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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以为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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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雪深,朔风凛凛,直卷檐上三重雪,迷乱人眼。玉妃李玉烟虽坐于八宝暖香车中,手中抱着金错花手炉,脚下搁着熊熊的暖脚炉,身拥厚重绵密的貂裘,却依然觉得寒意侵人。正不耐烦怎么到含英殿的路会如此漫长时,突然车子停了下来。李玉烟不快地质问:“如何停下?”车外的侍从马上小声禀告:“前面过来的是嘉贵妃的车銮。”
宫里的规矩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按礼数,李玉烟得侍立道旁待嘉贵妃的车銮过去。可李玉烟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温热的手炉,并不起身。女史何锦瑟心内虽着急也拿她无法,只得躬身道旁,以示礼待。
车銮渐渐行近,但见众人行色匆匆,似有十万火急之事在前方等着,无暇顾及旁的,何锦瑟暗想应可以瞒天过海了。谁料,随于车銮后的小轿里坐着的女御韦碧霞,见到玉妃车銮在旁忙依礼下轿。一下来,却只见侍从不见玉妃,不禁问道:“怎么不见玉妃娘娘?”何锦瑟忙应:“玉妃娘娘因上月受了风寒,一直玉体欠安。见贵妃娘娘过此,虽有心出来相迎却未能支撑,所以,特命奴婢在此谢罪!”韦碧霞脸现不豫,两眼盯着何锦瑟不放,暗暗打叠了一肚子的严规诫斥。
嘉贵妃在车銮内听得她们的对话,温声道:“玉妃身子要紧,区区虚礼何足挂齿?快些走吧,莫迟了到长乐宫的时辰。”韦碧霞本欲发难,见嘉贵妃如此谦让,只好自己也忍耐着,只是临走时狠狠地剜了一眼玉妃坐的八宝暖香车,才悻悻地钻进轿内。
待她们一行人走远,何锦瑟才对已经等得不耐烦的李玉烟道:“娘娘何苦招惹这些心眼小、嘴巴碎的家伙?今日之事又不知要被她们在背地里演义成什么样子才罢休。”李玉烟慵懒地靠在虎皮褥包裹的靠背上,闲闲地应道:“深宫寂寥,无事可说如何度日?你听了那些演义别忘了学给我听,让我也解解闷!快走吧,这雪地里冷得人脾气都要上来了!”
何锦瑟看她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只好把些“树大招风,人怕树敌”的劝告全数吞进肚子里,心里却又罩上一层浓重的雪,压得心头沉甸甸地。
含英殿原是历代专门给前代皇帝留下的太妃们清修养老的地方,只是先帝没留下什么太妃,所以,太康帝一上位就特命内缮司整饬装潢一新,赐与皇姐长公主,让这位如今已年近花甲仍待字闺中的姐姐在此怡情养性。
因是皇姐,地位尊贵,因而含英殿的富丽堂皇直逼太康帝的居所紫宸殿。雕梁画栋皆金饰,彩藻宝顶争日辉;楼阁连云上,雀檐挑星辰。遥遥一望,把近旁灰扑扑的永康宫更是比得像无心梳洗的弃妇,心酸又哀怨。
李玉烟从三岁起被长公主收养后,住在这处宫苑已有十四年,早把此处当作自己家一般,熟稔自然。如今虽分宫而居,但因时常回来探望长公主,便吩咐含英殿的宫人们免却一概俗礼,只当她未曾做玉妃前一般看待即可。
车子甫一停稳,李玉烟就迫不及待地扶着何锦瑟的手下来,急忙往含英殿的正房赶去。迎出来的世妇江水明一把挽住她,“还是这么离不开殿下?眼见得只有公主殿下是亲的,咱们都是外人啰!”李玉烟整个人靠在她身上撒娇,“人家是怕冷嘛!江妈妈是外人,还有谁是内人?”江水明打趣她,“如今只有陛下能称您内人了,咱们怎敢?”李玉烟一听这个,脸上就有些不自在,淡淡地遮掩过去,“江妈妈,我又带了些东西来,您帮长公主收着吧。”
一架紫檀木雕龙六扇大屏风把正房隔断为内外两室,长公主斜靠着紫檀木几正在外室读书,看见李玉烟进来,脸上顿时漾开一片温柔的波澜,“这么冷的天,你刚好的身子怎么经受得住?不在渡泉宫好生将养着,看我怎么收拾你。”李玉烟一面卸下厚重的裘衣,一面笑道:“老待在渡泉宫,不把人闷坏才怪。既然出来散心,不若来一趟含英殿,又能见您又能解闷,最是两全其美了。”
