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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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茏秀山庄。
在主院的东厢房里,药气弥漫,仆婢数人恭恭敬敬地站在屋外,随时等候主人的召唤。十几天之前,还生龙活虎的封灵璧,此时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不时咳嗽两声。二儿媳张茹锦和孙子封少安正在床前问安。管家封乾站立在一旁,小声地向二手夫人汇报了老庄主的饮食、进药情况。张茹锦柔声道:“有劳管家了。少安,你陪爷爷一会儿。”说罢,给封乾使了眼色,旋身走出厢房,到了院子里。封乾挪动脚步,也跟了出来。
“少炅可有消息?”张茹锦问。
“回二夫人,现下动用了山庄所有的商号,堂口和江湖上的眼线,还是没有消息,我猜,炅少爷不是远赴他乡,就是藏在近处,只是他武功高强,又精通易容术、追踪术,他有心想藏,恐怕一时半刻还真找不到啊。”
张茹锦点点头,“婉贞快回来了吧?”
“是,梁州分号今早飞鸽传书,苏姑娘已经在他们那换了马,想必明日一早就能到。”
“好,她回来,我也就安心了。”张茹锦一脸愁苦,绞着手里的帕子。
“二夫人放心,这几日,山庄加派了人手巡逻,伺候庄主的下人也是精挑细选的,定不会出差错。”封乾安慰道。
这张茹锦原是金陵富商张家的小姐,家里曾遭劫匪觊觎,一家人险些遇害。巧的是,封灵璧与那劫匪有过节,杀了那几个匪人,就了他们一家人。张员外感激之余,有心攀附江湖豪强,便与封灵璧结了亲家。封灵璧的二儿子娶了张家的三小姐张茹锦。张茹锦生得眉目如画,性情温柔,只是不曾习武,最见不得打打杀杀的事。每每丈夫封仲阳带伤带血回来时,她都恐慌至极,好在封仲阳待他体贴,并不曾把在外面的事告诉她,她只当是练功误伤的。除了丈夫偶尔外出受伤的时候,婚后生活还是很幸福的。只是好景不长,儿子封少安刚刚半岁时,封仲阳就被人毒死了。张茹锦自此一个人带着儿子,孤寂难熬。封灵璧自觉对不起两房媳妇,生活上尽量给媳妇孙子照顾,凡是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五年过去了,张茹锦悉心照料儿子,生活倒也平静。
长房封伯阳的妻子孙钰却不那么幸运了。孙钰是霸王枪孙如海的大女儿,武艺高强,性情刚烈。当初孙伯阳被仇人所杀,身中九剑。孙钰闻讯,提枪赶去。只是仇人已走,唯见丈夫的尸身躺在血泊之中。也许是场面过于惨烈,孙钰大受刺激,在那之后,就成天想着报仇的事,先是嘴里不停的念仇人的名字,后来竟眼前出现了幻像,见谁都像仇人,提枪便刺。封灵璧叫人藏了她的枪,请来大夫给她看病。汤药喝了不少,但癔症越来越明显。到最后,竟完全疯了。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孙钰躲开仆人的看管,跑到山庄里的莲花塘那,莫名其妙载到塘里淹死了。自她死后,她和封伯阳的儿子封少炅就变得少言寡语,还经常噩梦连连。封灵璧就把他送到自己师傅云山圣手言归那里,希望换个环境,让他健康成长。当时,封少炅七岁。
虽说封灵璧后来又杀了几个仇人,但是江湖杀戮不断,血雨腥风的生活让他感到十分厌倦。后来,第三个儿子封季阳又险些丧命,幸亏崔亭匀夫妇搭救,捡回一条命,自此,尚未娶妻的封季阳一心向佛,远离江湖。而封灵璧在崔氏夫妇和大得和尚的点拨下,也放下屠刀,放弃了复仇,选择隐遁山水之间,做起清清白白的生意了。为了勉励自己改恶从善的志向,封灵璧把茏秀山庄议事的大厅取名为“若水堂”,取道家“上善若水”之意。
