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银灯一曲太妖娆（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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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四福晋乌拉那拉氏便来到了咸福宫，她受胤禛的嘱咐，定期会为良妃带来一些滋阴补血之物，至于胤禛为何会这样做，她不知也不会去问，她只要按照胤禛所说的去做就好了，她知道胤禛亦不会喜欢女子多问。
小婵端茶进来，对乌拉那拉氏笑道，“福晋，这是今年雨水那天降的露水冲泡的，您尝尝看。”
良妃倚在榻上，笑道，“难为你总想着本宫，奈何本宫这身子不争气，只能这样接客了，你别笑话本宫才好。”
乌拉那拉氏忙笑道，“娘娘这说哪儿的话，本是为了娘娘玉体安康来的，若因此让娘娘受累了，这像什么话呢？更何况咱们可是一家子，那些虚礼就免了吧。”
良妃笑着点了点头儿，这时，外面走进来个宫女在小婵耳边说了几句，小婵惊了下，面有喜色，但一看乌拉那拉氏又有点犹豫，良妃一眼瞅见，道，“怎么回事？”
小婵走过去道，“娘娘，咱们八爷带着福晋来看娘娘了。”
良妃淡淡皱了皱眉，道，“他也是的，要来也不提前吱一声儿。”
乌拉那拉氏听见了，便道，“既如此，今儿我就先回去吧。”
良妃阻止道，“不必。他们两又不是外人。”说着对乌拉那拉氏微微一笑，“不是你说的吗？咱们可是一家子，见什么外呢？”
乌拉那拉氏只得勉强坐下。
这时外间人传道，“八爷和八福晋到了。”话音落下，胤禩已推门而进，今日他穿了件玉白水纹箭袖，外面罩着一件青色的缎面斗篷，更显得长身如玉，气质脱俗，乌拉那拉氏早站了起来，才要打招呼，视线却生生被胤禩身后的人吸引住了。
果儿今日穿了件桃红绿金对襟褂，下面是同色的百褶裙，外面罩着雪白的缎面斗篷，头上簪着琥珀珠花，一如她的那对茶眸，迷离流转，灿然生姿。
胤禩先带着果儿给良妃行了礼，方对乌拉那拉氏笑道，“四嫂来了？”
乌拉那拉氏笑着点了点头儿，“今儿是我来得不巧了，但也好，大喜那天也没怎么瞧见新娘子，今儿可让我好好瞧瞧我这位弟妹。”说着便拉住了果儿的手细细打量。
“几日不见，妹妹当真出落得越发漂亮了，可知咱们八爷会疼人。”
果儿一听，脸上红了红。本想和四福晋多说几句，可想到那边还坐着良妃，便闭上了嘴。
胤禩为果儿脱去了斗篷，问她，“还冷吗？”
果儿忙摇了摇头，这边乌拉那拉氏瞧了两人一眼，不知怎么，心里就似被针扎了一下，不舒服。
良妃并未跟胤禩怎么说话，倒问了果儿些问题，什么平素的喜好，爱吃什么，身体怎么样，她一一有礼答着，不得不说，这良妃的眼神和胤禩有得一拼，那叫一个犀利，明明看起来温润如玉，内里却似能看进人的心底去。但见她倚在榻上一副淡淡的样子，就知道她对自己不是很满意了。她心里默然。
已进深秋，但因为良妃身体不好，容易胸闷，遂屋里从不点暖香，胤禩吩咐小婵拿来一个手炉，小婵很快拿来，胤禩塞进了她手里，她微微皱了皱眉，想对他说，你的手才冷得像冰一样，但有四福晋和良妃在这，只好默默接下来了，心里一片暖意。
就在她不经意转眸间，就见四福晋正莫测地盯着自己，眼神似乎有点幽怨，她心里咯噔一下，四福晋似发觉到自己的失态，忙喝茶掩饰过去，又对良妃笑道，“今日我还是先走了吧，等等还要去永和宫那儿办点儿事，四爷还等着我呢。”
良妃道，“既这样，就不耽误你正事了。”
乌拉那拉氏对几人打了招呼，便走了。果儿看着她的背影，今日她穿的一套莲青色的裙褂，端庄稳重，但以她的年龄来说，未免有些过于黯淡，她不觉想皇太后生辰那日，她无意撞见胤禛和一女子在树丛间私语……那时候，这四福晋就在宴上吧。她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想到此，她转头看向胤禩，心里便觉得安然和暖。
良妃喝茶的时候，看了胤禩一眼，又看了眼果儿手里的手炉，心里一股幽然的感觉升起，就似被一只手慢慢攥紧了般，不祥，不安。
……
出了咸福宫，她重重松出了一口气，胤禩帮她系着斗篷的带子，笑道，“我额娘就这么让你紧张？”
她想了想，道，“不是紧张，你有没有觉得，她好像有点不喜欢我？”
胤禩笑道，“你很在意吗？”
“怎么会不在意？”
“娶你的人是我，我喜欢，她自然就喜欢。”胤禩拍了拍她肩膀，“她可是我额娘。”