长公主伸手摸摸她身上,微微点头,“这袄看起来薄,但摸起来软密,想来是挺暖和的。”李玉烟把手放在暖炉上烘着,不在意地说:“我只觉得穿着轻便,不似别的棉袄那么臃肿不便,不过,暖倒是真暖,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下次我吩咐内造司也替您做一件。”长公主轻轻一哂,“玉丫头,这个袄是我那个弟弟厚爱你才赐给你的,旁人怎有这样的福气?这是挑第一道的水貂最软最好的毛细细织成的,上回我叫水明去内造司要一顶密绸帐子,她们就因赶着这个活计才让我等到如今的。”
李玉烟急道:“那您如今得了帐子了吗?若没有,我立即叫人把我宫里的拿来。这种天,一到了夜里寒气沁人,您那顶实地纱的帐子如何抵挡得住?都是我犯迷糊,没有替您想周全。”长公主拉过她的手,轻轻揉着,“我的玉丫头心疼我,我知道。可是,照顾我不是你的分内事,照顾陛下才是你的分内事,你把用在我这的心都用在陛下那儿吧,他才是你以后长长久久的依靠。”
依靠?长长久久?李玉烟的心里好似刮起一阵漫天盖地的风雪,前不见路,后不见村,自己茫茫地杵在雪地,进退失据。
江水明恰好引了女祝尚蓝叶进来,见李玉烟一脸茫茫然的样子不禁愣了一下,才醒道:“殿下,长乐宫派人来传话。”
尚蓝叶恭敬地行过大礼,禀道:“陛下与皇后娘娘在长乐宫专等公主殿下,说有要事商议,请殿下移驾长乐宫。陛下怕天寒伤身,特命奴带了皇后车銮来接送殿下。”
长公主一怔,疑惑地与李玉烟交换了一个眼神,才道:“尔等在此稍候,水明,正装侍候。”江水明忙传唤宫女进来,伺候长公主梳妆更衣。
李玉烟喝了口热茶,打量着躬身站于跟前的尚蓝叶,“你倒没白挨那一顿打,一下便由女史升到了女祝。”尚蓝叶谦卑地应道:“还要多谢娘娘那时的救命之恩。”李玉烟从鼻子里冷笑了一声,“你们这种人嘴巴上说的是念恩,心里却都不是这么回事,本宫懒得听这些口不对心的废话,你带了你的人到外面去候着吧!”
尚蓝叶行过礼便引着尔兰、文海退到了殿外。殿外雪下得正欢,廊下早已积了不少,把鞋面都盖过了。尔兰皱了眉,偷偷地把尚蓝叶身上的雪拍去,生怕她伤愈又着凉。文海恨恨地低声道:“这么会挫磨人,不怕损阴德活该她生不出孩子!”尚蓝叶立马小声喝止。
长乐宫门外,嘉贵妃与三位皇子肃立于风雪中,静候长公主车銮。长公主在坚持送到长乐宫的李玉烟的扶持下,走到他们身边,笑道:“有劳诸位久等了!”嘉贵妃见李玉烟在旁,微微一愕,转瞬笑道:“长公主就爱说笑,这是应该的!”长公主笑笑,“你还是这样,总这么谦和有礼,怪不得我这个弟弟这么多年了还总念着你的好。”嘉贵妃涨红了脸,“皇姐和臣妾玩笑,是看得起嘉言,可这里都是小辈,怕他们听了不自在。”长公主一笑,不再打趣她。
上官皇后在万福殿廊下相迎,殷殷道:“这天可真冷,要皇姐出门真是不应该,可这国事紧急,不得不请皇姐来这一趟,万望皇姐见谅。臣妾专备下热热的核桃酪,等会皇姐用上一盏,保管通体暖和。”长公主微笑颔首,忽然握紧李玉烟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凉,别是冻着了,还请皇后也给玉丫头备下一盏,让她也暖暖身子。”
上官皇后笑道:“长公主疼爱玉妃,合宫皆知晓,难道本宫偏是傻子不成?早就预备下了,您就甭操心了。再说了,玉妃这样讨巧可爱的女孩,本宫打从心里喜爱,不瞒您说,本宫压根没把她当妹妹看,从来都当她是女儿一般心疼,只是怕说出来被人误以为倚老卖老便从未对人言罢了。”
李玉烟听了淡淡地笑道:“谢皇后错爱!”上官皇后笑着欲携其手,却被李玉烟以“手太冷”挡了回去,只得讪笑着作罢。
万福殿内暖香融融,熏人欲醉。太康帝一身朝服仍在,端坐正位,闭目沉思。身旁侍候的泰内官悄声禀报后,他才徐徐展开虬结的浓眉,睁开双眼,看见侍立长公主身侧的李玉烟也是微微一愕,顿一顿才温声道:“皇姐这一向身子可安好?做弟弟的本应早晚躬省问候,但是国事缭乱,头绪繁多,真是照顾无暇,每思及总心中暗愧,只有让皇后每日替朕祝祷上苍,祈求皇姐福寿无量。”
长公主笑回:“皇弟身负家国社稷重任,还要心念皇姐日常起居,真是让皇弟过于费心了,以后勿要如此。宫中诸人无不照拂细微,皇后、嘉贵妃也常来含英殿嘘寒问暖,更有我的玉丫头,三天两头就往含英殿跑,不知底细地还以为她和陛下闹别扭,老是赌气回娘家呢!”
