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之歌》Tsurumaki鹤卷

2、第二章 “ Ebb Way ”的神圣秘密

　　为了配合酒吧工作的时间，宗介把拉面店的工作时间改排在白天：从早上开铺到中餐高峰过后，然后步行到酒吧继续工作到午夜帮忙打烊。合计下来每天只能睡上四、五个小时。毕竟是两份固定的工作，已经让他感到心满意足了。
　　工作几天后，宗介与双胞胎姐妹、石母吉次开始熟络起来，黑崎还是不接受他。不过宗介也能体谅黑崎的责难。这间叫Ebb way的酒吧生意实在是很清淡，每天接待几位闲散的客人，营业额只有几万yan，连成本都不够，老板是在做赔钱的生意。也许正因为如此，员工总也到不齐，大概是轮流休息在外兼职。
　　老板是最不常见的人，平时都是石母站在吧台里负责调制饮料。
　　星期日的下午，有几对情侣在酒吧的角落里窃窃私语。
　　双胞胎姐妹今天没有来，酒吧显得有些冷清。石母吉次伏在吧台上打瞌睡，黑崎也许是躲在哪儿抽烟。宗介一个人捧着菜单和托盘桌椅间晃悠。
　　一个男人走进酒吧，上班族的打扮，目不斜视地走到正中央的位置坐下。行为举止无特别之处，只是他专注认真的神情引起了宗介的注意。周末到酒吧休闲，谁不想放慢生活的节拍松弛一下，可是这个人确一副谈判的架势。
　　伊集院宗介主动迎上去，恭敬地摊开菜单：“先生，请问您要点什么？”
　　男人眼也不抬一下，呆板地回答：“81年的波尔多。”
　　怎么会有人到这种小酒吧用年份来点红酒？菜单、酒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有波尔多红酒的踪影。颇感为难的宗介只好赔笑道：“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没有……”
　　话音还未落，石母吉次不知何时已站在宗介的身边：“先生，您要的是81年的波尔多？”
　　男人不多言，只微微点了点头。
　　“请跟我来。”石母走在前头，男人紧跟在后面。
　　“不要多管闲事。”石母回头朝宗介使了这样一个眼色，便领着男客人走进吧台后面的那扇门。老板偶尔从那里进出。
　　现在整间酒吧只剩下宗介一个人打理，幸亏客人稀疏，还算应付得游刃有余。已经半个多小时了。那扇门在宗介的眼里就似隔开了两个空间，这间酒吧的所有秘密，包括那个经常神隐的老板都藏在了那扇门后。虽然是秘密，却完全是对宗介一个人而言，Ebb way的人都能自由出入，惟独他不行，就连一向对他和善热情的双胞胎姐妹谈起那扇门也会用威胁的口气警告他不要好奇心太盛。
　　时不时会偷瞄一眼那扇门，但宗介还没有动过想进去的念头。或许是保管财物的地方，或许是藏私酒的酒窖……。不知道真相也好，如果真的是犯法的事不知者反而无罪。
　　安静的酒吧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戴着帽子的老板边往外走边把一件与身材十分不贴合的棒球外套往身上披。男客人跟在后头，神情依然镇定。石母吉次将他们送出门，放慢脚步退了回来，摇头叹息。
　　这次，宗介很好地掩藏起了好奇，倒是石母在与他擦身而过时对他别有用意地一笑。
　　“喂。”从后巷里钻出来的黑崎眯着眼伸了个懒腰，全身的骨头发出“咯咯”的响声，悠然地点上一支烟向四周张望了一番。还是那么几个人，侍应比顾客还要悠闲，“你都看到了吧，这样的经营状况，你还要留在这儿干？”明显针对宗介说的这番话听起来无奈又戏谑。
　　宗介有些委屈，但没有回嘴，睁睁看着黑崎走进吧台后面的那扇门。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又猛地踢开了门，发了疯似的大吼大叫：“那家伙人呢？那家伙跑到哪里去了？！”他狂燥的吼声吓跑了店里仅有的几个顾客。
　　与黑崎素来不和的石母把脸转向一边根本不搭理他。
　　黑崎气势汹汹地朝宗介而来：“说，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被钳住双肩的宗介使劲向石母使眼色求救，可石母只是在一旁冷笑。
