视着对面脸色平静望着窗帘的永乐,眼底的神色有些复杂,他轻声承诺道:“你放心,即使他不死,我也可以向你保证,南楚百姓绝不会再认这个皇帝。”
我要你的承诺干什么?又不是我求你。柳幼薇暗暗撇了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