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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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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逃离黄帝部落的人们说得没错,高阳氏是个残暴的首领。他喜欢看到鲜血。我看到在军士疯狂的鞭挞下,满头白发的农奴在烈日下的田埂上倒地不起。我为他要来一碗水,喂他喝下后,他枕在我的膝上停止了呼吸。我愤怒地责问那个挥着鞭子的军士,他却说:不行,不打他我就会被处罚。
我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听见其他妃子幽幽的哭声,相互倾诉着对亲人的思念。岁贡和赋税一年年水涨船高,十五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男子全部强征徭役。
我到了帝丘之后没多久,高阳氏便御驾亲征,亲自前去讨伐叛乱的共工氏。
时不时我会从一些过往的飞鸟口中得知战况。哥哥一直处于下风,但是他们负隅顽抗。
但失败也只是时间问题。
服侍我的老妈妈在给我梳头的时候讲了黄帝大战蚩尤的事。蚩尤有应龙相助,大雨不止,洪水泛滥。最后天帝派下女魃来帮黄帝止了大雨,终于赢得了战争。黄帝杀了蚩尤,把他的肉做成了肉羹分给所有跟随他征战的士兵。
她说:“蚩尤是邪恶的首领,怎么敌得过正义的黄帝。”
她用力地用乌柏木梳梳了几下我的头发,又说:“就像邪恶的共工氏,怎么敌得过黄帝的子孙。”
我随口接道:“可是如果胜的是蚩尤”
她狠狠地掐了一把我的胳膊,恶声恶气地说:“住嘴。”
她心里明白的吧。如果胜的是蚩尤,那便是正义的蚩尤战胜了邪恶的黄帝。我想。
她不再梳了,用丝线把我的头发束起,拉得格外紧,然后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我到帝丘的十年以后,终于有一天一只云雀带来了战争结束的消息。
高阳氏大获全胜。共工氏的军队惨败,除了共工以外,被俘的人全体被屠杀。
这样的结局并不让我意外。蚍蜉撼树,以卵击石,我相信哥哥也不会觉得意外。他只是无法面对那些人殷切的眼神。他是水神,承载一切的水神。他能颠覆巨舟,却对这座深深扎根在泥土中的山无可奈何。但是至少,他不会死。虽然也许再也无法相见,至少知道他还活在这片土地的某处,我就觉得很安心。
我站在宫殿的高台上,整个帝丘在我脚下展开。云雀停在我的掌中,轻啄了几口我手心里的谷子,歪着脑袋瞧我。她说,玄鸟别难过。
我挤出一丝惨笑:“我怎么能不难过。”
云雀扇动羽翅,在我的头顶盘旋,唱起了天籁般婉转的歌。玄鸟,开心一点。你看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她唱着歌儿飞走了。
下一次见到高阳氏的时候,他正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他的军队凯旋归来。帝丘的人民跪在两旁山呼万岁,我和其他妃子一起伏在城门口迎驾。高阳氏志得意满,吩咐妃子们抬起头来。当他淡漠的目光扫视到我的脸上时,便再也无法移动了。他拍马向我走来,将我拦腰抱起放在身前,让我侧坐在马上。“征战十年,不虚此行。”他笑道,“玄鸟,我会让你成为我的王后。”
我谢恩,眼光却有意无意地向队伍的后方望去。黑压压的甲士像巨蛇的鳞片一样泛着光泽,在尘沙中望不到尽头。我看不到他。
下一次见到哥哥的时候,他跪在九百级台阶下。衣衫褴褛,风尘满面,头发和胡子都很久没修剪了。他的目光不再炯炯有神,涣散地垂向地面。
高阳氏让我坐在他的腿上,粗糙的手抚着我的腰。
“抬起头来。”他向下命令道。
我真想在这一刻死掉。
哥哥缓缓抬起头,看到我,竟像不可置信一般迟疑了几秒。死水一般的沉默过后,他不顾一切地扑向台阶,头发和胳膊却被周围的军士死死地拉住了。
“放开她!你杀了我吧!让她走!”他疯狂地大叫,理智已经完全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了。他整个人似乎都在怒火中燃烧了起来。泪水在他的脸上淌出两道污痕。
“玄鸟,你说怎么办?”高阳氏像逗小孩一样笑着问我,漆黑的眼中却是一片冷漠的冰海,我的骨髓都被冷透了。
我想死。和哥哥一起。我知道他也不想活了。
“放逐到不周山。”我说。
哥哥很快被带走了。他形如槁木,几乎是被拖走的。他再也没有多看我一眼。
高阳氏带我去看他新造的宫殿。巍峨参差,遮天蔽日。如果我一直在北方,一定想象不到世界上还能有如此宏伟巨大的建筑物。
“我们会一直住在这里,我们的子孙也会一直住在这里。”他说。
一队队徭夫沿着土堆的斜坡把石头背上去。麻绳和竹担在他们溃烂的肩上又一次磨破皮肉,流出血和脓。军士冲上去一鞭子当头挥下:“你们弄脏了大王的宫殿!”
回到住处时正好有史官送来刻好的甲骨。“共工与颛顼争为帝,颛顼败共工于铜陵。”
并将共工与三苗,欢兜,鲧并系为四凶。
几天后,一阵山崩地裂的巨响后,本来永远高悬于头顶的太阳开始缓缓西移,终于落了下去。黑暗笼罩了大地。
这是大地上的第一个夜晚。也是有史以来最令人恐惧的夜晚。所有人都无法入睡,惶惶地祈祷太阳的出现。好在几个时辰后,太阳便从东方升起了。从此日月轮转,斗转星移。
人们都说,这是因为共工撞到了不周山。
史官送来了新的甲骨。“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我又爬上那天与云雀对话时的高台。整个帝丘在我脚下展开。华夏大地广袤无垠,远处只能看到滚滚烟尘。烟尘的那头是我的家乡,家乡再远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了。鸟雀可以毫不费力地来到这里,人却需要千万人的血汗堆砖筑泥才能达到这个高度。其实我们都是渺小的蛆虫,只能在腐败的尸体上努力地蠕动,只有战胜者才是吞食血肉的秃鹫。秃鹫书写历史,蛆虫被碾压至死。物竞天择,循环往复。
我张开双臂,跃下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