封灵璧半百之年,幸而感悟天道、人道,本是至善至美的事。然而世事无常,他的孙子封少炅却心存复仇的执念,十年之后,清明之前,封少炅将曾害他父亲的两个仇人手刃,再将头割下来,祭拜父母坟前。其中一人一家五口皆被他所杀,几乎灭门。封灵璧得知后,为孙子的事恼怒不已,骂也骂过,劝也劝过,但都无用。封少炅明确表示,父仇子报天经地义,来人寻仇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封灵璧见孙子杀红了眼,担心他的安危,便要将他禁足,封少炅哪里肯干,情急之下与祖父动起手来,使出摧心掌,打得老爷子当时口吐鲜血,昏厥过去。等封乾、张茹锦赶过来救护时,封少炅早已不知去向。
如今,老爷子病歪歪的躺着,清醒的时候不多。最着急的当属张茹锦了,她一介女流,又不会武功,一直得到封灵璧的庇护,才能无忧无虑过这几年清净日子。封灵璧就是一棵参天大树,罩着她和少安这两棵小草,如果公公有个三长两短,她和少安就只有回金陵老家一途了,但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回了娘家,自然要看哥哥嫂子的脸色,日子未必好过。倘若有人欺负她们孤儿寡女的,她哥哥嫂子不是江湖中人,更不敢出头。张茹锦这一夜辗转反侧,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她在等,等苏婉贞,也就是孙钰原来的丫鬟兼保镖。
在张茹锦的印象里,苏婉贞不是那种栝噪的人,一直都沉沉稳稳的,在孙钰疯疯癫癫的岁月里,她一直默默照顾着自己的主人,细心,耐心。要不是孙如海病逝,她代小姐回去奔丧,孙钰也不会掉进池塘丢了性命。在张茹锦心里,苏婉贞好似一根救命的绳索,让她渴望牢牢抓住。夜深了,三更天已过,张茹锦迷迷糊糊地睡去。
……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过树梢照进窗棂的时候,一声马嘶想在山庄门口。苏婉贞面带倦色,一身风尘,终于回来了。
苏婉贞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封乾,大概了解了庄主的病情后,稍稍安心。她回房梳洗一番,换了衣裳。封乾早派了小丫头送来丰盛的早饭。虽说,她是孙钰陪嫁丫鬟,可是文武双全,又有保镖兼保姆的角色,为人处世公平和善,进退有据,山庄上上下下深得人心。封伯阳离世后,她悉心照料孙钰和封少炅,更得封灵璧的信任,封少炅外出学艺后,她协助张茹锦和封乾一起打理山庄,俨然半个主子。只是她为人低调,生活琐事尽量亲力亲为,没有半点奢华之处。苏婉贞换了一件青色薄锻锦袄,头上仅插了一支银钗,坐在八仙桌便,刚端起碗,就听门外小丫鬟讷讷的声音:“少夫人早安。”
苏婉贞忙放心碗筷,起身相迎。刚走到门口,张茹锦已近掀开门帘进了来。她今天的头发也梳得素素净净的,眼睛底下是明显的青黑色,一看便知睡得不好。“婉贞,你可回来了。”张茹锦双面放光,赶紧抓了婉贞的手。她眼角余光看到了桌上的早饭,知道自己来得有点不是时候,正要开口,婉贞先说道:“少夫人还不曾用早饭吧,不嫌弃,就一起用。”张茹锦点头答应。二人落座一边吃一边谈。
张茹锦又将封灵璧的病情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然后无限忧虑地讲了封少炅的离家出走。婉贞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形容淡定。好似她的出现已经解决了大半的问题,张茹锦也跟婉贞一起淡定了起来。谁知道,苏婉贞心里正在波涛汹涌,她与孙钰名为主仆,实为姐妹,自己本也出自武林,自小失怙,幸而孙钰的父亲收留了她,还保留了自己的姓氏。孙家待她不薄,她也是感恩的人。如今小姐早早故去,唯一的儿子为复仇狂性大发,不知去向,她和封灵璧一样的担忧、着急和心痛,只是不能表露出来。想想,封少炅六岁之前,是她一手带大,这孩子少爹没妈的,天可怜见,苏婉贞心头又是一番抽痛。
早饭用毕,婉贞和张茹锦一道去封灵璧的房间去问安。封灵璧此时稍好了些,用了一小碗粥,强打精神,嘱咐婉贞的唯一句话:“一定把少炅找回来。”然后,把山庄的令牌、宝库的钥匙全部交到苏婉贞手上。
