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斛珠》不虞音

10、贰

　　清晨醒来，头疼欲裂的韶华靠着床沿。门外一直候着的随身小僮瞅了瞅，见他脸色不好看，便忙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水推门进来。
　　“少爷……为什么要深夜下湖去找？明明宛儿小姐说了她等得起啊，何必急于一时呢？”
　　韶华摇了摇头，“你不懂。”
　　“您真那么喜欢宛儿小姐？”
　　韶华接过碗，“你还想说些什么？为何多言？”
　　喝下汤水，把瓷碗给了静默着的小僮，然后打发他出去。
　　他昨晚已经对着父母言明了情感，今早，那退婚的帖子应该就会被送到宛儿家的吧。

　　韶华看着摊在桌子上的碎玉，想了想还是把它们收起。
　　他和宛儿自幼相识，他全然把她当成了亲妹来护着，待两家把婚事定了，他被教导要保护宛儿一生。于是他就这么以为了，无关情爱，只是责任。他大概迟早会明白这种感情并不是爱。

　　可是宛儿比他醒悟得更早。
　　昨天午后，宛儿把这枚镯子扔进湖心，然后和那个小花匠离开这里。
　　背叛婚约，这样的新娘，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耻辱。退婚是迟早的事。
　　只是当保护一个人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时，他该怎么办？
　　韶华叹了口气，想出门转转。
　　此时退婚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院里的人忙了起来，也没几个人注意到他们的大少爷出了门。

　　不知道去哪里，韶华转着转着来到了昨日的湖边。
　　昨晚那个绿纱少女正坐在湖边，听到声响回头来见是他笑得很开心，“啊，阿华？”
　　韶华笑了笑，“你可以叫我‘韶华哥哥’的……”
　　“为什么，我这样叫你不好吗？”
　　“不好。”韶华在她身边坐下。
　　“唔，好吧，韶华哥哥……对了对了，”碧铛歪着头看着韶华，一脸的得意，“我知道了哦，在你们这里，昨天你那样的白玉镯子是定亲时的信物呢……原来你就要娶她了呢，难怪你把镯子看得比宝物还重要。”
　　韶华初时皱了皱眉，后又不禁失笑道，“碧铛，你没见那镯子已经碎了吗？”
　　“什么？”
　　韶华摇了摇头，抬眼看向天际，“现在我和宛儿已经没有这种关系了。现在的她，应该在她爱的人身边过得很好吧？”
　　“你喜欢她吗？嗯，就是喜欢到非她不娶的那种喜欢。”
　　韶华看着扒着草的少女，缓缓地摇了摇头，“没有这么深。我只是希望她快乐，而她现在，和她爱的在一起，一定很快乐。”
　　“是么……”碧铛身子放空，倒在湖边草地上，绿草绒绒轻吻着她的脸颊，她眯着眼睛笑，“不过你看，我们现在也很快乐啊。”
　　韶华闻言低头看了看她，看着那些深浅不一的碧绿，目光深邃，“对，你说得不错。”

　　“对了碧铛，我一直在想，你的名字……”韶华技术不甚高明地转移了话题，“铛的意思毕竟不怎么雅……”
　　碧铛瞪大了眼睛，她坐起身，“你怎么能……难道你是觉得它不好听吗？”
　　韶华顿了顿，“不是……”
　　少女舒了口气重新躺下，之前的情绪一扫而光，“那就行啦。”
　　“明明最怕麻烦，你们还偏偏去找麻烦……”
　　“人啊，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不累的吗？”

　　是啊，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
　　湖边的风很干净，韶华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夏日里来之不易的清凉护在怀里。

　　“碧铛，你……不是这里人吗？”
　　碧铛睁眼看着韶华，想了一会答道，“嗯，不是。你想问什么？”
　　“你一直说湖底的那样东西是宝物……你为什么把它当宝物？”
　　“是宝物啊。”
　　“宝物？碧铛，在我们这里，那只是一只铛。”
　　少女别过脸，“那你也这样认为吗？”
　　“我走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人，他们都说这是铛。可是我知道它不是。”
　　少女似乎很难过，不被人理解的难过。
　　她回过头来，哀怨地看着韶华。

　　“你连认真地回头看它一眼都没有过，你都没有仔细看过它。”
　　“你怎么能断言，它就是铛呢？”

　　被质问的韶华莫名地觉得愧疚。
　　气氛有点沉闷。
　　微风吹过，少女的发丝和他的发丝纠缠在了一起。
　　少女慢慢移开了视线，“其实我不怪你。因为不是你的错。谁都没有错。”
　　“只怪时间，走得太快了……”
　　甚至不给你们机会去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