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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不速之客(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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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星星随意挑了两条香酥鸡腿和两块粽香排骨让他先吃完,自己再将铁盒里剩下菜肴吃了。星星啃着排骨对青年道:“哎,等本少休息得差不多了,你就乖乖上马为我引路回布泉错刀坊,然后我才考虑给你治伤解药。”
此时外面天色忽然阴气沉沉,两人祭好了五脏庙后,不多时,隆隆雷声伴随风雨交加,噼里啪啦打落在这山间茅棚上。
青年又说自己伤口痛,想喝点羊皮袋中的清酒减轻痛苦。田星星见他面色有些差,不断苦求,也不想做的太绝,便喂了他一些清酒。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如实带路?”他喝了清酒,脸色红润一些,扬起眉梢问道。
“你若敢欺骗我,就得不到解药。到时候毒发时,可会死的很难看——”她刻意拖长尾音道。
“哈,你口口声声要送我见官,所以不会提前狠心对我灭口的。”他笑道,“那我们何时走?”
“外面天黑又下着大雨,山路泥泞难走,所以我准备雨歇了回城。回程这一路上,你必须乖乖听我指示,不许耍心眼!听清楚了没有?!”田星星板着脸道。
不许耍心眼……耍心眼……心眼——
听清楚了没有……清楚了没有……没有——
当这两句话出现在他耳畔时,开始不断回声。
他的身子忽然打了一个激灵,继而眉心一敛。
她见他原本泰然的眼眸倏而直直盯着柴门,在方才刹那间,紧锁眉梢下的眼底似乎射出仇恨的目光,不觉怔了怔,旋即蹙眉,左手紧扣在他的右肩嚷道:“喂,你到底在不在听我说话?”
“本人素来不喜欢受人要挟,尤其,是被一小姑娘指手划脚地命令。”他皱眉扳开她的手,捂着肩头冷冷望了她一下,侧过脸徐徐道。
“荒谬言论!首先,本,本少已经及笄,别再叫我小姑娘!其次,就是因为你自视甚高小看本少,才为本少所擒,所以受要挟是自找的。”
他微微叹道:“你的话确实有理。唉,所以虎落平阳被什么欺的滋味可不好受。”
田星星突然出手封了他的两肩穴道,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愠道:“少贫嘴!你到底是何人,先前为何在倚芳楼扮成恩客嬉闹,你究竟犯了何事?!”见他脸色依旧冷漠,她气得松手一放。
青年原本靠在茅屋松柱上,旋即半身被她拽离柱子又突然放下,因他双臂被点穴无力支撑,右肩歪倒着地,不由轻咝一声。火光下,田星星发现他肩头白衣衫上渗出一丝血迹,便揭开他的衣襟,却发现肩下有一小血疤破裂,血疤上方还有一个刻字“羽”,被血染后更显清晰。她素来喜洁,只得皱眉从包袱里掏出止血药粉给他撒上,又从他的白色衣袍一角撕下布条,用清酒浇湿了为他绑伤口。
他的瞳仁中闪过些许惊诧,却也没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田星星见其肩血止住,才道:“趁本少还有耐心和你磨磨唧唧,识相的话,就老实交代!否则我用药弄晕你,明早再报了官,你就插翅也难飞了。”
“咳咳!我说,咳咳——”他气息不稳,忍不住咳嗽起来,只得道,“我本是一市井游侠,四海为家。十多天前,我听闻东阳虞翊镇齐府小太岁为了债务逼死一乡间男子,案情却因证据不足不了了之。五日前,我便装作鬼魂复仇,废了齐府小太岁的双手筋脉,顺便逼他写下欠条摁下指纹,给我二百两银票,我将一百两银票全数给了那死去男子的家眷,再将其余的一百两送给死者的亲女,就是倚芳楼的一名歌姬。后来事发,我扮作贵公子躲在那歌姬所在的倚芳楼,先前有便装捕快来楼上查人,我故意扮作恩客与歌姬打闹出巷躲过,谁知他们不久又返回,临行前,那歌姬又将三十两银票给我。”
田星星道:“你说了一堆传奇的经历,可有证据?”青年便从贴身鱼皮水靠内掏出画押的字据,星星看了缓缓道:“哦,原来你是想学古代隐侠以武犯禁、打抱不平啊。”她心道:若真是这样,他的行事作风和江龙帮中的一些叔伯相似,我向来佩服这些人,倒不好将他送交官府了。
“哎,你究竟姓甚名谁,是何来历?”
