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颜》现世长安

13、第 13 章 “一段时

　　“一段时日不见，九弟别来无恙啊。”

　　昔日的华装褪去只余一袭素衣，一头青丝只用一根木簪挽起，素净的脸不施粉黛，明明身处冷宫，却似仍处于那浩浩殿堂。

　　九王爷笑笑，颔首，“承蒙挂心，近来如何？”顿顿，加重了语气，“前皇后殿下。”

　　梁恰伸手倒了杯茶，目光不变，道：“哦？皇上下诏废后了么？本宫尚未接到圣旨。”

　　九王爷拿起茶壶替她斟满，眉目依旧含笑，道：“在拟了，你不必心急。”抬头，眉眼含了些嘲讽，“你说，我那个哥哥，是会给你一杯毒酒呢，还是赐你三尺白绫。”顿了顿，笑意更深，“抑或者，将你押赴刑场，准你跟你爹爹娘亲还有你的兄弟一起共赴黄泉呢？”

　　梁恰笑笑，接过茶杯，“本宫倒是觉着都可以，我无子嗣，要走也无所挂心。”

　　楼斯然盯着她，暗暗叹了声气。

　　她能爬到皇后的位置，并不单单是靠她的父亲，洪宁儿永远也斗不过她，当日洪宁儿死得狼狈至极，而她，即使明知死期将至，却依旧端的一派自然。

　　不愧是坐了皇后位置坐了那么多年的人。

　　“皇后娘娘，您还记得洪宁儿吗？”

　　梁恰挑挑眉，失笑，“你说皇上之前的那个女人吗？”她抿了口茶，眯起眼笑，“死得活该。”

　　楼斯然蓦地蹙起眉，那人笑，“九弟，今次我父亲遭此事，是你使的坏吧。”

　　楼斯然双手交叉，有些调皮的挑挑眉，“你猜。”

　　梁恰勾起唇笑，“只是本宫不知道，你这么处心积虑的，是为了你心爱的女人呢……”她往后靠在躺椅上，半眯着眼笑着看面前的人，“还是为了你失之交臂的太子位。”

　　九王爷扬眉，柔笑道：“这个问题不足以让皇后娘娘挂心，倒是我是如何让你权势滔天的父亲入狱的，你就一点不在乎？”

　　梁恰冷笑，“洗耳恭听。”

　　九王爷好整以暇的又倒了杯茶，慢悠悠的饮下，笑得眼睛几乎快眯成一条线，“皇后娘娘，普天之下，能比你那不知收敛的父王还猖狂的人，你说是谁呢？”

　　梁恰失笑，“英烈王？”

　　九王爷摸着下巴，认同的点点头，又摇头叹气，“可惜鸿烈死得早，要不你们下去后让你父亲去找找他，比上一比？”

　　梁恰冷笑看他，“你在说皇上？”

　　九王爷眯起眼，笑意更深。

　　梁恰大笑出声，眼角竟笑出了泪，“他是我的夫君，你说我是相信他呢，还是相信你呢，九弟。”

　　楼斯然站起身，展开折扇，心情大好，“皇后娘娘，有句话不知您是否知道。”

　　“谁是最大的受益者，谁就是幕后主使。”

　　“哟，今儿个什么日子，贵客一个接着一个，本宫这是将死了不成。”

　　楼垣蹙起眉，冷声道：“朕还没退位呢。”

　　梁恰冷笑，顺从的跪下行礼，“贱妾拜见皇上。”

　　楼垣面色不善，“朕还没废后呢，这像什么样子？”

　　梁恰掩不住笑意，坐回椅子上，笑着看他。

　　楼垣拉出椅子坐下，道：“朕已经下诏，明日午时行刑。”

　　梁恰挑眉，“哦？恭喜陛下了，解决了心腹大患。”

　　楼垣接着道：“一个不留。”

　　梁恰笑眯眯道：“嗯……让我猜猜，是白绫还是毒酒？”

　　楼垣抿着嘴，摇头，“你没有什么想问朕的吗？”

　　梁恰坐直了身子，冷冷盯着他，“我父亲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楼垣蹙起眉，别过头不去看她，梁恰却盯着他，一动不动。许久，楼垣点点头。

　　几乎是一瞬间瓦解了武装，她痛哭出声，发了疯似的抓起茶壶朝他扔过去，那人闪过，她尖叫出声，“楼垣！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房门被关上，那人走了出去。

