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反覆記號。 ...

  •   配對:何天佑X李志龍
      分級:R
      字數:4008
      可配合以下BGM(回聲樂團 ECHO x 鳳小岳-你想要的一切)觀文↓
      http://v.youku.com/v_show/id_XNjYxNzUwMjI4.html

      反覆記號。

      陰雨綿綿的天氣似乎永遠不會停止,溼氣分子像層透明的網,走在街上宛如迎面穿過蜘蛛網似的黏上了些什麼,揮之不去,只會把自己纏得更緊。如果仔細嗅嗅大衣外套,肯定會吸到些霉氣,不過也有可能只是人們的預期心理,畢竟,這氣候本來就該有些霉味不是嗎?

      李志龍在下班路上買了些晚餐,他不餓,但順路買晚餐已經成為例行公事,當他意識到根本不必買時已經將錢遞給老闆了。街上沒有行人,有的只是一把把會移動的傘,讓街頭看起更寬敞也更狹窄。他慢慢地走著,跟著那一群雨傘,如果持續這緩慢的步伐,他也就會變成一把傘,雨水讓一張張面孔都成了傘,平面的,毫無表情。腳下的地面不再重要,真正的推推搡搡是在細雨飄揚的半空中。他右拐進一條巷弄,脫離了隊伍,繞過地上的一灘水,繼續向前走。

      一陣又濕又冷的風颳來,他立起大衣領口,最近天氣總是忽冷忽熱,他索性裡頭穿短袖,外面再套件長版大衣,在這時節是挺實用的穿法。立起的領口散發出悶悶的,無所不在的霉味,他皺皺眉頭,又發現雨水早就滲透進靴子裡了,褐色的皮革前緣染上一層灰黑泥沙,他無聲的嘆口氣,今天唯一的錯誤便是把這雙鞋穿出門。既然靴子已經染髒了,趕路便完全不成問題,他加緊腳步,因為算一算,現在也快要7點了。

      騎樓下,他收起雨傘,水珠四處噴濺,他嫌不夠似地甩了甩雨傘,頭也不回地上樓去。

      他有滿腔怨言,但開門前還是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手錶,才問心無愧地打開房門。他已經開口準備好抱怨,發現本該站在眼前的人不見蹤影,悻悻地閉上了嘴,心中更添了一絲不滿,後悔起從下班的那一剎挪(當然,他和同事打打鬧鬧也許拖到了點時間)就有些提心吊膽,但即使如此,他也不是全程都在趕路,想到這兒,他又感到有些釋懷。他褪去濕漉漉的靴子,思索著該如何處置,最後還是原封不動地放回櫃子裡,被發現了自然會有人來處理。

      他走進客廳的那一刻,看到電視機上的時鐘,才悠悠地想到,反正何天佑什麼都知道,幸好還是有趕了些路。

      李志龍把晚餐丟到餐桌上,解下背上的吉他,扯下大衣掛上沙發椅背,去浴室洗了腳,慢吞吞地踱回客廳。一時之間找不到遙控器,他也失去了看電視的興致,搔搔頭,他從木製吉他硬盒裡取出吉他,拿起桌上有些皺褶的樂譜,他瞥了眼時鐘,坐下來盤起腿隨興地彈起吉他。

      今天的起始旋律倒是跟最近的天氣一般無聊。他不常思考些深刻的問題,但音符流洩與間斷之中總會有些想法浮現,他任由這些想法發展與潰散,彷彿事不關己。他已經或多或少能確定今天不是彈吉他的好日子,但有時他的所作所為總是伴隨些無意義的成分,看他勢必順著這軌跡走下去不可。

      恐怕真是如此,他的音樂,他似有似無的想法,更有甚者,他本身,全是太過單調筆直的道路。他能夠在他人面前強顏歡笑,無拘無束,但追根究柢,是他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執著,沒有特殊的事物可以吸引他的注意力。熟悉的孤寂感油然而生,猶如空蕩客廳內音符的迴盪,散漫的橫衝直撞遇見的只是更寬闊的孤寂。

