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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飚戏 这一场精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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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其实已经不早,但西北的天儿还是敞亮的,一天的暑气渐渐消散,空气中起了一丝凉风,这时候吃着冰确实蛮舒服。
陈西华导演是个话不多的人,但却非常严格。初次接触这么部大制作,压力由此可见,片场的众人也受到感染,也就只有郑双城这样级别的才能丝毫不受影响,还能向导演提出休息的建议,片场的一干人嘴上虽不说,心里倒是都松了一口气。
崇明坐在遮阳棚下,他不大爱吃甜腻腻的东西,因此三口两口就把一根雪糕吃完了。倒是穆潇似乎很喜欢,吃得津津有味的,吃完了,还咂咂木棍,又盯着木棍看,“咦”了一声,凑过来将雪糕棍伸到崇明眼皮底下——
崇明垂眼一看,就见木棍上“再来一根”的字样,抬头看穆潇,穆潇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明晃晃得能闪瞎人的狗眼。
崇明不动声色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棍的两面,然后举到穆潇的跟下。因为太近,穆潇一下子看不清,将头往后仰去,崇明却已经将木棍收回了。
“我还没有看到,你也有吗?给我看看。”说着,抓着崇明的胳膊,伸着脖子去看。
崇明却故意将木棍拿得远远的,挑着眉一副不为所动的表情。
正好这时,导演在不远处叫他们,“崇明,穆潇,过来一下。”
崇明起身,朝导演走去,穆潇紧跟他后面,只是还拿手指小心眼地戳着崇明的后腰,小声地控诉:“骗我。”
跟陈西华导演在一起的是动作指导。明天,崇明和穆潇有一场对打的戏,导演要两个人趁着剩下的时间多练练,以期明天拍摄的顺利。动作指导是个经验丰富的人,两个少年也聪明,而且有先前训练的基础,但拍戏,终究要讲究个配合,既要打得精彩,又要打得好看,一个动作被翻来覆去地修改好几遍,还要讲究拍摄角度的问题,一直到天擦黑,几个人才回酒店。
第二天晨曦微露,一行人就赶往拍摄地点。一到那儿就开始化妆、换戏服,然后崇明坐在一边,闭着眼睛,酝酿情绪。这回穆潇也坐得离他有一段距离,百无聊赖地翻着手中的剧本,一会儿看看崇明,一会儿又看看忙来忙去的众人。
等架好摄像机,一切都准备就绪,导演又叫过两人嘱咐了几句,正式开拍——
这场戏是崇明将杨天拖回自己的地盘后,杨天趁其不备偷袭他,两人交上了手,最后自然是受伤的杨天落了下乘,但崇明的脸上也被开了口子。
动作戏毕竟不同于其他的戏,即便崇明和穆潇再有天赋,也拍了好几条才达到导演的要求。为达到情绪的连贯性,过了这条之后,导演马上要求紧接着拍下一条——
杨天倒在地上,反握着匕首挡在自己胸前,锋利的匕首刃上沾着鲜艳的血,他的眼睛幽黑如死水,不起波澜,仿佛没有疼痛,不惧生死,也没有任何感情,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眼前的人,但浑身上下的肌肉时刻处于一种爆发的状态,像一台冰冷的人形兵器——
他的对面,就是崇明,精致如画的脸庞给人一种冰冷的锋芒,脸颊上一道四五公分长的伤口正缓缓地向外渗着血。他微微歪了下头,抬手摸了摸伤口,然后低下头,看着手上沾到的殷红的血,几乎是在那一瞬,他那双美丽的眼睛紧缩了一下,然后眼眶红起来,疯狂极端席卷了全身。
杨天的双眼立刻迸发出野兽般警觉的光芒,握着匕首的手指指节泛白。
但出乎意料的,少年却没有在下一秒一枪崩了他的脑袋,那种疯狂渐渐从他的脸上褪去。他没再看地上的人一眼,注意力都被手上的血吸引,他试探地将沾了血的手指伸进嘴巴里尝了尝,又定定地看了会儿没了血迹的手指,然后,他的手忽然用力地搓摸上脸上的伤口。伤口被撕裂开了,更多的鲜血涌出来,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痛,身子被一种异常灼热的情绪充斥。他焦急地左顾右看,似乎在找什么,眼睛明亮得耀眼,然后他在一块岩石前跪下,专心致志的,小心翼翼地,将血涂抹在上面——
那时候是旭日东升,曙光如鲜花绽放,辽阔的戈壁滩在霞光中一片金红,瑰丽迷人得令人落泪,丝毫看不出战争的残酷。
崇明的半张脸都是血,看起来非常恐怖,然而他的脸上却有着一种童稚的专注,像陷进一个梦境,岩石上赫然正是一片用血涂抹的霞光。微风轻轻吹拂着小草,少年的脸沐浴在柔和的霞光中,温柔纯洁,他又哼起歌,断断续续的,简单的旋律,像风中的野菊花,纤弱但却美丽。
“cut!”
导演一喊停,旁边就有人鼓起掌来,也不知是谁起的头,接着美工、场务、灯光师都跟着鼓起掌来,崇明站起来,有些受宠若惊,转头看导演,也是一脸赞赏的笑。导演旁边站着郑双城,嘴畔虽挂着笑,“后生可畏啊,看样子我们这些老人真是要让贤了——”
这当然是客气话,不过也衬得郑双城的大度宽厚。
但心里,只有郑双城自己知道,眼前这个少年在他心里掀起的波澜远远不止如此——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从前真的没有演过戏吗?真的没有专人给他做过指导?他知道这个行业中不乏天赋卓绝的人,但天才?