你喜欢……她听着心里一甜，这都成亲有些日子了，她怎么还跟谈恋爱的小女孩一样……哎。两人没上马车，却是向栩坤宫行去。既进了宫，除了良妃和皇上，理当还要去见一见宜妃的。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出现在两人面前，“奴婢给八爷，八福晋请安，两位主子吉祥。”
是燕婉，有段时间不见了，她仍是那副温婉袅然的模样，但神色却似有些憔悴。燕婉向胤禩道，“八爷，不知奴婢可能和福晋私下说两句话呢？”
果儿看了一眼胤禩，“这……我们正要去宜妃娘娘那。”
胤禩看着燕婉，淡淡道，“无妨，我先去那里等你，不要太久。”
说完，胤禩就走了，果儿问燕婉，“你要说什么？”
燕婉敛眸道，“福晋随奴婢来。”
她的态度过于谦恭，搞得果儿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毕竟是一屋相处过的，不好拒绝，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她。走到一辆轿边，燕婉打起帘子，她弯腰进去。燕婉跟在轿边。
“你要带我去哪？”她问。
燕婉轻轻笑了，“带福晋去见一个人。”
“谁？”
“到了福晋就知道了。”
她淡淡皱眉，“此刻只有你我，你不必如此谦恭。”
燕婉笑道，“你是主子，我是奴才，规矩不可废。福晋来这儿这么长时间，还没学会么？”
她心里一跳，觉得燕婉那话似别有深意，燕婉却仍是一副温淡谦顺的模样，她安静不语。轿子行过一阵，她掀开帘子，见已到了东宫这边，不觉看向燕婉，此刻轿子停下。她迟疑下来，当看到不远处的大匾上，三个字永和宫，她猛地停下。
“福晋怎么了？跟奴婢走呀。”燕婉回头道。
她道，“你要带我去见谁？”
“德妃娘娘想见见福晋。”
她微微眯眼，“德妃娘娘无端端为何想要见我？恐怕另有别人吧。”
燕婉走到她前面，看着她道，“福晋猜得没错，是另有别人想要见福晋。可惜此刻他已不会言语，如死人般躺在床上，连动也不会动了。他无法来见福晋，奴婢这才斗胆请福晋去见见他！”
她慢慢敛下眸子，心里一处蓦然尖痛，硬是咬牙道，“还是不见得好，我走了。”说着转身就要离去。
燕婉忙拦住她的去路，“怎么？你如今是堂堂的八福晋，他不过是你的一个小叔子，你就去见一见他，又有何妨？他如今已是那般模样，你的心莫非是铁打的吗？”
她猛地回身，“你既知我是八福晋，就要明白我要避嫌！而且……”
“……他会没事的。”
胤祯将来会成为威风赫赫的抚远大将军，他虽一生坎坷，却是九龙中少有的长寿之人。那样的男子，不会如此简单就倒下的……
而自己也不过是他人生中的一个意外插曲，总有一日，会曲终兴无，了然如烟。
不知何时，一个人静静依在门边，遥望着不远处的两个人，安静得仿佛失去了语言的能力。原本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如今却苍白如雪，唯有一对黑眸明亮异常，眼眸深处却苍凉得仿佛望尽了这世间所有的结局。
终于，胤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进去。果儿蓦然身体一僵，似听到了什么，猛然望向那里，一抹黯然的黑色身影……
燕婉随着她的视线望去，整个人似被闪电击中，顿时愣住了。
果儿后退两步，心底莫名有些慌乱，似再也无颜面对什么，忙回身两步上了轿。
燕婉默然伫立，良久，回头望向早已无人的道路，冷然如冰。
来到栩坤宫，她看见胤禩正站在廊下静望着一池秋水，她唤他，胤禩转过头，眼神平静，淡淡一笑，“进去吧。”她不自觉低下眼睛，收起满心的纷杂繁乱，随着胤禩走了进去。
……
漫眼的火海，雕梁画栋在火中燃烧得似化了一般，茶眸的女子站在那里，不哭亦不喊，就那么眼睁睁地，在她的面前被火焰寸寸吞没，化为灰烬……
“啊！”她一个挣扎坐了起来，怔怔盯着黑暗中的一点，半响，突然发觉哪里不对，一转头，身边竟是空的！胤禩不在。
她一摸被窝，冰凉如水，忙披衣下床，推门走至外面，就见胤禩的书房正亮着灯，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她不觉松了口气，走了过去，踌躇一番，没敲门，自窗缝向里透望。
胤禩披着月白的睡衣正在案边看着什么，面色沉静，灯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分外柔和。现在夜已三更，想必她睡着后不久，他就来这了，她想到便一阵心疼，外人看他如何天资聪颖，却往往想不到他背后的努力坚韧。