      李志龍總算弄清他在思索些什麼了。他不感到抑鬱,他很好,如同兩星期前對周以文說的──後者初期頻頻探望他們,時間久了來訪間隔自然愈來愈遠──他們很好。何天佑相當忙碌,老是出差,李志龍不以為意,這意味著輕鬆自由。周以文也過得不錯,當完兵後在因緣際會下,早上到魚貨市場當幫工,下午去家電行打雜。摸熟漁獲的價值後轉賣給小攤販,逐漸做出口碑,建立了一套有效的銷售流程,開了間小公司,周以文總謙虛地說只是一群人一起做事,不算是間公司。小凝生了個孩子,流過胎後周以文不期望還會有孩子,沒想到小凝再度懷孕,讓他笑得合不攏嘴,看得出來沉浸在幸福喜悅之中。

      真正幸福的表情是裝不出來的,李志龍想,他曾以為他們終將失去發自心底微笑的能力,他顯然錯了。

      傷痛與仇恨是如此的不堪一擊,太過易於遺忘。

      他們從不提及黃萬伯和侯春生,起初是不忍心提及,後來則是根本沒有提及的必要,他們的去世都淪為歸屬於過去的模糊地帶。

      黃萬伯便是太過相信悲痛的力量。醫院宣布侯春生搶救無效後短時間難以承受的痛苦折磨著他,成天飲酒度日。廟口分崩離析的勢力向他兜售毒品,他囫圇吞棗,急於把自己的無所適從和傷痛埋沒,渾渾噩噩,一個月後就噎死在自己的嘔吐物理。李志龍難免替他感到不值,黃萬伯不知道時間會沖刷掉所有的感情與意義,執著的稜角會被時光磨得平滑死白、毫無價值。

      周以文說,等工作穩定後,他要在艋舺開間小吃店。

      李志龍問要賣什麼小吃。

      「魷魚羹。」周以文說。

      李志龍笑了,那天之後令人窒息的孤寂感層層堆疊,愈深愈厚,重重地壟罩著他,說到底,他不喜歡周以文洋溢笑意的眼中透露出的一絲同情。

      離開艋舺後,難以啟齒的念頭總是縈繞不去──他覺得被遺棄了。他的蹤跡隨著時光消逝,迅速地在那個城市消失,並非是他離開了那裡,而是那裡拋棄了他,他才是那個不再存在的人,在人們的記憶中逝去,沒有了他,記憶中的人們仍然停留原地,不曾改變。

      李志龍唯一能夠感到安心,屏除壓上心口的無形重力之時,是凝視著何天佑,確認他眼底的他是他熟悉的自己。

      ──縱使都市的腳步快得他根本來不及留下痕跡,過去也不是他的駐留之地,他們也該只想著現在,他們不需要被過去遺棄;亦不需要被未來接納。

      李志龍內心反覆咀嚼著這番話,孤寂感少了點,可惜不踏實感多了些。

      他煩躁地劃過最後一個音符,重低音結尾,十足的跑調,無視反覆記號強制結束這首曲子。

      何天佑還是沒回來。

      何天佑是個完美主義者,即使沒表現出來,至少不是在李志龍面前,他也知道何天佑是規矩相當多的人。何天佑從來沒有表明,李志龍就知道幾點回家是正確的或是由於對方的一個眼神、動作,李志龍就本能地不再主動接近「不該接近的人」,諸如此類,實在不勝枚舉。

      他們如今的相處模式不妨說是過去的複製變形,儘管他們之間曾有誤解及不信任的鴻溝,但數年累積起的紛亂糾纏卻難以被這條鴻溝斷絕離析,正是因為如此,李志龍認清了過往,認清了何天佑加諸於他的行為模式。

      李志龍嘴角揚起,他最享受的無非是他裝作毫不知情,而何天佑自認為掌控一切的時刻。

      他拿起樂譜,想改第四小節的音,在燈光的透照下,紙張背似乎寫了幾個字。無所謂的反射性好奇心驅使李志龍翻過紙,看清了那四個字。

      他楞了好一會兒,好似組織不了那四個字的意義,但他腦袋茫白中的千頭萬緒又揭示著他其實心知肚明。他霍然站起,撇下吉他緊握著樂譜,毫不在乎紙張必然產生的皺褶,走到玄關處。他打開鞋櫃,參差不齊的成雙鞋子塞不滿不算寬大的鞋櫃,沾染泥巴的靴子孤零零地佇立在最下層櫃子裡。

      李志龍攤開手中皺巴巴的樂譜,盯著那四個字瞧,下定決心似地轉身走去臥房。他看到雙人床平整與雜亂的涇渭分明──這證明不了什麼,他幾近焦慮的說服自己。他避開地上散亂的紙團,即使對地上的髒亂深感訝異,他仍心無旁鶩地去翻找衣櫃。