　　她趴在地上失声痛哭，她当然有很多想问的，问问那个人，十几年夫妻，她欠了他什么？她助他登上皇位，替他守着后宫，他不愿让她诞下他的子嗣，她默默隐忍不告诉父亲真相，只道是自己讨厌小孩子，气得父亲跳脚骂她。

　　她每夜看着他的銮驾从她寝宫前经过，去到每一个妃子房间，就是不曾踏入她的门。

　　他只知道洪宁儿爱他，却不知道有一个梁恰为他开了心房，放低身姿心甘情愿被他冷落十几年。

　　她只是个女人啊，她的娘亲教导她，恰儿，在家要从父，出嫁要从夫，因为是皇后，所以要更小心啊，你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你的夫君，还有天下子民，皇后要母仪天下，不能失了皇家威仪，你爱皇上，所以你要为了他撑下去，知道吗？

　　她也知道她的父亲让他不开心了，她为此跟父亲发过很多次火，但握着权势的也不是她啊，做出那些事的也不是她啊。

　　她也想生在平常的官宦家中啊，被他相中召入宫中，即使隔几个月才能记起，也是可以的啊。

　　小太监领着宫女进门来，她大笑出声，笑声却止在被强行灌入的毒酒中。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送皇后娘娘上路！”

　　她还是没能走得像一个皇后。

　　翌日，相国府上下一百三十八口于午时斩首示众，皇后得知亲人离去，悲痛饮下毒酒，上念其陪伴多年，有情有义，予以全尸，修坟于城南。

　　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顺利得九王爷不禁怀疑上苍是不是将自己这辈子的运气全押在这件事上了。

　　很明显，他猜对了。

　　不过也有可能是报应，但若说是报应，却也来得太快了。

　　方准备就寝，关江急急忙忙进来通报，道华涯候在门外。

　　心中咯噔一下，知道大事不妙，一出门便见华涯，少有的慌张，见着他立马便跪在了地上，“华颜被带走了。”

　　他蹙眉，正欲出声斥责，华涯颤着声音道出下半句，“是皇上……”

　　九王爷两眼一黑，几乎快晕了过去，关江眼明手快将他扶住，九王爷吓得脸无血色，颤声道：“备马……进宫……”

　　关江有些担忧，“王爷，陛下怕是已经……”

　　九王爷蓦地提高音量，声音却能听出不稳，“备马！”

　　九王爷这次是真慌了，连马车也不坐，跨上马就朝皇宫而去，关江紧随其后，后边跟着一群举着火把的侍卫，黑暗中一闪而逝的火光更添得这夜多了几分可怖，楼斯然双手紧紧抓着马缰，脸白得像祭奠用的纸。

　　一行人在宫门前被禁军拦下，未得召见，九王爷只得只身入宫，连关江也未带，快步朝楼垣寝宫而去。

　　门前站着个太监，低着头，见他来了，抬起头恭敬的一行礼，未等他开口便道：“九王爷，陛下歇下了。”

　　楼斯然平复着呼吸，道：“李公公，我有要事要与皇上……”

　　“王爷，陛下歇下了。”

　　九王爷苦笑，知道那人是早有准备，道：“那好，本王在这儿等着，待皇上醒了，还劳公公替本王通报一声。”

　　太监未再说话，将头低了下去。

　　九王爷笑笑，拢拢衣领，站直了身子。

　　他走的急，衣服也来不及多套，方才倒不觉着冷，这会儿静下来了，冷风便从衣袖中灌入，竟刺得皮肉生疼。

　　九王爷忍惯了，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站得笔直。

　　这一站，就到了天亮。

　　门吱呀一声打开，李公公从里边出来，步至他身边，低着头道：“九王爷，陛下请您进去。”

　　九王爷深吸一口气，抬起酸麻得不已的腿，道：“有劳公公了。”正欲走，李公公却蓦地出声，“九殿下！”

　　楼斯然瞪大眼，猛地回头，低声呵斥，“公公！你这是何意？”

　　李公公双膝跪地，苍老的脸上布满泪痕，“九殿下……您可千万不能糊涂啊！”

　　楼斯然连忙要将他扶起，李公公却反抓住他的双臂，“九殿下！他是皇上……是皇上啊！”楼斯然鼻子一酸，点点头，道：“公公，起来吧，地上凉，斯然知道了。”

　　李公公挣开他的手，在他脚边磕了三个响头。

　　楼斯然眼眶通红，竟掉了滴泪，道：“公公，斯然会小心的。”

　　李公公在身后痛哭出声，“九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