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色》渡鸦王

10、折千叶

　　“好了，不要再看下面了，”铂伊司抬手捂住他的眼睛，“雪光会伤害眼睛，和太阳一样，不能长时间直视。”
　　艾欧斯听话地闭上眼睛。的确，本该是一片黑暗的视野中多了些蓝色的毫光，刚才没注意，听他一说才发现，无论看什么，似乎都多了一圈极淡的蓝色光晕。
　　“还有多久？”艾欧斯问。这样的旅程本是很美妙的，可是不能睁开眼睛，就不由得焦急起来。
　　“很快，”看不见的时候，铂伊司的声音听起来如同初冬的泉水，因冰冷而清澈晶莹，“冷了吗？冷的话……”
　　“不冷不冷，要是错过了就坏了，我们还是快点吧。”艾欧斯连忙说，他也是四岁起习武的，生在帝王家偷懒的机会并不多，他可没那么娇气。
　　铂伊司似乎笑了笑，抖动结霜的缰绳：“那好，要加速了。”
　　于是白鸟长鸣一声拍动翅膀，像一枚银白的箭头，或者一颗冰冷的流星，刺穿了漆黑的天幕，留下璀璨的光芒。

　　艾欧斯数到九十七的时候，铂伊司摇摇他的肩膀，说：“到了。白翎风鸻降落不方便，我抱你下去。”

　　漆拉醒来时还躺在书房的王座上，身上盖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艾欧斯知道他不喜欢被人碰到，所以没有找下人来给他清理。
　　感觉有些粘腻，骨节生锈了似的酸涩不已，不过漆拉暂时注意不到这些，他睁开眼睛时看到本该近在眼前的书案被移开了，没有点燃宫灯的书房在帷幔的环绕下显得格外阴森幽暗，而地上七只青色的蜡烛，更是凭空添了几分鬼气。
　　逆转七星的阵势啊……
　　艾欧斯并没有注意到他。他坐在一旁红漆雕花的椅子上，撑着下巴盯着蜡烛，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青碧的烛光。漆拉忽然想起了森林与草原、山脉与平原交界之处居住的狼群，在许多个夜晚中他曾经静默地与它们对视，耳边是风在枯枝嫩叶间穿行的声音。
　　狼群传承着古老的智慧，他想它们也许在试图告诉他什么，但他还无法参透。

　　七星逆转，夺命换天。
　　不仅能复生亡者，还可以改变命格，赐贫贱者以富贵，变奴隶人为王侯。
　　自然，倒过来也可。
　　也许身为帝王，最普遍且恒久的追求就是长生了吧，所以皇室中流传的此类咒术秘法总是格外多。很难说有多少是有效的，然而……这个阵法的效力，漆拉是亲眼见过的。
　　只是，天道有常，得失相抵，想要夺天，其代价当然不仅是七只蜡烛。
　　是给谁的呢？
　　“西流尔在的话，还是他来布置最合适，”艾欧斯忽然开口道，漆拉一惊，原以为艾欧斯没发现他醒了，他相信自己没有发出声音，光线太暗角度又不方便观察，难道一直在注意他吗？艾欧斯没有看他，仍然盯着烛火，眸色幽暗，声音低沉，“不过，西流尔失踪那么多年，大约烂透了吧。”
　　漆拉默然，当年西流尔……没有什么必然的罪过，但艾欧斯一直无法原谅他，现在提起他语气中仍然透着不满。
　　“漆拉，答应我一件事，”艾欧斯冷冷道，“不要问我这是做什么的，我不会告诉你，也不要去查，”他抬起眼睛，看着漆拉，眸色愈发幽深，那澄澈的琥珀色几乎如同无星无月的夜空，“相信我，嗯？”
　　漆拉沉默了片刻，昏暗的光线其实令人很舒服。他忽然微笑起来，道：“那是自然。”
　　如果他不能相信艾欧斯，还能相信谁呢？
　　七点青幽的火焰以完全一致的频率和幅度跳跃着，它们之间仿佛被一跟细线所牵连，与那个未知的人的心脏共鸣。
　　“漆拉，你会觉得失望吗？”艾欧斯忽然问，冷光使他的面容带上了一抹悲戚与阴沉，五官的轮廓也更加深邃坚毅了，“我有许多事瞒着你，明知结果是你不愿看到的，仍然固执己见。”
　　也许，曾经有一点吧，一心依赖崇敬他的少年也开始有不愿告诉他的事了，可是……
　　“现在不会了，”漆拉站起身，整理散乱的衣袍，面孔隐在灯光的阴影里，他看起来像一个溶化在黑暗中的鬼魅，“即使结果是我不愿看到的，只要是你的选择，就没有关系。你已经，羽翼丰满，不需要我的护佑了，我该感到荣幸才是。”
　　让我在你手上一败涂地，如此才能证明，我答应莱斯利的事已经完成了。否则，我就只能选择肝脑涂地了。
　　“漆拉……”艾欧斯低声念着他的名字，像一声叹息，弥漫在无尽的夜色里。

　　漆拉踩着皇宫外墙的瓦片，眯起眼睛望向小楼的方向，除了婆娑树影，什么也没看到。
　　也许看到了，又错以为是树影了吧。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仰头一片纯净的漆黑，看不见云，于是似乎有了晴朗的错觉。
　　雨停了，但风还很凉。
　　漆拉叹了口气，从墙头跳下去，被吉尔伽美什精准地接住，打横抱起。
　　“热水备下了，你好好洗洗罢。”他的声音温柔得不真实，仿佛蛙鸣的雨夜里风的声音，轻柔地缠绕在窗棂间。
　　漆拉仰头仔细看他，夜色中他魅惑的面容像个得道的精怪：“哦？谢了。”
　　“不谢，”吉尔伽美什微笑道，眼底的幽蓝像深邃的湖泊，唇角弧度迷人，“洗干净了好让我进去，不方便的话我帮你，我可不想别的男人的东西留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