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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暮迟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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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迟亭是个喝酒的好地方。
日暮西山下,迟迟不得归。
若斟上一壶清酒,细细品着,待到夕照斜斜投射到亭边的烟江之上,反射了潋滟水光,连酒也会染上几分胭脂艳色。
美景如斯,当有公子佳人浅酌漫笑,吟诗作对。
仇鹰来到这里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苏回、唐遇年以及假冒的柳如三人坐在亭中的石桌边,一人一杯酒,饮得正欢。
两位浊世佳公子并一位倾城美人儿皆是艳艳风华的主儿,坐在亭中竟没被周围的美景抢了颜色去。
公子剑眉星目,白衣飘带,垂目看着亭外的湖光,如玉温润。
佳人黑发红唇,肤如凝脂,慵懒地斜撑着头喝酒,无限风情。
而苏回一脚踏在石凳上,一脚随意地垂着晃荡,喝一口酒,指甲“叮”地一敲酒杯,道,“但愿长醉不复醒。”
唐遇年微微一笑不说话。
仇鹰却不赞同地挑了挑眉,扬声道,“浊世客尘侵懦眼,杯酒岂能涤君心。”
苏回颇为不满别人打扰了自己的雅兴,拈起剩余的一只酒杯毫不客气地砸向仇鹰,“一杯不足复一杯,来来来,三缺一。”
仇鹰一手背着,一手优雅地接了杯子,倒真的步入亭中,端正地坐下,陪他们喝酒。
佳人微微攥紧了杯子,脸色担忧,“相公就不怕这两个淫贼下毒吗?你我二人孤立无援,只怕要双双殒命于此了。”
仇鹰面色不变,对答如流,“夫人莫怕,我修纯阳内功,百毒不侵。若当真不幸身亡,也必先灌你一壶毒酒,免你孤身一人受苦。”
苏回“噗”一口酒喷出来,狂笑不已。
莫柯儿则面色青白,冷哼道,“夫君真是好狠的心哪。”
“彼此彼此。”仇鹰谦让。
唐遇年笑着举杯同仇鹰潇洒地一碰,“仇庄主真是有趣之人,他日相见,必当引为知己。”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但在猩红的夕阳映射下却是满含豪情,自带一腔少年意气。
仇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豪气地将酒杯往江中一掷,“少侠要真有心,何必等到他日?”
唐遇年不紧不慢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怎么,仇庄主是要劝我们回头是岸么?”
此话一出,亭子里的气氛骤然一紧,空气凝滞阻塞,如冰泉冷涩。仇鹰和唐遇年皆是一身傲气,在这种情势下谁也不会先开口。
小小一张石桌,四方各坐一人,皆是各怀心思,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仇鹰坐在莫柯儿对面,他的左手边是苏回,右手边是唐遇年,整个局势一触即发。
苏回不由地在心中暗暗叹气,两个如此傲气的人碰到一起怎么可能好好谈判呢?直接打一架还差不多。
片刻后,苏回突然凉凉地问了一句,“仇庄主可有带下酒的花生米?”
仇鹰一怔,“自是没有。”
“没有花生米怎么引为知己。”苏回循循善诱道,“还是赶紧乖乖将避尘剑交出来吧。”
“确实……道不同不相为谋。看来,今儿个是不能好好和你们喝酒了。”仇鹰哈哈一笑,随即话锋一转,“当日你们劫去的并非柳如,如今你们拿个冒牌货放这儿是想怎么和我谈条件呢?”
仇鹰的眼中一片森寒之气,无形中散发出的气压排山倒海般汹涌迫人而来。
唐遇年面不改色,“柳小姐乃千金之躯,自是被我们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只是不知仇庄主可已准备好避尘呢?”
仇鹰冷冷一笑,“避尘我当然也是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只等我见了柳如才能安心交予你哪!”