一番话把众人都说笑了,只有贾昱的脸上笑意太浅,如同方才偶然露过脸的日头,风雪一起,又是漫天茫茫。
太康帝笑着递了个眼色给上官皇后,皇后柔声对李玉烟道:“陛下有些要事和长公主商议,玉妃请先暂到偏殿等候吧!”
李玉烟看看稳坐席上的上官皇后、嘉贵妃,俨然与太康帝夫妇一体、同声同气的样子,心内不由一酸,脸上有些黯然。
长公主忽然抚着心口,揪紧双眉,紧抓着李玉烟的手,“早起就一直有些气闷,幸好得玉丫头替我按揉才好些。如今吃冷风一吹,似乎又有些不自在了。”
上官皇后关切地问:“既如此,召御医来瞧瞧吧!”长公主摇摇头,叹道:“积年的毛病了,看也看不出什么究竟来。”李玉烟见状忙轻柔地替她按揉着后背,又吩咐何锦瑟把手炉里的炭火换了热的来。
太康帝见此情形,只得道:“既是如此,玉妃便留在皇姐身边侍候着吧!皇后,让他们把炭火烧旺些,免得冷着了皇姐。”上官皇后温声道:“臣妾还备有热热的核桃酪,不如一起呈上,给大家溏溏雪气吧?”太康帝点头,“甚好!”
一阵忙碌后,宫人们在世妇兰桂的率领下静静退了出去。殿内忽然气氛一冷,太康帝的浓眉又虬结一处,牙齿磕着下唇,手指不停捻动着胡须,似有难以启齿之事。长公主慢慢喝完盏中的核桃酪,慈爱地看着贾昱,道:“上月昱儿出使善昌国,我正担心你赶不回来过冬至节,没想到,这两日你就赶回来了,真好啊!看一大家子齐齐整整地在一起分糕,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心里特别暖和!”贾昱眼皮一颤,却缓缓垂下眼睛,似乎心中有愧不敢与长公主对视。
上官皇后与嘉贵妃暗暗对视了一眼,“又到冬至祭祖的大日子了,今年却逢上图汉国大举兴兵犯境,弄得陛下寝食难安,都无暇顾及祭祖的事情了。”嘉贵妃叹息道:“咱们在这深宫里住着,不觉如何,可怜外面的百姓,这一打仗,又得勒紧腰带过日子了。”贾晟看着壁上悬挂的宝剑,却问:“二皇兄,你前些时去善昌国经过战场,到底那边境况如何?”
贾昱皱紧了眉头,沉声道:“庭州城外尸首狼藉,血水浸透了雪地。庭州已是失了三次,又夺回三次,将士们的尸骨已经把城墙都堆平了,大家都是踩在尸骸上厮杀的。可是我们的军士们没有谁退却,更没有人抱怨过什么,除了死,没有人会离开战场。”
贾晟听了热血翻腾,上前请缨:“父皇,孩儿愿替家国尽绵薄之力,恳请父皇让孩儿率援军即刻赶赴庭州,与庭州共存亡。”
上官皇后未等太康帝发话便慈爱地嗔道:“真是个毛躁的孩子,你父皇都还没言语,你来插什么嘴?这么急火火的性子,谁还敢随便给你个这么重要的差事?”
太康帝抚着唇边的须髭,无意理会他们,眉间眼底都是浓浓的忧虑。贾昇直视着贾晟,慢慢说道:“今日情势又生新变,这才是可忧之处啊,三弟!”说着顿了顿,眼风一扫,看众人正认真地等他说下文,才继续道:“南方边境上的几个小国知道了图汉国兴兵的事,现在以云召国为首,连结兴兵,一起犯境。现时,虽不能就翻起大浪,可北方一日不宁定,我们大军就得消耗在北疆战场,无暇顾及南疆滋扰。如此延宕下去,恐怕日久为患!”
