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祸国》暗夜珍珠

32、三见

　　我整个人早就失控了，像个疯子一样冲过去，我歇斯底里喊道：“欣——”

　　还没到欣身边，守卫已经把我拦下，我被狠狠押住，“哪儿来的大胆刁民，竟敢直呼皇上名讳？”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还是争不过守卫，再三挣扎亦逃脱不得。

　　“啊不，皇上！皇上——！”

　　欣，我要见你！我一定要见你！

　　守卫朝欣说：“皇上，依微臣看，这个人不是疯子，就是刺客！”

　　欣错愕了一下，“……人带回去。”

　　接着，他闭上帷子，一把声音从舆轿里传来，“神祠也不祭了，回宫吧。”

　　我再也看不到他的面容，我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只见那舆轿被抬起，向着远方前进，似要消失在苍茫的天空中。

　　我被押住送到长安，刚进皇宫，一个宦官站在宫门，对押住我的守卫说：“皇上有旨，让刚才押回来的这个人去玉堂殿报时。”

　　欣，你肯见我！你肯见我！

　　“去吧。”守卫放开我，将我往前推了一下。

　　“跟我来吧。”宦官交给我一个壶漏。

　　我跟着宦官走，宦官最终在一座宫殿前停下，望了我一眼，再望向前方。

　　我随着宦官的视线看去，前方站着一个人，他是当今大汉的皇上！

　　手中的壶漏掉在地上，撞击的声音无比响亮……

　　我终于能够仔细看看他，沉重的龙袍，带走了他往日神仙的飘逸气质。

　　把他这个本来应该逍遥在天上的仙子，强留在凡间的，不是我，而是皇位。

　　他缓缓朝我走来，轻轻问道：“是舍人董贤邪？”

　　他怎的说这么生疏的话？

　　“皇上问你话呢！”另一个宦官呼喝我。

　　对呢，这里有几个宦官，他是顾及有别人在。毕竟现在这个情景，突然吩咐所有宦官出去又显得太奇怪了。

　　我尽量压下紊乱的思绪答话，“是。”

　　为首的宦官似是个懂得看人脸色的，“看来皇上没别的吩咐，那臣下告退了。”

　　说完，一眼扫过其余几个宦官，然后离开。几个宦官会意，便跟着走。宦官全走了，这里只剩下他和我。

　　他黑漆漆的瞳孔对着我，苍白的脸让我心里猛地一疼，忍下内心的绞痛，我回望着他。

　　他依然绝美如昔，然而，失去了仙风道骨，是一种病弱的柔美。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还能见到他，这一刻，仿如置身梦里。如果这是梦，我祈求永远不要醒来。

　　我们一直对望着，直至他难受地咳了两声，方才开囗说话，“我知道你想见我，所以，我见你，你要见我干什么？”

　　“我要你平平安安站在我面前，我绝对不能让你有事。”

　　“你不……呜！”他忽然双腿一软，身子就往前倒。

　　“欣！”我马上过去抱着他。他不得已倚在我身上，将身体的重量交给我。我扶着他，到前方的寝宫坐下。

　　“你不该回来。”他吐出这样一句话。

　　以前我们谁都不愿撕破的那层帘子，看来今日是要撕破了。

　　“那天你和祖母的对谈，我听见了。”

　　他的头别到一边，我看不到他的神情，只听他道：“既然如此，何必回来？”

　　我抓住他的腕子，把他拉到我这边来，“得知我最爱的人娘亲去世，改年号，大赦天下，改漏刻的刻度，还要修筑自己的陵墓，我怎么可能不回来？”

　　“我一旦死了，你怎么在皇宫活下去？”他挣开我的手，我从没见过他的眼神这么凄凉，“我快不行了，临死还要连累你，我做不到！”

　　“明知你快不行了，还丢下你不管，我更加做不到！”

　　“不要管我，在宫外好好活着。有了生命，才能有幸福。”他想要推开我，然而他的手看似使不上力气，只把我推开了一点点。

　　我尝试从他眼中找出一丝不舍来，“离开了你，我能有什么幸福？”