他的心里皱了皱眉,他绝不承认这个世界上有真的天才。天才这种生物,简直是对那些兢兢业业,刻苦磨练演技,一步一个脚印费尽心机往上爬的人的侮辱。
穆潇已经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崇明身边,拿手指抹了下他脸上的血。崇明回头,“你干什么?”
穆潇定定地看着指尖的一点红,好奇地问:“什么做的?”
“不清楚,颜料吧。”他话刚说话,就见穆潇把手指伸进嘴巴,崇明赶紧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皱眉道,“不好吃。”
“哦。”穆潇也就顺势将手放下,“我觉得,如果你刚才要杀我的话,死的人就会是你哦,我藏在身子下面的左手抓着一把沙子,在你攻击我之前,我会先让你的眼睛看不清,然后用刀子割断你颈部的动脉。”
“我手里有枪。你觉得子弹的速度跟你比起来怎么样?”
“但别忘了打开保险栓,瞄准,这些时间足够我抢得先机。”
“我从来不瞄准,我有充足的弹药,三十发子弹足够将你打成肉泥。”
穆潇不服气地说:“这么近的距离,你必须考虑到突击枪的后座力,那足以让你的肩膀脱臼,近距离搏斗中,匕首才是最好的贴身武器。”
“但别忘了,你受伤了,你杀不了我。”
穆潇抿紧嘴唇,过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你画的朝霞很难看。”
崇明顿住脚步扭过头看了看穆潇,少年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回视。
后面的副导演扯着嗓子喊:“穆潇,你去哪呢?接下来还有你的戏份。”
穆潇慢吞吞地转身,“哦,我忘记了。”
崇明的戏份这部戏里不算少,但比起穆潇,也不算多,再加上他效率高,也就十几天的时间,他的戏份差不多已经完成了,只剩最后一个镜头,也是崇明演的这个少年兵最后的结局——
为了平安走过地雷区,军方抓了好几个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的孩子来试雷,这触怒了穆潇饰演的少年兵杨天,他单枪匹马地夜袭了那座军营,准备杀光那里的人救出剩余的孩子,替死去的孩子报仇。关键时刻,郑双城饰演的男主角赶到,凭着敏捷的身手,百发百中的枪法,缜密的心思,整个军营陷入到一种因为找不到敌人又误杀自己人的恐惧中,夜袭营救计划眼看就要成功,却出现一个佣兵——这是一个对战斗,对杀戮有着天才般敏感神经的人,他独来独往,不在乎任何人的性命,只享受杀戮、追逐的快、感,他找出了躲在暗处的男主角,并且像猫捉老鼠一样,兴奋地追逐着自己的猎物,那种彪悍的身手和猛烈的火力攻击让男主角不可避免地负了重伤,就在这样生死一线的关头,一发子弹准确地射进了少年佣兵的眉心——开枪的是躲在暗处的杨天——
他终于死了,这个一出场就给人以毛骨悚然之感的变态、疯子、杀戮机器终于死了,在他享受狩猎别人性命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命也会以同样的方式结束?他是不是也体会到了那种死神来临的恐惧、不舍?不,他怎么可能有那种情绪呢?生死对他而言,根本没有一点意义。
他倒下了,没有去看到底是谁结束了自己的性命。即便是看了,他也不会认得那个将子弹送到自己身体里的人,正是曾经跟自己相处过一个月的少年。他曾经没要那个人的命,最终要了自己的命。
他睁着眼睛,看着夜空,看着,看着,那被杀戮扭曲的脸渐渐平和下来,展现在人眼前的,是一张少年稚气清雅的脸,好看的眉眼宛若水墨画一般舒展开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是在叫妈妈吗?
暗处的杨天慢慢地走出来,手上还紧紧地抱着枪,走到离少年佣兵一米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低头——这个人,他当然记得,他曾经差点死在他的手下,但却又被他莫名其妙地带回去,在后来的一个月世间里,他们以一种奇特的关系相处着,防备,又亲近,一同战斗过,一同笑过,也生死相搏过,他们都没有亲人,都没有过去,唯一仰仗的就是手中的武器。杨天曾经天真地以为,在这个人间地狱,他们即便不能相互信任相互依靠,至少可以相互陪伴。但有一天,这个人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
这个人跟他是不同的,他从来不迷茫,从来不懦弱,也从来不需要陪伴。
后来成朗(男主角)跟他说:“在这个乱世活着,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他说:“我不需要同伴。”因为同伴会背叛。
杨天久久地看着他,成朗拖着伤腿慢慢地走过来,“杨天——”
杨天转过头——镜头里,还是那一张没有任何表情宛若木偶般的脸,但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那种无法表达的悲伤让见到这一幕的都内心一荡,更何况直面的郑双城,他的喉咙堵住了,“你……”话刚出口,他的心一紧,他居然身不由己地被带着走了。
但这一表演本来就浑然天成,没有任何人发现不妥。
杨天见成朗复杂的表情,似乎有些困惑,良久,他似乎意识到脸上的眼泪,用手指沾了沾,伸进嘴里,“咸的。”
这一条,几乎以完美的表现通过了。一喊“cut”,穆潇就一声不吭在走到一边坐下,别人的恭维夸奖,也没让他显得高兴点。
陈西华导演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刚才的表演,久久都没有说话。从开拍以来,崇明让他惊艳,而原本看好的穆潇或许因为角色是个没有情绪起伏的人的缘故,他的表现虽一直挺让自己满意,却也没有产生巨大的冲击力,直到刚才这一刻,那种被战争剥夺了喜怒哀乐,不知道怎样去悲伤怎样去怒吼的无奈何和悲哀,就通过那无动于衷的眼泪彻底将全体人员带动了。那样丰富的感情却以这样压的形式表现出来,更具感染力,更具渗透力。
这一场精彩的对决,几乎将天王级别的郑双城都压过去了,这两个少年,真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