一时殿内更加冷寂,众人都侧耳谛听着殿外风雪席卷的怪声,只觉炭火似乎不够温暖,身上总有些瑟瑟。
长公主看太康帝的眼神总有意无意地飘到自己身上,似有所求,心下疑惑更浓,沉吟斟酌后,道:“老身虽年近花甲,但若还有能为国为家尽力之处陛下请开金口,自家姐弟毋须多虑。”
太康帝听了两眼一亮,立起身来,也不管众人纷纷跟着起身的忙乱,阔步上前对着长公主一揖到底,“皇姐深明大义,是社稷之福,朕代社稷苍生谢过皇姐!”长公主慌忙避让不受他这礼,一面口中连说“折煞人也”,忙忙还礼谢罪。
太康帝沉声道:“要解眼前危困只有联合善昌国了。若得它在图汉国后方出兵,我们两军夹击,方能制服图汉这头野狼。只是善昌国离我国甚远,一向并无过多交情。如今要想得它应承出兵,必得要个与我国长此以往永结同盟的信约才肯。因而,他们的可汗给他的老丈人提了个亲,愿与皇姐共享余生,成就一段白首黄泉的佳话。”
长公主错愕地看着太康帝,只觉事情荒唐得令她想捧腹大笑,可是笑却僵在胸腔里怎么也上不来。环顾众人,个个皆面色凝重,尤其是李玉烟,面色煞白像刚铺满雪的玉石栏杆,僵硬惨淡。长公主顿时似被抽走了筋骨,软软地滑落在地席上,心头茫茫。
太康帝看她这样,心下也是难过,只是江山社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的这一端,便由不得人顾及其他了。上官皇后与嘉贵妃察言观色,深谙他的心思,便一同上前给长公主行礼,齐道:“请皇姐救社稷苍生于水火之中!”三位皇子彼此对视一眼,贾昇率先上前行叩拜大礼,贾昱看看两位跪倒的兄弟,稍一迟疑,也上前跪下,三人一同齐声道:“请皇姑母救黎民社稷于水火之中!”
李玉烟被他们这些举动一震,失神地慢慢扫视过众人,他们一家子连成一气,是非要牺牲掉长公主不可啊!她凝视着萎顿在地席上的长公主,这个悉心抚育自己十四年的女人,虽然风华优雅仍可辨,但遮掩不住的银丝早是斑驳陈杂,脸上的皱纹更是任凭什么样的名贵脂粉也难以全然遮盖了。心头的疼痛如巨浪袭来,把她的理智粉碎了。她冲到太康帝的脚下,仆倒于地连连磕头,“陛下请三思!”
耳听着李玉烟的哀切之声,太康帝面上显出为难,眼光闪烁不定。
“陛下,长公主这般年纪了还要去和亲,这委实有损国家颜面啊!何况善昌离我万里之遥,公主殿下如何抵受得这般鞍马劳顿?陛下,您只有这么一位血缘亲人了,您就忍心看她这等受罪吗?”
嘉贵妃一面拭泪一面劝道:“玉妃舍不得公主殿下,陛下自然也是舍不得的,只是国家危难,不得已罢了。玉妃就别让陛下为难了。”
李玉烟含泪瞪了她一眼,看见太康帝感动地看了一眼嘉贵妃,心中更加着急,不由脱口而出:“陛下没有了长公主还有皇儿们、小公主们,可是,玉烟没有长公主就真的举目无亲了,请陛下垂怜!”
太康帝戚然地看着她,怜意大盛,忘记了平日的端肃,伸出手去抚摸着她的头发,温和地宽慰她:“玉烟啊,以后朕就是你的亲人,咱们永远在一处,你就别再伤心了!”
李玉烟怔怔地望着太康帝,一时倒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任由他把自己拉起身,拭去腮帮上的泪,柔柔地拥入怀。最后,耳内听得他温厚端庄地传了一道旨意:“好生把长公主送回含英殿,尔等务必小心伺候着,不得有半点怠慢!”就这样,她眼睁睁地看着上官皇后和嘉贵妃一人一边,半搀半拖地把长公主从地席上拉起,交到世妇兰桂、吕双燕的手上。而长公主就似破碎的布偶一般,绵软无力地任由她们带出了万福殿。
沉重的红楠木仙鹤芝草雕花门一点点地吞噬了长公主苍老的背影,刹那间,李玉烟的眼前再一次卷起漫天大雪,四野一片凄茫,她相依为命的、不是母亲胜似母亲的亲人从此生别离了!
渡泉宫的后殿外种着两株白木兰树,在这个苦寒的冬天里,依然悠扬地吐露着清甜的芳香。就算洁白的花瓣与雪同化,难以被人发现,可是那些碧绿的叶子傲然地舒展在凌厉的寒冬里,无畏无惧。
从长乐宫万福殿回来后,李玉烟一直枯坐在窗前,不顾众人的劝告,大敞着窗户,凝视着这两株白木兰,一任潇潇的雪花落满碧玉色的锦袍,落满冰雕似的脸庞。何锦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是因知她若不能宣泄一番胸中的痛苦,只怕真个沤出病来,只好狠心吩咐众人莫加拦阻,任由她去。
直至夜幕落后,掌灯时分,李玉烟突然毅然立起,一言不发便大步流星地向外奔去。何锦瑟忙命八宝暖香车紧随其后,自己抱了一件鹤羽大氅亦步亦趋地跟随左右,不停劝说:“娘娘,您这是要去哪儿?您只管吩咐一声,咱们把您妥妥当当地送过去,还不成吗?娘娘,身子要紧啊!娘娘,请上车吧!娘娘,您这般情状,若是长公主见了,不是更难过?”
