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祸国》暗夜珍珠

16、（四）放手

　　太医看不出他得的是什么病，只见他有时会露出难受的神情。接下来的一年多，在我的照顾下，他安心养病，身体有所好转，面色红润了许多。他吃得虽少，但在我坚持要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情况下，他开始多吃了东西，即使身材还是纤瘦，也算是稍肥了一点点。

　　当我得知是母亲求太后让我回长安的时候，我感动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母亲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母亲是如此的了解我。母亲倒说这没什么，叫我懂得照顾自己就好。我常常去探望母亲，母亲比以前开心了些，至少在看见我和刘骜的时候，母亲是笑着的。我劝母亲别为我担心这么多，好好保重才是。

　　后来我听说：淳于长死了。

　　淳于长？他不是以前跟刘骜、我一同微行，跟我一样是刘骜曾经喜欢的男子吗？他怎么死了？

　　经我问过众人才知道，原来他贪权、贪势、贪钱，因而被诛杀。

　　刘骜啊，你对你喜欢的男子，与女子相比较，地位实在差太远了。看来，你的的确确是爱好女性的，对男子只是贪图玩乐，当初对我说“我爱你”，只不过是随便说说吧。也许你对什么许皇后、赵皇后、赵昭仪、班婕妤、卫婕妤，都能够随便说出这三个字吧……

　　这些话，我都只放在心里。我不想说这些伤感的话。既然不知道现在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那些伤感的话，我们不说。

　　这段时间里，他的身边只有我一个，甚少与后妃来往。这样的日子，令我在成亲以后，第一次感到满足与安宁。赵飞燕的话是骗我也好，是真的也好，我不想去考证，以免听到让我心伤的答案。只要能伴在他身旁，照顾好他就够。

　　一晚，我稍微察觉到刘骜的神色有点不对劲，我隐约猜到是太后将要逼我走。其实我早就猜到这天早晚会到来，所以不会感到分外惊讶。我始终没有亲囗问出来，心照不宣就好，免得我们都难过。

　　果不其然，第二天我被一群在皇宫多次见过的侍从请走。他们强迫我出宫，前往长安城外。沿路我问过他们，他们说要带我去坐已经安排好的马车，说陛下赐了五百万钱给我，还说这些都是陛下的旨意。我不相信这是刘骜的本意，肯定是为势所逼的，但他们肯定不敢假传圣旨，我也不能不依圣旨，唯有跟着他们走。

　　这一年多的生活，如梦如幻，不舍的心情使我不敢回头看一眼繁华的长安城。

　　马车在前方不远处，我摇摇头，叹了囗气。

　　“放儿——”

　　一声呼唤，使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去，我看见了由远方乘着车赶过来的当今圣上——刘骜！

　　他有些艰难地从车上下来，搂住我的双肩。我微笑着看他，“刘骜，是太后的意思吧？我明白的，我走了。”

　　“不，这次不完全是太后……”他紧紧抱着我整个躯体，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哀凄，“是丞相翟方进……”

　　我温柔地理好他的秀发，没想到他已经有了白发，让我分外心疼，“你不是赐我五百万钱了吗？不用担心我会过得不好哦。”

　　这样抱着我抱了很久，他知道我要走了，于是轻轻放开我，流着眼泪，伴随着啜泣的声音，他露出愧疚的表情，“对不起，放儿。”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哭泣，我伸手抹去他的泪水，看着手上的晶莹，不由感叹，这是皇帝的眼泪啊！皇天之下，有几个人能够亲眼看着皇帝哭？而且还是为自己而哭？

　　我将他为我哭的这个模样深深印在心里，让自己永远不会忘掉。我抚摸着他的发丝，轻轻地说：“骜，我还会再来见你的。所以，不要哭。”

　　然后，我转身上马车离开。

　　到这一刻我才惊觉，原来当一个人伤心到极致的时候，不是眼泪滴出来的时候，而是欲哭无泪的时候。哭意味着治愈，痛意味着复原，可如今的我，已经不再哭，也不再痛了……

　　几个月后，一道自京师的消息传来：帝崩于未央宫！

　　一得知这个消息，我整个人僵住了，思绪在不断游走……

　　刘骜不在了？

　　在我临走之前明明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在了？

　　那几个月前还在我怀里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个让我耗尽一生心血去爱的皇帝，去疼的情人，现在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凡世永远变幻无常，这江山，要易主了吗？

　　这大汉江山的命运，又该当如何？

　　韩嫣，不知道你我谁更要痛苦一些？为什么男子之间的爱情，永远不会得到世人的祝福？当年你被太后赐死之时，你到底有何感受？你的感受，跟现在的我一样吗？

　　突然间觉得，刘骜既已不在，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再也无法等待他的书信，再也无法期盼下次见面，再也无法看到听到摸到那个人，我这一生还有什么意义？

　　曾经的相处点滴全然涌上心头，回忆思绪交织在一起，没错，我们从小就认识，然而，我们真正相守的时光，究竟有多少？

　　那一年，他喝醉的时候紧紧抱住我，“放儿……我爱你……”

　　那一年，身为皇帝的他居然说：“以后不要再叫我陛下了，叫我刘骜就可以。”

　　那一年，他语气强硬，眼神凌厉，“张放，朕已为你安排好亲事，月底你就跟皇后弟弟平恩侯许嘉的女儿成亲。”

　　那一年，他无情说道：“不过是小孩子的恋爱游戏而已。从今以后，你我只言君臣，再无其他，你不是我的情人，只是我的臣子、我的表弟。”

　　那一年， “朕这就把她召入宫！封婕妤！”他开始宠幸我所献的赵飞燕，并立为皇后，封其妹妹为昭仪。

　　那一年，他淡淡叮嘱：“好好照顾自己。天冷别着凉。”

　　那一年，他在信上写道：甚为想念。

　　那一年，我们冰释前嫌，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见他向人道歉，向人道谢，“是我负了你……谢谢你，放儿……”

　　那一年，他再度向我道歉：“对不起，放儿。”

　　然后，我在他耳边轻轻许诺：“骜，我还会再来见你的。所以，不要哭。”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无法接受他已经不在这个事实，我放眼茫茫苍天，我看到了朝阳，但我看不到生息，我看不到未来……

　　然后，在黑暗中，我沉沉倒下去，最后出现在脑海的，是久别重逢时他那个释然的笑容……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我睁开眼来，又一次放眼天空，惊觉已是夜深。也不知是过了几天几夜，我抬头望着明月，那皎洁而凄凉的光芒竟令我彻骨寒冷，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湿润，原来是在垂泪。

　　视线有些模糊，隐隐约约中，我看见一位英气逼人的少年天子，威风又不失温柔地穿着龙袍，在长安城里跑跑跳跳，追着鸡拉着马，朝我纯真一笑……

　　“放儿！放儿！你怎么不和我一起玩？”

　　骜，刘骜，是你吗？是你在叫我吗？是你在等我吗？

　　对，我答应过你的，我还会再来见你，我不能让你哭，不能让你为我哭。

　　哭？对呢，我在哭呢……

　　哭是治愈的象征，眼泪是治疗伤囗的良药，但是，好奇怪哦，我的眼泪好像怎么流，也流不尽……

　　既然这样，那就让我继续如此哭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