      不符合尺寸的成套西裝不能證明什麼、多出來的內褲不能證明什麼、不屬於他風格的T-shirt亦證明不了什麼──他猛然抬起頭,快步進入與臥室連結的書房,書櫃裡填滿了他畢生不會去接觸的書籍,他有些鬆懈了,但仍不敢大意。他拉開辦公桌的抽屜,雜物、文件整齊劃分,去年聖誕節送給對方的玻璃雪景好端端地收在第一層抽屜裡。重要的文件在第三層抽屜,他關上第一層抽屜拉開第三層,文件上貼著不同顏色的標籤,井然有序地排列著。李志龍抽出一份略為厚重的文件,放上辦公桌,粗略地翻閱一遍,紙張從最後一頁紛然落下,鑲滿實實在在的墨字和一框框的圖表。待第一頁從指間滑落,他雙手撐在桌面上,如釋重負地呼一口氣。

      他不該去相信沒有成真的噩夢。

      正當李志龍要把文件塞回抽屜時,他定眼看見了文件的標題。

      是那四個字。

      他發狂似地抓著文件翻開紙張,才驚覺那四個字密密麻麻地充斥著整張紙,圖示表格裡也全是那四個字。手中的文件墜落散了一地他也不在乎,他抽出一份份文件,裏頭寫的、印的全是那四個字。於是李志龍全都想起來了──他是把他囚禁了,既然都市的腳步快得他根本來不及留下痕跡,過去也不是他的駐留之地,那他只得將過去保存,並且抹煞未來,構成觸手可及的現在。

      他把何天佑囚禁在自己的生活中,迫使他存留在自己的記憶裡,如此一來他就永遠不會隨著時光而消逝,事實上,李志龍是把他自身反鎖在這混濁的記憶泥沼裡──何天佑的氣味、眼神、舉止,都緊緊纏繞著他,勒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想起來了,不顧母親的勸阻,經常躲往被遺忘的角落,任由酒精侵蝕多餘的情感與理智,他不在乎了,因為何天佑奪走了他重視的一切,至今仍不肯放過他的靈魂。

      黃萬伯猝死後,他才稍微清醒過來,參加了喪禮,深知生命的消逝不比記憶的消逝短暫,而正是死亡氣息濃郁的時分下,以酒精為掩飾住的想法漸漸顯露出來,不再安於作為酒精發作下的幻想,佯裝周遭的一切是腦內期望的理所當然,而那個記憶全繫於何天佑和拋棄他的那個城市的記憶。

      李志龍報復性地不讓何天佑死去,李志龍要讓他面對他,讓記憶中的何天佑不要忘了他,他無法忍受遭到遺棄。

      如此的簡單。

      然而,他寫下了那四個字,無所不在,是為了什麼?他記起了周以文一直以來的擔憂目光,只覺得可笑。他需要真相嗎?抑或是種自我保護的手段,為了確保自己記得住現實?可是他更加確定的是,他承受不了這樣的真相。

      不知不覺間,李志龍又折回臥室,隨便拾起地上的紙團攤開,果不其然,仍是布滿了那四個字。

      他瞥見地上擱著方才帶進來的樂譜,機械性攤開來,他感到頭暈目眩,全身無力,他的心彷彿被紙上無情的墨跡攪亂後榨了乾,萎縮得什麼也不剩,僅剩下虛弱畸形的皮囊。

      李志龍雙腿一軟,跪在地上,他混亂的大腦似乎還騰不出空間讓他哭泣,他只感到虛脫無力,不想再思考,不想再去認知處處皆是記憶虛幌的暗示。

      接著他倒了下去,陷入昏迷。

      李志龍緩緩睜開眼睛,飢餓與不適感相互催化,朝他襲來。雖然腦袋渾沌笨重,他依然努力撐起身子,勉勉強強脫離地面站了起來。外頭的燈亮著,他在思索為何總是忘記關燈。他搖搖晃晃地步入光源處,客廳桌上的便當顯得格外溫暖耀眼──他向來對何天佑無微不至的貼心深懷感激,他隨手放下了不知怎地握在手中的紙張,渾然不覺地覆蓋住了那四個字:

      『我殺了他。』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反覆記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