李玉烟一听见“难过”两个字,马上撕扯下身上的水貂袄,恨恨地甩在地上,继续蹚雪前行,直把何锦瑟吓得心惊肉跳地在后急唤。
经过长乐宫外时,女祝尚蓝叶正往渡泉宫方向来,一见她们这等情状,愣了一下,忙行礼道:“皇后娘娘正要奴去相请玉妃娘娘,不曾想玉妃娘娘已到宫外,有失远迎,是奴等怠慢!只是天寒地冻,娘娘这般打扮,怕是”
李玉烟瞪眼怒喝:“多嘴!”也不理睬众人慌乱,只管继续前行。尚蓝叶见她行色匆忙,紧赶上去,道:“娘娘请留步!皇后娘娘特命小的来请玉妃娘娘是有事商讨,还请娘娘移驾!”
李玉烟边行边道:“有什么事等本宫见过皇帝再说!”尚蓝叶急道:“陛下正是吩咐皇后娘娘要请玉妃娘娘去商议长公主和亲事宜,不可耽搁,才遣奴来相请的,如今陛下与皇后娘娘就在万福殿中专等呢!”
“和亲”这个词似楔子一般楔进了李玉烟的心,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身子在寒风中晃了一晃。看她摇摇欲坠,尚蓝叶和何锦瑟慌忙一边一个搀住,紧张地盯着她。
刚回过气,只见尔兰领着内造司的人,抬着几个大箱笼疾行至跟前,见她们在此忙行礼,道:“事出匆忙,雪深路滑,所以来迟,望玉妃娘娘恕罪!”
李玉烟狐疑地看看他们,看看那些沉甸甸的大箱笼,忽然灵光一闪,甩开尚蓝叶她们的扶持,上前喝命:“把箱笼打开!”
众人皆一愣,尔兰也满面迷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看着她身后的尚蓝叶,等她定夺。尚蓝叶隐隐觉得玉妃神色不佳,恐怕事情会生变故,稍一沉吟,恭声道:“这些本就是要请娘娘过目定夺的,只是此处寒意刺骨,奴怕耽搁久了会损伤娘娘玉体,请娘娘移驾长乐宫再商议斟酌吧。再者,陛下与皇后在殿中等了这许久,怕是有些忧心,想必很快也会遣人来问个究竟。娘娘,咱们还是快些进殿吧,免得陛下心疼担忧,损伤龙体。”
何锦瑟也上前劝道:“娘娘,有什么等进去了再说也不迟,何况陛下还在殿中等着,咱们耽搁不起啊!”
李玉烟板着梗梗的背脊,冷冷地扫视众人一周,淡淡地、坚定地说:“给我打开!”众人从没见过她这等平静却逼人的气势,都被震住了,老老实实地把箱笼搁下,全数打开给她过目。
每个箱笼里装着各种上好的料子,从绸缎到皮毛,应有尽有;而且都是欢天喜地、流光溢彩的颜色,即使在暗夜晦明不定的火光中依然映得人眼前一亮,生出繁花璀璨夺春色的赞叹。
李玉烟重重地闭了闭眼,避开这些伤人的光辉,哑声道:“这些都是给长公主准备的吧?”
尚蓝叶看看忧心忡忡,猛给自己使眼色的何锦瑟,心中多了些忐忑,“回禀娘娘,这些是内造司选上来的最好的吉服料子,正等着陛下、皇后——”未及说完,便惊见李玉烟疾步上前,双手狠命一推,把打头的一个箱笼掀翻在地。
何锦瑟和身扑上,紧紧抱住意欲再掀的李玉烟,一个劲儿地叫:“娘娘,使不得,使不得!”李玉烟下死力地挣扎着,一面捶打着紧抱不放的何锦瑟,状似疯狂,连精心梳整的发式都弄松散了。众人胆战心惊、咬指张口地环立在旁,不敢随意上前劝阻。
“你在做什么?”一个隐含怒气、担忧的声音击中了众人,众人慌忙见礼,“康王千岁!”
贾昱无暇理会众人,箭步上前紧紧钳住她的胳膊,定住她疯狂挣扎的身体,压低声音怒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还这般放胆撒野,以后还要不要在宫中立足了?”
