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鸟》葱白君

2、2

　　三年后，我十五岁。
　　他们走的时候，我一路策马狂奔到商丘之巅，目送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往南去，尘土飞扬。商丘不过是一座低矮的土坡，很快我就看不见他们了。
　　我回到前夜驻扎的地方。大部分色彩斑斓的帐篷和灰色的帐篷都不见了，消失的还有马群，羊群和三年间日以继夜打造的兵器。原本堆满了剑和枪矛的那个最大的营帐里空空如也。营帐旁，几个满面愁容的女人正在烧一锅水，她们头发灰白，有气无力。她们不断地往火里加干树枝，火苗却丝毫不见旺一点。气若游丝，若即若离，和这些苟延残喘的女人一样。
　　她们的儿子和丈夫都跟随共工前去讨伐高阳氏，她们的天就塌了下来。小得可怜的营地里，只有老弱病残和嗷嗷待哺的婴儿。到处愁云惨雾。
　　一只鹰飞来，停在我身旁的枯树上。他告诉我冬天就要来了。

　　小雪，大学，暴风雪。溪流结了冰，部落只好迁徙，去寻找大一些的河流。后来河流也结了冰，我只好带着我的人们去找不会结冰的湖泊。共工是水神，以前我们从来不担心这些事。他带着所有的希望和勇气离开以后，便再也无法庇佑他残存的部族。
　　那些女人开始咒骂他。他带走了牲口和大量风干腌制好的肉，断绝了她们过冬的希望。他为了自己的虚荣抛弃了他的子民。不断有人死去，寒冷，饥饿，热病。人的诞生只有一种途径，死法却有无限多种。
　　每天会有一只鹰告诉我附近哪里有避风的山坳，能让我们暂得喘息。然而每次一觉过后，总还是有人再也无法醒来。风雪停止的时候，我会和生存者们一起用马驮着那些死去的人们走上雪坡，把他们放在离天空近一些的山丘上。我对秃鹫们说，请不要吃他们，这些是我的人们。
　　秃鹫们说不行，不吃尸体他们就会死。
　　我没有再回去那些山丘上看那些死去的人，因为我知道秃鹰从来说到做到，那里除了一片血肉模糊的残骸以外什么也不会有。鸟兽绝少欺骗，除了狡颉的狼。
　　终于有一天，食物全部告罄，连日的大雪掩盖了野兽的行踪，已经好几天没人猎到任何野兽了。饥饿的婴儿含着母亲干瘪的□□，凄厉的哭声像是秃鹫争食时的怪叫。我终于提起弓箭，跨上马背，在风雪中艰难地前进。
　　连勇猛的鹰都不在这样的天气里飞翔，没有一只飞禽走兽能和我交谈。我的身体完全冻僵了，眼前越来越模糊。终于，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我发现了一只母鹿和三只还在喝奶的小鹿。小鹿们眼睛都没有睁开，心满意足地在这小小的避风港中享受着母亲肚子底下的温暖，丝毫没有发现危险的来临。
　　母鹿恐惧地望着铜质的箭尖。求求你，放过我们。她说。
　　我说不行，不吃你们我们就会死。
　　四声弦响，在风雪声中如此微小。这是我第一次杀生。我割开母鹿的喉咙，温热的鹿血喷溅我一身。我贪婪地大口饮饱了鹿血，就像以前曾经看到过那些经验丰富的猎人们做的一样。我把四头鹿放到马背上捆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营地。
　　女人们欢呼着，剥皮，烤肉，切肉。她们把最嫩的幼鹿腿肉给了我。她们说，玄鸟，你是部落的女英雄。
　　不，我是秃鹫，我想。我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自己面前的那份肉，沉沉地睡去。我梦见哥哥向我走来，解开我的头发，为我梳头。
　　乌柏木梳子贴在胸口，被层层麻布和羊皮袄包裹得快要勒进肉里，让我有些窒息。
　　我是秃鹫。而你们，则是附在腐烂的尸体上的蛆。
　　第二天，风雪依旧。很多人看到我又骑着马走进了风雪，马蹄在雪地里一步一滑，渐渐消失。我再也没有回去。

　　我一路狩猎，向南前进。气候渐暖。我装作逃荒中和自己部落失散了，一路上没有人怀疑。渑池过后，便到了黄帝部落的领地。三个月后，我终于到了帝丘。
　　高阳氏高高在上地坐在石头和泥土砌就的宫殿顶端。气宇轩昂。
　　他居高临下，声如洪钟。“共工之妹，我为什么要接纳你？”
　　我跪在九百级台阶下，低着头。“因为我会说百鸟百兽的语言。”我说。
　　我说：“我的名字叫玄鸟。”
　　我说：“我会为您效忠，但是有一个条件。”
　　“很少有人敢跟我谈条件。”高阳氏饶有兴味地俯视着我，“抬起头来说话。”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共工氏兵败之后，求您饶他不死。”
　　“好。”高阳氏说。他从他的王座上站了起来，高大雄伟的身躯顶天立地。他朗声道：“你，玄鸟，会成为我的妃子。你要让百鸟百兽都听我号令。你要助我，把这整个华夏都握在手中。”
　　他盯着我的眼睛，幽黑的眼眸中烈火吞天灭地。“而我也答应你，会饶共工氏不死。”
　　他像山一样高大的身影死死地压在我心上，让我动弹不得。他是一座青铜铸就的山，再猛烈的洪水也不能撼动他丝毫。如果哥哥见过他，还会有勇气造反么？如果明知道这是一场不可能赢的战争，他还会义无反顾地抛下我和他的人民么？我不能思考，只能像那些对着哥哥跪拜的人们一样匍匐在地。“谢大王。”我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