打这以后,茏秀山庄各地分号堂口就没歇下来,寻人的赏金由十两银子一路涨到一万两,然而始终不见封少炅的任何消息。老庄主封灵璧一病不起,久卧床头,一晃就是十年。
……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花黎从一个梳着冲天辫的小丫头片子长成了豆蔻少女。自从第一次给她爹娘上坟后,每年的清明节她都去襄阳上坟。开始几年,崔姥姥和婉贞一起带她去,后来,就由苏婉贞自己带她去。因为,崔姥姥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十年光景中,崔姥姥身子骨虽然一日不日一日,但是一点都没有放松对花黎的管教,蹲马步,走梅花桩,剑术、轻功、暗器一样不少,花黎虽说年纪小,武艺算是样样精通样样稀松,但是天赋异禀,轻功和暗器出类拔萃,比封少安还要略胜一筹。崔姥姥对此非常满意。此外,花黎还粘了封少安的光,每天抽出半日和他一起上私塾,因为先生严格要求,花黎练出了一手好字,她的字运笔刚劲,行文潇洒,颇像男子笔体,为此,婉贞颇为欣赏。花黎有时武功练得顺手或是毛笔字写得好了,心下不免得意洋洋,向崔姥姥和苏婉贞讨赏,崔姥姥总是撇撇嘴说:“还差得远呢,哼。”倒是婉贞贴心,花黎肉麻麻地叫:“婉姨,……”。婉贞便十分受用,不是给她做些好吃的,就是送她一只好笔,一件漂亮衣服或是一双新鞋子什么的,花黎倒不在意这些好东西,她最想要的就是跟随婉贞出山庄,到处游历,并自曰“走江湖去。”
花黎慢慢长大,偶尔会问起姥姥,自己爹娘是什么人,是怎么死的,崔姥姥总是缄默不言,只一句:“到时候自然告诉你。”便打发了她。
十年之中,封灵璧因久卧床前,忧思难耐,身体迅速瘦下去,原来那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如今已形销骨立,目色浑浊。一个老庄主,一个崔姥姥,是茏秀山庄的两大药罐,两人的居处总是药味缭绕,弥久不散。
庄里的事张茹锦主内,封乾主外,但内外大事都由苏婉贞决断。婉贞一年之内,总要出门几次,一来到各个分号巡视,监管山庄的生意,二来拜访武林高手,暗中查找封少炅的踪迹。期间,花黎跟随婉贞便走名山大川,遍访武林门派,除了玩,就是积累了不少江湖经验。苏婉贞亲传她追踪术、易容术,教她如何防范暗器、毒物,如何防范盗贼色鬼。花黎虽善偷懒,但对这些玩意大感兴趣,加上她冰雪聪明,很快就学上了手。渐渐地,她也能帮着苏婉贞处理一些庄内事务了。
……
这一天,秋高气爽,苏婉贞正在账房核账,忽然接到禀报,说庄主情形不好,叫她赶快过去,她二话没说,直奔封灵璧的房间。这时,张茹锦、封乾都已立在门外,封少安和花黎扶着崔姥姥也匆匆赶来。封灵璧先见了苏婉贞,最后交待几句,其余众人全部进去,跪拜在床前,不出一炷香时间,封灵璧,曾经的一代枭雄,就此往西方极乐世界去了,人间只留下一副骨瘦如柴的躯壳。
茏秀山庄笼罩在一片悲戚之中,各院门廊之上黑纱覆顶,若水堂被设为灵堂,一个大大的“奠”字,香烛贡品整齐的摆放着,一具金丝楠木棺横放在厅里,堂外纸车牛马,花圈挽联堆积两旁。堂外,数十个和尚席坐列整齐,口中齐念经文,山庄上上下下披麻戴孝,少夫人张茹锦哭的死去活来,数次晕厥过去,好在封少安在一旁扶着母亲,奉茶倒水十分体贴。苏婉贞全身素白,跪在棺前,脸上毫无表情。封乾也是一身白衣,在庄里出出进进,张罗着大事小情。
崔姥姥头戴了一支白花,拄着拐杖,由花黎搀扶着走进若水堂,拜祭了庄主。花黎腰系素带,发簪白花,也庄重的给逝者磕了头。
若水堂前秋风萧瑟,众人皆沉浸在悲痛之中时,忽然一人跌跌撞撞跑进灵堂内,嘴里急急地喘着气,双手微微发抖,话不成句的说:“少爷,炅少爷……”。苏婉贞抬头,原来是管家封乾,见他如此惊慌,心下不免也一惊,且听他提起“炅少爷”三个字,顿时呆住了。
“是炅少爷,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