李玉烟也不管自己生疼的胳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忽然反手揪住他的前襟,恶狠狠道:“都是你!原来你去善昌国就是为了这种勾当的,什么报效国家,为父分忧,居然把自己的亲姑母给卖了!你们,你们父子几个都不是男人!保家卫国居然是要一个老人家去送死,而且是耻辱地送死,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男人,你们,你们无能!”
贾昱被骂得哑口无言,只羞得满面通红,但又不忍推开她,放任她自生自灭,只好站着任她揉搓。眼光尾巴扫到围观众人诧异的神色,心下更是既尴尬又着急,低声连连劝道:“你先冷静下来,别冲动误事!”但状似疯狂的李玉烟哪里听得进去,一个劲儿捶打、揉搓着他,口里咒骂不停。
尚蓝叶看着这种难堪的情形,情知若不能尽快解困,必定得惊动万福殿内的上位,到时只怕今夜在场的众人个个都不得安生了,定神一想,夺过宫人手持的宫灯,往李玉烟面前一递,“去吧,去烧了它们,烧它个玉石俱焚。”众人与李玉烟皆一愕,愣愣地看着她。
尚蓝叶拉过李玉烟的手,把宫灯塞进她手里,“娘娘如今恨极了,自然得做些惊天动地的事情才能消气,我瞧着这些料子不过是掉到雪地上罢了,拍一拍雪屑,便又了无痕迹了。唯有一把火烧了,才显见出娘娘与长公主殿下的一片情,才能让陛下动容。说不定,这么一来还能让公主殿下不用出塞和亲了。娘娘,此法甚好吧?娘娘,请快些动手吧!”说着回头招呼众人,“来来来,咱们站开些,别让娘娘的火星子沾带上了。咱们是惹不起躲得起,都站开些吧!”
李玉烟怔怔地看看手中火烛熊熊的宫灯,看看惊惶焦急、泪汗纵横的何锦瑟,看看笑意吟吟、老神在在的尚蓝叶,看看低头俯首却偷眼观看、窃窃私语的宫人们,看看虽羞愧难当不减忧心关切的贾昱,最后抬头对着阴重的乌云已散,寥落星子点撒的渺渺夜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压抑下了胸臆中满满的怒气。她松开揪着贾昱衣襟的手,退后两步,深深地吸了几口凌冽的雪气,把宫灯递给身边的宫人,抬手理了理松散的云鬓。
尚蓝叶见她平静下来了,便恭声道:“娘娘若不嫌弃,请移驾长乐宫的下处,稍做梳洗整理再见陛下,如何?”李玉烟平平地说了一句,“烦劳尚女祝安排了!”何锦瑟赶紧给她披上鹤羽大氅,尚蓝叶忙前行引路。李玉烟再不看众人一眼,仰首款款而去。尔兰忙同宫人们仔细收拾残局,把箱笼整束好,向贾昱告了罪急急抬进万福殿去。
不过是片刻之间,适才还纷纷扰扰的地方,就只剩了贾昱在雪地里木立着。良久才微微叹了一口气,在侍从们的围随下,离开了长乐宫。转瞬之间,他清瘦的身影就被无边的夜色吞没了。
趁着娘娘们闭门选衣料、定样式,无需太多人在跟前伺候的闲暇,宫人们都挤在偏殿旁的耳房里取暖,歇息,顺便说闲话打发冬夜的枯寂。玉妃本就是宫中一向热火的话题,如今长公主和亲之事一出,大家更是议论纷纷,都等着看玉妃那边的热闹。
“可惜咱们没能亲见,想必适才的情形比说史的还惊心,哎,可惜,可惜!尔兰姐姐,你方才就在跟前看着,好好和我们讲讲吧!”文海瞪着一双闪亮的眼睛,冲刚迈进屋里来的尔兰说道。
尔兰一惊,环视满屋子好奇的眼睛,笑道:“哪里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瞧你一惊一咋的,不过是雪天路滑打翻了箱笼,就能被你演义到哪一折了?我瞧着,你就快赶上宫中那位最能说会道的説史官了。啊,对了,方才女祝不是吩咐你回去取东西的吗?还不快去,小心误事!”
文海一愣,旋即会意,一拍脑门,懊恼地说:“哎呀,光记挂着说笑,险些误了正事,各位兄弟姐妹们,在下先忙去了,回头再聊!”说着忙忙闪身出去了。
屋内顿时气氛一滞,众人都有些讪讪的,看着屋子当中的火盆,一时都不作声了。听了一阵火炭毕剥声后,跟海润女祝的尔萱忍不住冷笑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闲话两句吗,何必如此小心翼翼?咱们在这里说罢了,又不是到娘娘们面前饶舌,何必这么扫兴?”