莫柯儿“噗嗤”一笑,这两人都是十足的狐狸心思,谁也占不了半分便宜。
一时之间局面又有些僵持住,谈判双方谁也不肯让步。夕阳向下沉了一些,湖光艳色渐渐带上了一抹暗红。偶有一些银鱼在水中优雅地跳跃,带起点点殷红湖水。
亭中也渐渐暗下来,流转的光斑渐无,只余愈加浓厚的阴影覆住小小一方石桌。
桌边四人面上皆是很淡定,喝酒的喝酒,赏景的赏景,自得其乐……除了一片诡异的静默。
莫柯儿淡然地撑着头,仍是一副美人姿态。虽然其余三人皆已识破了他的面目,但是既然是这样一种面貌,莫柯儿就决定坚守到底。这固然是神偷的职业习惯使然,但更多地可以理解为莫柯儿的一种奇妙的不服输心理。
他一边在心里捶胸顿足鬼哭狼嚎着“娘喂你们装什么淡定啊啊啊!老子不想陪你们在这儿吹风啊啊啊!老子撑头撑得手都废了啊啊啊!操你们祖宗十八代啊啊啊!”一边面目无波优雅不输任一人。
这边厢,唐遇年和苏回心里也各有计较。唐遇年其实并不期盼仇鹰真的能带来避尘剑,只是过快地让步不免让人生疑。所以唐遇年真的是什么也没想,认真地在喝酒。而苏回则是望着湖面认真地……担忧年年的谈判功力。
所以严格说来,淡定自若地在思考问题的只有仇鹰一人。他一向自信却又不过分自负,行事周详严密,是江湖中近年来的后起之秀。崇德山庄庄主仇严正年事渐高后便开始隐退幕后,由仇鹰独挑大梁,气魄手段不输其父。也正是因此,江南山庄才肯同意让他独自一人赴约营救柳如。
许久,仇鹰才开口道,“避尘剑被安置在碧云山密室中,只是没有我的带领,你们谁也进不去。我必须先确如柳如的安全,才能带你们去取剑。”
这碧云山其实指一片山脉,奇峰矗立,乃是极险恶之地。其中最高一峰直插青天,云雾缭绕,故称“碧云”。碧云山上多奇花异草以及世间不得见之珍奇事物,只是其形势险恶复杂,一般人不得入,故神秘万分。
崇德山庄想必是早有考量,当初青洛教主艳修身亡后谣言四起,武林中人对避尘虎视眈眈,只怕邪教才灭又一场祸事要降临。崇德山庄前任老庄主当机立断,将避尘收入了碧云山中一处密室,而后世人才作罢。
唐遇年有些玩味地笑道,“碧云密室乃艳修生前所建,也是他最后身亡之处……避尘由你们拿了去,最后却还是得留在艳修的地方才能不遭染指,真是有意思。”
仇鹰仿佛没有听到唐遇年话中的讽刺,平平板板地说,“碧云密室路径复杂,机关狠毒,当年剿杀艳修时老庄主他们牺牲了不少人才用血杀出了这么一条路。艳修为祸世间,死不足惜。武林不需要一把包含巨大祸端的剑,留它在原来的地方永不出世才是最好。”
莫柯儿听了,一边在心中狂喊着“这么好的剑你不要我要啊”,一边微笑着点了点头,“崇德山庄深谋远虑。”
仇鹰分了点心神瞥了莫柯儿一眼,又收回目光对着苏回继续说,“当年进密室的武林高手有二十余人,最后幸存的仅三人,所以我劝你们不要打私自进密室的主意。”
苏回被猜中心思,皮笑肉不笑道,“看来只能见过柳姑娘以后再劳烦仇兄带路了。”
仇鹰认真点头道,“是的。”
苏回的脸狠狠地扭曲了。
郎才女貌的四人坐于小船之中,一个渔夫摇着橹,小船在辽阔的烟江上晃晃悠悠。
仇鹰一身名贵的衣料,坐在寒酸的小船中也不减英气。他打量着身旁的莫柯儿,直把人看得发了毛才问,“不知姑娘芳名?”
莫柯儿娇笑,“姑娘我是公的。”
仇鹰:??
“咳咳。”莫柯儿咳了两声,随即恢复原本的声音说,“莫柯儿。”
仇鹰眨眨眼,从莫柯儿的头发丝儿看到指甲尖儿,然后点评道,“天赋异禀。”
仇鹰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蕴含着说不出的意味,引得唐遇年和苏回的目光暧昧地在莫柯儿身上流连,连带着渔夫都不住地回头。
莫柯儿的眉梢狠狠地跳了下,只觉八道火辣辣的目光像要狠狠扒光自己的衣服,他恶狠狠地从牙缝里蹦出四个字,“谢、谢、夸、奖!”
仇鹰认真摇头,“不用。”
苏回有些忍俊不禁,仇鹰这个人总是一本正经,甚至对于别人充满愤怒讽刺敌意的话也能一本正经地回答,理所当然却又让人气得牙痒痒的,倒也算个有趣的人。
想到气人,苏回微微侧头看了眼唐遇年。唉,这个人哪,长得善良,却黑心又毒舌,真是不好,不好不好……苏回默默坚定了自己远离唐遇年以保全自身同时净化心灵的决心。
就在苏回内心活动无比丰富的时候,小船突然剧烈震荡起来。好似承受了巨大的外力撕扯一般,木质的简陋小船“嘎吱”作响,岌岌可危。顷刻间一条巨大的裂缝出现在船底,接着很快地纵向贯穿了大半条船,湖水迅速渗入。
船头的渔夫吓得脸色苍白,抖如筛糠,用手死死攥着船橹就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船中四人倒还算冷静,此时慌乱只会让人更快地死亡。
透过船底的裂痕,隐隐可以看见嫣红湖水中有着一团团黑影,隐隐有锐利的银光透过缝隙反射上来!
此时船已行进到烟江中央,离江对面足有七八十丈,渐黑的天色更是让两岸迷茫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