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温情 ...
-
之后不久,水凉借身体孱弱需静养为由像学校递了休假书,在迹部爷爷的帮助下,很快安排了祖父前往德国治疗,迅速安排手术,而公司那边,即便拿捏大局的是她,也只仅有几位祖父的旧部知晓,祖父很久之前便在董事会宣布了下一任董事长内定的人选,但为了避免某些心怀不轨的人,水凉至始至终都未在公司露过面,所以即便是祖父手术还是如今江山易主,也鲜为人知。
那旧年里的家族纷争,集团内部的勾心斗角,公司之间的矛盾,从前她也只是听过只言片语,见过冰山一角。
而如今的这一切摊在面前,她才觉得过去种种,幼稚不可言。
在她之前的姐姐,祖父,故去的父母,她一直觉得是他们丢下了她,让她身处无人疼惜无人真心相待的绝境。而今在那残酷冷峻的现实面前,才一点一点了然,无论是当年父母的意外,如今祖父隐藏的病情,还是姐姐的有意避开冷冷嘲讽,都是那故作严厉狠绝下的沉沉深爱,厚重到,让她一回想起来,便难以自持,心如刀绞。
每每伤情难眠,也只是起身披衣,看着窗外夜幕,枯坐半宿。
在那枯燥的公事里耗着,偶尔听听叶隔三差五带来学校的消息,日子也就那么一天一天的过了下去。
其实叶知道她并不喜欢听见这些小孩子置气折腾出来的事情,只是他担心,再这么下去,自家小姐会将自己困在心牢之中,无法自拔。
她就像是一根琴弦,绷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即便表面一如既往的光鲜,温雅。但就只要一个小小的颤动,便可以让她崩断。
她的话也越来越少,有时甚至是一天也不说什么,除了公事和询问祖父的病,其余的,一概不谈。
即便是大小姐离开之后的几年,小姐虽说沉郁,但也比现在好一些。
只是,叶的所思所想,水凉一点不知。
她心思愈见重沉,早已失了察人的敏锐力,有时候竟是连家中的几个仆人给她问安,她也得怔上半天,才能够让脑海中的人和名字对接上来。
所幸的是,那处理商界的凌厉手段,反像是从娘胎中便带出来的一样,不需她多想便能够处理的最好。
她自觉不曾影响到公事,便任由自己,这么一点一点的沉寂下去,不管不问。
叶怂恿着她闲暇的时候出去散散步,她却只是笑笑,也不说去,也不说不去,只是坐在庭院的鱼池前,即不看鱼,又不看那满庭的翠色,只是那么坐着。
等叶领着来人转过回廊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她微微弓起些身子,双手无意识的交握着,大大的灰眸看着前方,茫然神游四方的样子。
“迹部少爷。”叶叹着气躬身行礼,“小姐就在那里。需要我通报一声么?”
“不必了。”少年沉声回道,随即放重了脚步,慢慢走过去。
然而那人却一直到他坐在她身边才发觉,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这才慢慢的笑了笑:“……会长?”
声音嘶哑,有些干涩。
他皱了皱眉:“多久没说话了?”也不等她回答,径自往里屋走去,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个装着温水的瓷杯:“润润喉。”
水凉笑着点点头,接过茶杯抿了几口。
他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她喝完水,然后凝视了许久,无奈的叹了口气:“我才离开了两个星期,你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水凉也不曾调转了视线,只是看着他,目光中交错闪过太多太多的复杂。
她没有回答什么,似乎这沉默,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他认命的摸摸她的头,低声问道:“为什么不说话?”
“不知道,”少女顿了顿,然后又道:“说什么。”
“那么,就打算一辈子沉默了?”手指从少女顺滑的发丝中游走着,迹部柔下声来:“叶管家他们很担心。”
而少女却置若罔闻,半晌,面色淡然,语气也是淡淡的:“你不在,我不知道说了,有谁可以听。”
水凉只是像叙述一件常事一样说给他听,却不知这话在迹部的耳里,犹如轰鸣。
他其实很早之前便知道了龙恩寺爷爷的病,知道他的苦衷和期盼。他也和爷爷一样,以为这么做,对水凉来说是最好的。他以为有他在一边看着,直到龙恩寺爷爷治疗结束,水凉也不会发现。可惜的是,有时世事就是这么难料。
龙恩寺爷爷突然倒下,他又去了青年选拔合宿,同外界隔绝了两个星期。她的身边,连一个可以听她说她害怕的人都没有。
【这世上千人万人,也只有一人与我心意相通,你若不语,我亦阑珊。】
他心底蓦然一紧,原先路上想好开导她的千言万语,霎时间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对了,”反而是水凉先开口,歪着头静静地又想了一会儿,才又问道:“我记得,会长入选了青年选拔,结果怎么样。”
“恩,”他自然而然的接了口回答道:“入选日本国家队,和美国队比赛,双打,赢了。”
“真是恭喜了。”她眯起眼睛笑,然后又沉了默望着他。
“不是有话和我说么,”他又凑近了一点,挨着她坐下,才发现如此酷暑,她的身上却是凉意侵人。“很冷?”
水凉摇了摇头,又怕他误会,开口解释:“不冷。”然后眼底浮起一点雾气,一点笑意:“太多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
“没事,”少年将手覆在她手上,语气里是淡淡的宽慰:“你慢慢说,我就在这里。”
水凉扑哧笑出声来,习惯性的用手掩口。却不想,自己到摸了一手的泪。
她慌慌张张的去擦,下意识的别过头,不想让迹部看见她如此狼狈的模样。手臂上却猛的传来一阵拉力,再等她反应过来时,鼻尖发鬓都笼罩了一层柔软的布料,隐隐的玫瑰花香充斥着她所有的感官。
少年收紧了臂弯,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没有说话。
她其实并不想哭,也没有想要在他面前哭。
可是眼泪在眼里滚了又滚,终究是抵不过他那句“我就在这里”。
感觉到胸前一点一点的氤氲潮湿,迹部松了一只手抚着少女的长发,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道:“……我知道。”
她霎时间泪如泉涌,撑在两边的手死死抠住地板,指骨发白。
她其实想抬头笑他的,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又知道了什么。
可是他的温暖就笼罩着她,他的心跳就在耳边,她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忽然想起藤堂夫人和她说过的一个中国故事,说是一个绿衣人和路人争辩一年是四季还是三季,圣人路过,作为公证,说是一年三季,绿衣人心满意足离去。路人不解,圣人解释,一年的确有四季,可你和只知三季的人即便说破了嘴,他也不会明白。
她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有些人,即便你不说,他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