打从尚蓝叶破格擢升为女祝,与海润平起平坐以来,海润和她身边的人就一直挑衅不断。尚蓝叶自知资历尚浅,难以服众,况且海润的背后还有长乐宫世妇吕双燕,所以不仅自己处处忍让,还叮嘱尔兰、文海要时时克制,忍让为先。如今见尔萱这样,尔兰也只是讪笑着退出去,并不与她争执。
见她避让锋芒退出去了,尔萱更是得意,“她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敢在我们面前装老成,哼!我们女祝伺候皇后的时候,不知她们在哪个地方抹地洗衣呢,还敢来我们面前说嘴。咱们海女祝什么身份,什么品阶?差一点的侍嫔都不敢在我们女祝面前拿架子,更别说你们刚新晋上的那一位了。”
平日里海润自谓有世妇吕双燕的撑腰,又是皇后身边的人,在宫中处处显得高人一等,跟她的宫女在其余宫人中也是趾高气扬。大家因畏惧皇后、吕世妇所以处处避让。现今这种情形众人自然又纷纷附和,专捡好听的话来说,把尔萱说得更是飘飘然,浑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这宫里本就是是非之地,这么多的是非想不让人说都难,偏她们装小心老成,处处显摆自己的妥当仔细,依我说,就连皇后关起门来,怕是也爱听闲话,说闲话,否则,日子那么长,岂不是闷坏人?”
“那你说说,皇后娘娘都爱听什么闲话,爱说些什么闲话?”
一言惊住众人,大家忙施礼,噤声肃立。尔萱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缩进衣服里,根本不敢抬头。
世妇兰桂、吕双燕,女祝海润、尚蓝叶齐齐立在门口,而兰桂的双眼更是冷得结了霜冻,“这是跟谁的宫女?”
海润恨恨地暗瞪了一眼尔萱,“是奴管教不严,才令致宫女尔萱如此轻狂。”兰桂微侧了头,扫了一眼海润,眼风过处,海润只觉脸上似被刮去了面皮般,辣辣生疼,“你确实管教不严。上次皇后娘娘才训诫了你,如今,你的宫女还来生事,可见你是没把皇后娘娘的教诲放在心上了。”
“吕世妇,你怎么看?”兰桂训完她又淡淡地问道,双眼却咬着吕双燕不放。吕双燕心下羞愧气恼不已,嘴上只谦和地说道:“妹妹向来都以姐姐马首是瞻,姐姐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兰桂叹道:“平日里你就是太过温和宽厚,这些女孩子都把你认作好相与的,哪里还把你的教诲听进去?又要人爱又要人怕,这等贪心一有,反而什么都做不好。少不得我这个做姐姐的,帮你料理料理。”
吕双燕被她如此当着众多宫人的面奚落,心里好似烧开的饺子锅,翻滚沸腾,可也只得把这些浮涌上来的饺子一个个按下去,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来。
“宫女尔萱,妄言上位,扰乱宫闱,按宫规,剪舌杖杀。”尔萱一听,连告饶都没有出口,人就软软地晕了过去。“女祝海润,管教不当,以致生事,即日调离长乐宫,贬为女史,发往洁器局,无令不得擅离。”海润身子大颤,求救地看了看吕双燕,见她迅疾避开脸,心知无力挽回,只好流着泪含愧离去。
兰桂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拂袖昂首而去。吕双燕不敢迟缓也急急跟了上去,因跟得急,差点撞上到了廊下却突然停住的兰桂。兰桂也不回头,淡淡命道:“尚女祝,你去监管女史海润,什么该留下,自行定夺。还有处置了的那个,她的东西你也瞧着处理,好的赏给别的得力人,不好的一概烧了,别留着点眼。”
屋内众人到了此时再不敢对这位年仅十六就已经到了女祝这等官位的女孩有任何轻视了,毕竟,能得到与上官皇后自小一起长大、最洞悉皇后心意的世妇兰桂的青眼,本就是了不起的本事。
一连三日雪晴,把地上厚厚的积雪化开不少,可是人身上就更觉着冷了,风吹在脸上像捂了一块冰块似地,让人直哆嗦。
尚蓝叶却不知寒冷一般,在小院子里披着冬日淡淡的影脚,仔细打量这个清静的小院落,脸上都是平日没有的翩然笑意,“尔兰,等开春了,咱们寻些荼蘼来,给这院子添多些香气,怎样?”