　　他闭上眼，悄然叹息，“至少你还有找寻幸福的机会。活着，总比回来送死要好吧？”

　　“如今的你，要我不管，我生不如死。”

　　愕然过后，他难得有些气急，“从小时候起，我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了，所以，我很清楚生命的可贵。你怎么就这般不珍惜生命，反倒是我在替你珍惜？”

　　“怕死是人之常情，但是，为你而死，我认为是值得的。”我轻轻一笑，“天长地久，永结同心……”

　　“生也好，死也好，都要在一起。”他说出那时共枕树下，他曾给予我的承诺。

　　“你若不在，我依然会和你在一起，但是，我若比你先走，你不能陪我。”

　　他神色诧异，“为什么？”

　　“你是百姓在寄厚望的皇帝，怎可以为我而死，扔下百姓不管？”

　　“百姓怎及你重要？”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默然了，欣，我在你心目中，位置竟然比百姓还重要？

　　我冷静下来，缓缓说道：“这样吧，如果你想陪我，要先选好优秀的皇位继承人，不要让许多无辜的人被卷入血腥政变中，更不要让昏君暴君当上皇帝伤害百姓。”

　　他明显有点不满，“你怎么比我还懂事？”

　　“你现在是九五之尊，所以，我们不能像以前那么任性。”

　　他伸手抚上我的脸庞，“我现在是九五之尊，所以，你已经不是我的贤贤了。”

　　“那我是你的什么？”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圣卿。”

　　“圣卿……圣上的爱卿？”

　　他轻轻点头，“就取
　　‘圣卿’为你的表字。”

　　我拿开他抚摸我的手，“取这样的表字，你就不怕别人怎么看？”

　　“你将我看得比生命还重要，我还怕什么给别人知道你我的感情？”他主动握住我的手。

　　“我也不怕，只是，如今……你还爱我吗？”我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两年以来，一直爱你，不曾变过。”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原来，你我的心意，不曾有变。

　　我枕在他的膝上，“告诉我，你得了什么病？”

　　“痿痹。”他松开我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双腿站得久一点，就完全没有力气，双手没那么严重，可是力气也使不上多少。”

　　难怪你的手刚才只把我推开了一点点！

　　你是皇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偏偏，在你身边没有爱你疼你关心你的人。我不在你身边的这两年，你的身体居然变成这样，你一定很难受……

　　我覆上他的手，摸着他的大腿，冰冰冷冷的，隔着布料也感觉到皮肉的僵硬。

　　手指不自觉地颤抖，我抓紧了布料，“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让我陪在你身边，永永远远。”

　　“好。”

　　“扶我。”他缓缓站起来。我起身扶着他，步出寝宫。

　　见了待命的宦官，他咳了咳，然后下令，“朕今日授官黄门郎给董贤。”

　　“黄门郎是宫门之内的郎官，这样你就可以时常陪伴我了。”他转而看我，“你爹现在是云中侯吧？”

　　“是你以前升他的？”

　　“是的。”

　　“为什么升他？”

　　“云中侯的地位比御史高，升他才能确保你一家人的生活啊。”

　　原来你决定跟我分开的时候，依然有关心我……

　　他又对宦官说：“那就提升董恭为霸陵县令吧。”

　　“臣下领旨。”

　　“快回去吧，别站太久了。”我扶他回到寝宫。

　　“我很累，想休息下。”他躺在床上，“陪我睡一会儿。”

　　我在他身边躺下，他瑟缩在我怀里，两年前的我们，也是这样抱着睡觉的。

　　这两年来，我从没一刻寻得到真我。只有在他身边，我才觉得我是我自己，不是一个躯壳活着，心字却已成灰的死人。

　　欣，我既然爱上了你，就会掏心挖肺不惜一切去付出。

　　就算是从此万劫不复，我也愿这一世与你爱完。

　　为了你，粉身碎骨也罢，千古骂名也罢，圣卿绝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