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扇殇》送你一匹马

2、劫后重生

　　连绵不绝的永巷仿佛没有尽头……

　　虽说已是春日，乍暖还寒。高高低低的宫墙就这么的把我们和外界分离，也与那些充满生机的世界分离。

　　长满冻疮的双手哆哆嗦嗦地探入冰凉的水底，摸起那柄有些深褐色裂纹的捣衣槌。还是不要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才好，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保命。那个绝情的人早已忘了我罢。

　　我来永巷的浣衣司已经两年余了。从一开始的惊恐，彷徨，到现在的麻木，冷漠，原来只有那么短的一段时间啊。双眼掠过这片被宫墙飞檐的四角围起的巴掌大的天。破败吗，不。我暗地里抿了抿唇角。破败不足以形容这个地方，地面上满是湿滑的淤泥，四处都是随风飘散的棉絮，空气里弥漫着骚臭的气味。

　　几个大约二三十岁的女子正睡眼惺忪地从草堆里爬了出来，只是顺手理了理夹杂着杂草的长发。她们都是些乱臣的子弟，几年前的那场宫变把她们发配至此。这儿的待遇不是很好，睡觉的地方也很随意。天冷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在草堆里度日，房内太潮，还很阴。虽说以前也都是享受锦衣玉食生活惯了的人，到了这儿仿佛都知道了逆来顺受，倒也没见她们几个抱怨过，这点也是我比较欣赏她们的地方。随遇而安啊……

　　“快起来！你们几个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此处偷闲！”

　　她是浣衣司的老媪，年纪，也不过四十出头，不知怎的得罪了哪位达官贵人，连以一般宫女的二十四岁出宫都给免了，直接被贬到了浣衣司当一个监管嬷嬷。平日里都很嚣张，在我看来也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女子。荣华富贵没有不说，这浣衣司的油水都很少，而且阴气重，每隔几天总有人死去。或是饿死，或是冻死，或是被活活打死……想到这儿，不禁打了个寒战。这个女人再如何不堪，我的命也是掌握在她的手中的。

　　冷笑。什么时候我的性命竟如此轻薄，任由他人肆意践踏。双手不由地加重了力道。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比起以前的生活，现在的生活竟然还多了一丝平静。或许，这就是当年御医口口声声说的“摒除杂念”的意思吧。回想起来，当年也没能够做到的事，在被她逼入永巷之后，居然成真了。

　　笃——笃——笃——

　　单调的捣衣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这个荒凉的院落内回响。

　　“吱呀——”

　　小院内那扇唯一的木栅打开了，几个正在洗衣的女子不由得抬头看。要知道，浣衣司这等地方来得人本来就不多。我来这儿两年余也没见过几回生人。

　　只是仍然有一下没一下地捣衣。

　　老媪满脸艳媚地迎了上去。

　　“哟，这不是皇上面前得脸的福公公嘛。怎么，什么事劳得福公公委身前来？”

　　福公公皱了皱眉，看也不看眼前的这个女子，而是别过脸来打量着这个小院，还用手有意无意地遮了一下鼻子。呵，想必也是受不了掖庭的这种腐朽的气味吧。

　　我哂笑，不多加理会，只是继续捣着自己的衣服。

　　福公公只是颔了颔首，接着就用一种尖锐刺耳的嗓音朗声道“蓦然接旨！”

　　我本能地叩头。心下却在打着小九九，这些年，我忍气吞声，对谁都没有说出我的身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观念让我活到了现在，怎么，她还想怎样？

　　“传太后懿旨，蓦然乃功臣之后，沦落永巷，今逢帝后大婚，特赦天下，命蓦然入未央宫随侍新后。”

　　我怔忪。特赦天下？！未央宫？！新后？！

　　功臣之后……

　　她……居然放我出去？可是，那她的计划……

　　“太后……”我只是木然地念着这个名字，俯身大拜，用平静如一汪潭水的声音轻轻说道，“奴婢谢太后恩典。”

　　福公公略微有些烦躁：“姑娘若是没事，请先前去拜见太后，再送入未央宫服侍新后。”说罢便起身离去。

　　我赶忙揉搓了一下乌乱的头发，心想，蓬头垢面也就是如此罢，她还能认得我么。

　　加快脚步跟上了福公公：“公公那声姑娘，奴婢可不敢当。”

　　那老媪眼尖，赶忙在福公公手里塞了一锭银子：“公公哪日腾达了，也别忘了奴婢才好。”

　　福公公直接揣进了双袖，冷哼了一声，又回头瞥了我一眼，快步离去。

　　纵然心中峰回路转，脸上也不能表现出一分一毫。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离我越来越远的永巷，心想，盼了两年的自由，也就不过如此。她的心思我已大致明白，只是不知道前方在等我的会是什么。

　　不觉留恋起掖庭的那一份平静来。

　　我的性格素来不如他人的逆来顺受，那也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有我此等心态，即便是阴狠如她，又能奈我如何？

　　心情大好，开始不自觉地欣赏起了这相别两年余的花草树木来，殊不知，危险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