尔兰在屋里一面指挥小宫女们把箱笼里打包好的东西一一取出,摆放安置妥当,一面朗笑道:“再种些蔷薇更好,我特别爱红蔷薇。”文海在侧厢房的琐窗探个头出来,“要我说,该种些结果子的树,等秋天一到,咱们就有果子吃了。”尔兰嗤笑道:“馋死你个猴!”尚蓝叶听了却点头,“也是个不错的点子,有花赏,有果吃,那才是至乐!”大家见她难得显露的小女儿情状,不由都笑了起来。
不知何时,何锦瑟已站在敞开的大门处,笑吟吟道:“恭贺尚女祝乔迁之喜!”尚蓝叶见她一反以前冷淡的态度,变得如此热情恭敬,一时摸不清她的底细,且笑迎入内再观其行事。
何锦瑟一面接过小宫女端上的热茶,一面打量着这个小院落,“还是尚女祝有本事,这么快就能在宫中有个清闲自在的落脚处,虽不能全当自己家一般随意,可也能关起门来说些体己话了。”
尚蓝叶笑笑,“何女史见笑了,蓝叶不过是瞎猫碰着死耗子,机缘凑巧罢了。每每想起,除了谢皇后娘娘恩典外,只有‘惭愧’二字可言了。”
何锦瑟直视着她的双眼,笑道:“不愧是兰世妇看得起的得力人,说起话来果真是滴水不漏,人前人后都这么稳重谨慎。”微一扬头,跟来的宫女忙把红木描花匣子奉上。何锦瑟就着宫女的手打开匣子,“这是一点小心意,权当乔迁贺礼,望尚女祝不嫌弃。”
尚蓝叶看时,却是一套样式古朴、素雅大方的白玉首饰:凤首绳纹发钗、千层梅花佩、两只镯子。这套首饰的玉色晶莹柔润,似蒙着一层轻纱,一望便知价值不菲。尚蓝叶见是这等厚礼,心下暗惊,转了几个念头,正盘算着如何推脱掉,不想何锦瑟又对跟随的宫女道:“你们先出去侯着,我有些私己话要和尚女祝说。”她只得也令自己的宫女们出去,掩上门,独留了她和何锦瑟。
见左右无人,何锦瑟忽然双膝着地,给她行了一个大礼。直吓得尚蓝叶忙去搀她起身,只低声说:“有话请讲,何必如此?”
何锦瑟却死活不起来,紧紧拽着她的双臂,哀哀道:“那一夜若不是有尚女祝,我们娘娘必定失宠于陛下,身受皇后娘娘责罚,您保全了玉妃娘娘就是保全了我们这些人,这份恩情,锦瑟永世不忘!”
尚蓝叶叹息道:“好姐姐,快别这样了,折杀奴了!咱们都是一样的人,不彼此提携反倒互相作践,岂不真成了自相残杀?”
何锦瑟依然不愿起身,跪着道:“经过那夜之事,奴已深知尚女祝是个热心肠的人,只盼以后我们娘娘有什么失仪之处,能够得尚女祝提点一二,就是玉妃娘娘的万幸,也是锦瑟的万幸了!”
尚蓝叶认真地打量了一番何锦瑟,强扶她起身,道:“姐姐此言差了。想姐姐何等身份,中书令何大人之女,平王妃之妹,这样显赫家世,要护着谁不行,又何必借用妹妹萤烛微光?”
何锦瑟轻抚与平王妃何锦茵有三分相似的脸庞,苦笑,“女祝是冰雪琉璃做的心肝,什么看不真切,何苦如此戏弄奴?若奴真是在何家如此举足轻重,想必不会是今日之情形了。”
尚蓝叶默不作声地审视着她,心里掂量着她的话。何锦瑟被她看得有些羞赧,但脸上的真诚没有半丝改变,“奴也没有别的所求,但求玉妃娘娘能够在这宫里平安富贵。只是,以前有长公主在,更有皇帝的恩宠眷顾,所以,众人总是惧怕避让三分。如今,长公主一去,依娘娘的性子,是免不了生出许多事端的。若再没有个能人来提点她,奴只怕”说着热泪涌上眼眶,忙勉力忍住。
尚蓝叶虽然明知一答应便从此要生出不少烦恼,可是看着何锦瑟对玉妃这样的用心良苦,由不得她不为之动容,脱口而出:“姐姐放心,但凡有妹妹能尽力的地方,妹妹自然不会推脱的。”
等感激涕零的何锦瑟离去后,尚蓝叶把适才的事情一一告知了尔兰。尔兰听完后默然半响,微皱了眉,叹道:“我知你是个真性情的人,只是怕你以后难做啊!”
尚蓝叶对自己的欣然应承也是颇为头疼,只是想想后,坦然道:“既来之,则安之吧!忧心明日也不会让往后更好过,别辜负了今日的好心情!”
正说着,文海喜滋滋地来报:“咱们凑了钱治办的酒席送来了!”尚蓝叶牵起尔兰的手,笑,“快叫他们搬进来,咱们好好乐乐!”
不多时,紧掩的门扉里传出许多小心压抑的笑声,冬天清淡的阳光因了这些笑声,落在重雪压抑的宫阙时也平添了几许轻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