　　“看他干什么？你是瞎子啊，连自己看到了什么也说不上来？！”黑崎的眼神渐渐凶恶起来，和平时漫不经心的样子判若两人。涔涔的冷汗从宗介的额头上流下来，他不敢再瞟石母吉次，也不敢直视黑崎。“你到底会不会说话？”黑崎的语气演变成威胁。宗介咽下哽在喉咙口的口水，结巴地说道：“刚才，刚才有个男人来……要点81年的红酒……进了……跟老板一起出去……”
　　“混蛋！”黑崎一声狠狠低咒打断了宗介的话，惊得他闭上嘴巴呆立不动。黑崎松开他的肩膀夺门而出。
　　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场暴风雨，瞬间肆虐，瞬间恢复平静。黑崎的怒吼过后，酒吧里依然是Ken hirayi的浅浅吟唱。还没有回过神来的宗介站在酒吧的中央。石母吉次和着音乐轻轻摇摆着臃肿的身躯，把吧台上的酒杯码放整齐又重新打乱。
　　从那以后的一整个下午，傍晚直至午夜都没有人光顾Ebb way。看着门外行色匆匆的人群，置身在酒吧角落里的宗介已经感觉不到时间。街灯忽然亮起，时钟敲响十二点，又忽然熄灭。暗巷中偶尔有吵闹。无所事事的宗介回想这一天发生过的事情，完全理不出头绪来。
　　“宗介，帮忙打烊吧。”石母拍了拍他的后背。
　　“不用等老板他们吗？”
　　“不用了。以后只要到十二点就算只剩你一个人在店里也要打烊，知道吗？太晚了会被流氓打劫的。”
　　“是。”宗介点头。关掉吧台上方的灯，清扫地面，擦拭桌椅，清洗酒杯餐具和烟灰缸，把垃圾袋丢到后巷，最后关上总电源，锁上门。跟石母一起走出酒吧。“你往哪边走？”
　　“我走这边。”石母指指北面。
　　“不顺路，那么，再见。”
　　“明天见。”
　　宗介总是背对着六本木璀璨的光影越行越远。耳边没有了喧嚣的车流，没有了拥挤的人潮，没有了浮躁的音乐。
　　走进竜户低矮的住宅区，四周已是一片寂静漆黑。宗介租的房子是名叫“龟鹤居”的两层楼公寓，一楼住着房东一家四口人，二楼的A座住着一个重考生，B座就是他的窝。房东家已经关灯睡觉了。宗介上二楼时惊动了A座的重考生，前额上绑着写有“亢进”字样的白布条。
　　“宗介前辈。”
　　“哦，卓也，你还没有睡？”
　　“我在里面背书来着，马上有能力测试。”
　　“那请好好加油。”
　　“谢谢。喔，晚饭的时候房东欧巴桑来过，你不在，让我转告你，你的房租已经晚交半个月了，再不交的话就把你的东西扔出去。”
　　“哦，哦，知道了。你继续看书吧，晚安。”
　　“晚安。”
　　虽然卓也只是转述房东的话，但出自这样一个晚辈的口中，不免让宗介有些尴尬。拔出钥匙推开门，宗介不禁发出一声叹息。地方不算太小却空空如也，屋子的中间摆着一张矮桌，贴着一面墙是几件陈旧的家具，另几面墙上是月历牌和工作服。卫生间小得刚好够转身，没有厨房，只能在墙角支起电灶。每天在这里呆上四、五个小时，都是在睡眠中度过，所以他对“家”这个字眼已经很淡漠了。
　　关于房租……再上两天班就能领薪水了，日子也就好过了。现在身上还剩多少？不如先付一些给房东才好意思开口拖延。想着，宗介摸了摸后裤袋。瘪瘪的口袋让他心里一凉，从地上跳了起来。钱包呢？被偷了？宗介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回忆最后一次拿钱包是在什么时候。
　　“哦，想起来了！”他松了一口气。早上出门时确实是带着的，在拉面店的时候也在，是在酒吧换制服的时候随手丢进了储物柜。幸好柜子是上了锁的。走一趟好了，反正也不远，打烊时酒吧的钥匙还在他这里。再次路过卓也的房间时，灯还亮着。如果宗介已经考上大学的话，已经是两年级了，卓也这这家伙一定会求他帮着复习课业才对。
　　步行十五分钟，他还能背诵《万叶集》里的和歌，所有的数学公式……三年努力的高中生涯总算是没有虚度。脚尖点着暗巷时恰巧背完泰戈尔的短诗。
　　他的脚步声回响在巷子里，就连心脏跳动的声音都依稀能听见。
　　走近酒吧后门时，一个蜷缩的黑影出现在宗介的视野里，从身型轮廓来看应该是个女人。“谁在那里？”宗介轻声问道。
　　坐在后门台阶上的女人没有回应。
　　“小姐，这里已经打烊了。”宗介想她一定是想找地方喝酒的女酒鬼，“你到别处去好了。出巷口就有间24小时营业的PUB。”
　　她仍旧一动不动。宗介小心地靠近，因为她挡在正门口，他只好蹲下身继续劝道：“小姐，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很危险，如果不回家的话就到人多一点的地方去。”他伸出手，食指轻轻搭了搭她的肩：“小姐？小姐？”大概是睡着了。他放大胆子整只手拍拍女人的肩膀。这时，女人的肩有些微微地耸动，宗介怕若人厌恶立即缩回手向后退了一步。
