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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花明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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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冽的风还不能把山峰打磨平整,但足够将上面的雪清扫干净,使灰黑色的岩石裸露出来。湿润一些的山顶会形成终年不化的冰盖,但在这里,在北之因德的最北方,干燥与寒冷同样是亘古的主题,这些山峰自形成之日就没有接受过多少水汽,来自流冰之海的湿润气息在北方狭窄的冰原上便已消耗殆尽,余下沉重的寒冷气流不足以使它攀登上这些近乎垂直的山峰。
西鲁芙已经等在那里了,横过长空的风使她身上蜜色的薄裙像旗子般猎猎作响,少女纤细的双腿和精致的足踝看起来脆弱易折,她踩在绝高的峰顶粗砺的岩石上,却莫名地相得益彰。
她毕竟是北境之王。
这片冰雪风暴驰骋咆哮的土地,无论如何残酷暴虐,也终将在她脚下臣服。
那时候艾欧斯还不懂这些,他只觉得西鲁芙身上有种耀眼的东西,将她从背景、从其他所有人中剥离出来。
铂伊司抱着艾欧斯从鸟背上跳下来,轻飘飘地落地。他轻功很好,似乎因德的人都是这样,艾欧斯只见过漆拉的速度能与他们相比,他自己都有点笨手笨脚的。而漆拉也是北方来的,难道说北方的人天生就适合练轻功吗?不应该是南方人比较轻巧灵活吗?
“你们慢死了。”西鲁芙抱怨道,转过身去独自望着天空。
“呐,刚好来得及,不是吗?”铂伊司好脾气地笑笑。
艾欧斯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正在发愣。铂伊司把滑下来的兜帽给他戴上,看到他发愣的模样不禁好笑,戳戳他被风吹得发红的小脸说:“真的不冷吗?冷的话先下去避避风,你要是生病了,我可就是整个亚斯蓝的敌人了。”
“嗯?不冷呀,没事的没事的。”艾欧斯回过神来,连忙说。难得来因德一次,还正好赶上十一年一遇的奇景,他可不想错过什么。不过说起来只有他裹得像个粽子似的,铂伊司和西鲁芙都穿得那么少,他们感觉不到冷吗?
铂伊司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仰起头来望向天空。
艾欧斯随着他的视线,也向上看,漆黑的天幕仿佛触手可及,漫天星辰如洒银屑。
要看什么呢?他还没发现有什么特殊的。因德的天空的确很美,空旷、冷冽、绝高,令人眩晕的尊贵,仰望的时候总使人因自己的卑微而怯懦,连星光都是锋利的,如同冰川的尖角。
可是,这些还称不上奇观啊。
“星星开始变化了。”铂伊司忽然说,他漆黑的眸子里映出闪亮的星光,仿佛把整个天空装了进去。
星星正在聚集。
不是从一个地方滑动到另一个地方,而是处于遥远边缘的星星逐渐黯淡,消失,他们头顶上的天空中却隐约多出了一些,开始时光芒微弱,难以察觉,而后变得明亮,与原来就在那里的一般无二。
渐渐地漫天星辰似乎都堆积在了他们上空,对人来说是一块巨大的区域,将他们完全笼罩在其中。对整个天空来说却太过狭窄了,太过狭窄以致愈发密集的星辰互相粘连……
不,不仅是粘连,是那些星星……熔化了。
这是艾欧斯能找到的最恰当的形容了,它们就像许多细碎的银屑,不知为何而熔化成了一滴滴银贡般的液体,与周围的互相碰撞,融合,逐渐变大,越来越大……
最后变成了……
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银镜,将他们与脚下的山峰完整地倒映在其中!
艾欧斯忽然觉得头痛欲裂。
他仰头看着天幕中央的银镜,银镜中也有一个倒立的“他”仰头看着他。
然而那不是他。起初“他”与他是一模一样的,三个人影都很清晰,但渐渐地艾欧斯发现里面只有自己一个人了,他想扭头看看铂伊司和西鲁芙但目光好像被锁住了,他只能继续仰望。他看到“他”独自站在峰顶脚下的银黑两色的雪峰如同天神投下的长剑,“他”身上厚重的披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华丽的淡金色长袍,纯白的绒羽装饰着肩头和银质发饰,仔细看上面使用的纹饰不同于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时期,那些蜷曲的白色线条类似因德常用的奔云纹,接近亚斯蓝的回凤纹,好像埃尔斯的崇山图式,似乎又与弗里艾尔的火焰图腾相似。
“他”的眼神变得冰冷而空洞,嘴角牵起一个诡异的笑容,不知怎的就让人想起来了干枯的白骨。这样的笑容出现在自己脸上,令艾欧斯毛骨悚然,他不禁张了张嘴想确认自己笑了没有。
从“他”脚下黑色的山崖开始,黑色似乎在被银白的光点侵蚀,不知不觉中“他”好似站在了雪地里,山峰与峡谷都消失了,连夜色都不再黑暗,只有一片耀眼的银白包围着“他”。
艾欧斯焦急地想移开目光看看周围,可他仍然做不到。
当所有黑暗都被驱除,“他”的背后浮现出了一扇门,一扇倒置的、烫着黄金花纹的纯白的大门。
艾欧斯发现自己急切地想看看门里有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但他突然急不可耐地想印证一个猜测——
那扇门后面,就是天国。
漆拉忽然抓住吉尔伽美什垂在胸前的金发,扯了两下。
“狻猊,师子也,出西域。金发蓝眼,你不是中洲人吧?”
吉尔伽美什仍然抱着他,似乎漆拉的体重根本无法造成负担,而他很享受这样走在无人的黑暗的窄巷里,凭借良好的夜视能力漆拉可以清楚地看见他脸上些微的笑意。
也许的确该感到惬意的,夜寂风歇,美人在怀,虽非良辰,亦是美景了。
“你是说,我长得像狻猊吗?”吉尔伽美什轻轻摇摇头,把头发从他手里抽走,“我怎么不觉得呢?大猫而已,哪有我好看。”
“唔……我认识你这么久,你什么都没告诉过我呢,”漆拉打了个哈欠,配合地把头搁在他肩上,“你不是西域人?波斯人吗?还是黎轩人?”
吉尔伽美什稍稍放慢了脚步:“你不知道?”
“你没告诉过我。”
“这是两码事,”他弯弯嘴角,“不要逃避回答。”
“……好吧,”漆拉扶着他肩膀,略微直起身子,纤细苍白的指尖勾了勾,几根金发飘落,一根微不可查的极细的银线绕过吉尔伽美什的脖子,隐没在他指尖,“我的确知道一些,不过最主要我的却从来都不知道。”
吉尔伽美什不看他,只是轻笑:“比如?”
细小的血珠渗出来,使丝线变得明显了些。
“你,想做什么。”
吉尔伽美什垂下眼睑却没看他,金色的睫毛掩映下幽蓝的眸子如同冰川之下极寒却不凝滞的湖泊,上古遗留的秘密在其中游曳。
“漆拉,几年不见你还真的愈发像女人了,”吉尔伽美什的眼底真正冷了下去,“如果你真想知道,又何必问我呢?”
漆拉默然。
“冰鉴里拉制的秘银丝,只要一收紧我的头就会掉在你脚下。那时候我想做什么还有意义吗?”他有些戏谑地说,“你不动手,是怕摔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