青年半闭着眼道:“请姑娘先说出自己的来历,反正我中了你网钩上的迷药,身子无力,跑也跑不掉。”她道:“我偏不说,有本事你猜啊。”他道:“天蚕银钩网是江龙帮的宝贝武器之一,专门对付一些逃费的商人或窃粮打劫者,这网若不是你盗来的,那你定是江龙帮的人,而且不是一般人。眼下非过节时段,姑娘你身为帮中弟子却在郡都的繁华地段公然赌博,还有同伴被扣押,你们田帮主若不是太仁心仁德,就是太庸碌无能;你持有玉印章到钱庄取钱,还做男装打扮自称本少,想必就是田帮主的爱女吧。”
“看你表面上油嘴滑舌、到处胡闹的样子,倒是挺有见识的。”田星星顿了顿又道,“不错,我就是田星星。你到底如何称呼?本少总不能一直叫你‘哎’或‘喂’,或者叫你‘阿羽’?”
“阿羽?”他奇道。
“你的右肩上不是刻有‘羽’字吗,它是你的名字?”
“不是,在下自名原上草,你叫我阿草即可。”
“阿,草。”她想起一首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是闯荡四海的他对自己生存追求的定位吗?
“刻意隐瞒姓名来保护家人,倒有游侠风范。”田星星托着腮道,“像你这样爱惹事的人,你爹娘一定很伤脑筋吧?”
听到前半句话时,原上草本来唇含笑意,但听闻后面的话时,他的笑意褪去,侧过脸没有做声。田星星奇道:“怎么了?”他咬着唇,喃喃道:“我……我没有父母,原有个疼我的爷爷,不过他已不在了。”田星星哑然,又道:“那时你多大?”
“六岁左右吧。”
“之后你就一个人生活?”
“不,那时我仍住在主人家,帮忙莳花种树,但我讨厌他们,八岁时我被过路的师父带离那里。我一直很想查出自己的父母是谁,我身上的刻字有何意思?可是爷爷临终前也没告诉我任何信息,只说我的父母因乙卯年战乱早死。”
田星星突然沉默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揉了揉眼角。原上草冷笑道:“你为何要哭?我不需要你来同情。”田星星哼了一声道:“谁为你哭?我是联想起我自己。”
“堂堂江龙帮田大小姐,养尊处优,原来也有烦恼。要是想说,我可以当倾听者。”
田星星道:“其实,虽然阿爹对我很好,但是,我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原上草道:“原来江湖传言是真的……那么,你知道自己真正的父母是谁吧。”
“……我不知道,因为一次意外,我失去了五岁前的记忆。”她将头埋在双膝间。
正在两人沉默之时,外边的风雨声渐渐休止。
为了赶回虎泉与江龙帮弟子会合,田星星为原上草解了双肩穴道,手拿松枝火把扶着他下了山林,各自骑上马匹往城内返回,去赎出困于布泉错刀坊的谷迅。
路上,原上草将两颗夜明珠送给田星星,说是留给她打耳环做见面礼。当他们骑马来到布泉错刀坊门外下马时,趁还马时他又将十两银票塞入她包袱内,说是借她之后面见帮众的船费。
果然,田星星经通报见到了坊内管事,管事提出要在一两银子的基础上再增收一两,包括她的误事费、延时费、夺马压惊费和谷迅的晚饭茶水费。田星星付了债,心里暗骂这家店主人真是扒皮吸血的饕餮,当她骑马与谷迅离开赌坊时,发现已不见了原上草的身影。
“奇怪的家伙,难道他不要解药了么?”星星骑马在街角停了一会,环视着飘灯的街道,只见络绎不绝的车马与来来往往的陌生行人。
星星不知道,原上草之前在茅屋内喝的清酒,正是可解百毒的千秋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