　　在巷子里呆的时间久了，眼睛慢慢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比先前看得清楚多了。这的确是个年轻的女孩。四肢线条优美纤细。屈着长腿，双手放在膝上，额头枕着合起的掌背。黑色的长至腰际的卷发披满整个背脊也遮住了脸庞。黑色的雪纺长裙，幽雅的黑色细跟鞋称着她即使在夜里也显得白皙的皮肤，简直像梦境一样得美。
　　宗介忘记了要赶走她的念头，蹲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她。
　　半分多钟后，女孩叹了口气，双手撩开额前的发，抬起头来。这是宗介平生见过的最美也是最忧郁的一张面孔。她有一双写满了不快乐的眼睛，卷翘的睫毛微微震颤，皱起了眉头，闭上眼，仰起头，紧抿着双唇，那神情好像是在倾听夜的声音。
　　宗介无知无觉地静下心来陪伴她一起倾听：夏夜晚风在窄窄的巷子里游走徘徊，闹市传来一阵阵骚动，落水管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滴答，滴答。滴答……”原来热浪鼓噪的夏夜也能听到这样的交响。宗介的脸上浮现出会心的笑容，也闭上眼睛，似乎连夜幕上星星的移动也能够听得真真切切。眼前一片漆黑也能嗅到闷热空气中她沁人心脾的味道。
　　有人打破了和谐和平静，巷子里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迎面有一阵风扑到脸上，宗介惊觉地睁开眼，一个人影站在他的面前，背着光。
　　“你在这里干什么？”是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被莫名其妙责问的宗介起身，仔细地分辨。男人稍稍侧过身露出半个面孔。
　　哦，是黑崎。“我把钱包落在储物柜里了。”宗介忍不住低头看着台阶上的女孩，“她坐在这里，我进不去。”
　　黑崎无心知道宗介的理由。他弯下腰温柔地抚摸着女孩的长发。女孩睁开眼睛深沉地看着黑崎。“我们走吧。”黑崎说，“车停在外面。”
　　膝上的群摆如流水一样泻至她的脚踝，女孩走到黑崎的身后，顿了一顿，向巷口走去。轻浅而富有韵律的脚步声“咯噔、咯噔、咯噔”带着一身蚀骨销魂的风情。
　　宗介舍不得移开目光：“是你的女朋友？”
　　黑崎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转身就走。
　　追出去几步，宗介使劲地探出脑袋。巷子繁荣的另一端停着一辆披着夜色的跑车，欧洲车，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黑崎像个王子一样衣冠楚楚，替女孩打开车门搀扶她上车，坐上驾驶座后还为她系上安全带。黑崎的脸上始终保持着让人感到陌生的笑容。实在有些惊愕。
　　尽管在同一个地方打工，但能开这种跑车，拥有这样女朋友的黑崎与自己完全是两类人，根本在不同的世界里。“幸运的家伙，幸运的家伙……”宗介喃喃着。真是个幸运的家伙！也许就是有这种特殊的癖好——明明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却伪装成穷人。于是神圣的Ebb way酒吧的秘密在宗介的脑子里变成了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
　　因为已经耽误了宝贵的睡眠时间，本该一回到家里就抓紧时间钻进被窝的，却被那一缕幽香纠缠得难以入眠。
　　无论是睁开眼还是合上眼，她都幻化成一抹迷人的魂魄同游在他的身边。时而撩动华丽的裙裾，时而伏在他的胸口幽幽地喘息，时而蜷缩在一旁侧耳倾听。因为忙于自怨自艾，他竟然忘记了原来这世界上还有爱情……她的出现顷刻间就使宗介意识到自己有多孤独，他真的很渴望能有一个人陪伴在他的身边。
　　那个女孩是夏夜里静静绽放的花朵，开满他世界的角角落落。所以即使整晚失眠，躺在花丛中的宗介竟也感觉到了久违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