她就这么一直在外面看着他，想了一番，还是决定就此离去，转身没走几步，就听身后嘎吱一声，回头，胤禩倚在门边望她，似笑非笑，“我一直在等你进来。”
她脸微红，喃喃道，“你是属老鼠的么？那么机灵……”
胤禩笑而不语，做出一个请她进来的手势，她便没再说什么，走了进去，这还是她第一次进他的书房，整个屋子清素一如水墨渲染出的一般，全无半点额外色彩，摆设品也只有案上的一个白釉青影玉瓶，里面亦空空无也。她没来由地觉得有点冷，禁不住把身上的衣服裹了裹。
胤禩走过来握了握她的手，很冰，淡淡皱眉道，“外面这么冷，你为什么不进来？”说着把她拉到炉子边上。
她吸吸鼻子，“还不是怕打搅你工作。”
胤禩笑了笑，道，“下次别这样，冻坏了我会心疼。”说着手下开始煮起茶来。
她听着心里一暖，看眼他的桌案，“什么事让你半夜起来忙啊？还是你夜夜都如此？”成亲这么些天来，会不会是她一直睡得像个死猪一样，以至于胤禩半夜起来办公她从来都不知道？
胤禩盯着茶壶里冒起的水泡，过了会道，“最近江南那带的一些文人似乎对我颇有微词。”
江南？她忙在脑中逡巡记忆，又问，“他们说你什么啊？”
胤禩勾了勾唇角，满不在意道，“无非还是那些，说我野心勃勃，狡诈冷酷……嗯，好了。”他提起壶给果儿面前的茶杯里斟茶。
这话说四爷可能还差不多……果儿心里道，小心端起茶杯，吹了吹，正待要喝，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啊？”
胤禩一手托腮，“不知道。”
果儿一楞。
胤禩自斟了半杯，“跟人打交道，我有时宁愿跟江湖剑客交往，都不想跟文人说话。他们普遍固执且自以为是。”
果儿对这话颇为赞同，笑道，“原来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在她心里，他都精的快跟神仙一样了。
胤禩失笑，“当然。比如……”
“比如？”
“你为什么半夜突然醒了？”
她一怔，有些慌乱道，“我就不能半夜起来小解么？”
胤禩伸手抚摸她的颊边，将被冷汗粘住的发丝拨到耳后，“你做噩梦了吗？”
她默默喝了口茶，点了下头。
“梦到了什么？”
她眼眸一颤，沉默。
她要如何对胤禩说，她不止一次梦到了自己的死。她呀，就是乐观豁达的外面下，掩藏了一个敏感多心的灵魂，对于这点，她自己都无力了。
一阵沉默，她忽然问道，“你为何都不问我，那天燕婉带我去见了谁？”
“那很重要吗？”
她心里莫名一冷，不重要吗？那是和她有关的事情，在他心里是不重要的吗？她顿时失语了。
胤禩慢慢眨了下眼，“我知道是谁。”
她眼眸一颤。
“也知道你没有见到他。”
她突然有点不服气，似不甘心就这么被他看透，“你如何知道的？”
“若是见到，那天你便会是另一番景象。”
“……”
“可是这些对我来说无关紧要。”
“！”
见她脸色瞬变，他反而微微一笑，“因为你爱的人是我，不是吗？”
她一怔。
“你爱我，不惜忤逆圣命要嫁的人也是我，你对我感情如斯，我若再对你有所怀疑，我胤禩成了什么人了？”
她楞住了，原来胤禩心中是这番思绪，她竟一点都不了解，还害自己这几天一直都在纠结。胤禩伸手拦过她，她安静地窝在他的怀中，就听胤禩醇净的声音道，“果儿，有些时候不是我不在意，是我无需在意，因为我相信你。”
她抬头看他，胤禩的双眸似春水一般，滴滴浸润了她的全部内心，温柔，安宁。这才是胤禩，成熟，淡然，他不会像胤祯那般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来向她兴师问罪，他只会安然地看待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因为他是那么那么地了解她。
她缓缓合上双眼，胤禩，谢谢你。
茶香袅袅弥散，炭火时不时噼啪作响，素白的屋内无形地氤氲上了一层暧昧的暖色，她静静依偎在他怀里，不知不觉间就那么睡着了，胤禩看了一眼怀中的她，吻了吻她的额头，眼眸却渐渐悠远。
“你到底梦到了什么啊？”他轻轻自语。
他纵然天性敏锐，识人深刻，她的身上却仍有太多他不知道的迷。
那一次，她为何哭着让他不要去随皇阿玛狩猎？
那一次，她为何会在昏迷中哭求别人不要抛弃她？
那一次，她口中说的那个孤儿到底是谁？
他轻叹一口气，将她温柔放倒在躺椅上，回身拿出一块毛毯给她盖上，正要离去时，突听她喃喃自语起来，他不觉停住，屏息细听，眉头渐渐皱起，脑中转了一番，猛然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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