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芦花尽白头》枕袖清梦

1、天心难测

　　太康二十三年长乐宫
　　冬夜冷似快刀，把暗沉的云层削割。无声的雪一片一片铺满万福殿外长如永夜的台阶，与阶旁无情无欲的白玉栏杆相辉映。值夜的宫女、宦侍们都在严酷的寒冷面前畏缩胆怯，纷纷躲进殿里，希冀借用殿内的暖意撑持过这个漫长的寒夜。
　　万福殿内炭火紅旺，眀烛高烧，映得处处张设的明黄绸帘亮闪闪好似日出照山河一般。那些绸帘、帷幕上绣的龙凤更是真如穿行金边云朵中一般，随时可以张牙舞爪地扑到人身上，唬得人不敢多看。
　　正在惶恐时，忽然，暖阁里传出几声低沉、惊恐的叫声，仿佛夜行的路人在这个沉寂凄冷的冬夜里遇到鬼魅一般，令闻者胆寒。宫女和宦侍们匆忙齐聚暖阁旁，战战兢兢地拉开厚绢槅扇，挽起厚重的红绒暖帘，在帷帘外低低地、轻柔地唤道：“陛下、陛下”
　　明黄色的绸帷陡地被掀开，当今圣上太康帝手持利剑，怒目圆睁，赤脚冲到大殿上，边斩边喊：“休走！还不授首就伏？”众人见状慌忙趴伏地上，纷纷喊道：“陛下，醒醒！陛下，醒醒！”
　　紧闭的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正宫皇后上官子慧和随从的女官们冲了进来。见此情形，上官皇后定了定神，高声曼诵：“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在她的带领下，殿内所有人皆开始口诵圣号。这些声音凝聚一处，象一阵一阵怡人的春风，吹拂着太康帝，使他渐趋宁定、平静。
　　上官皇后扶着清醒的太康帝在龙榻上坐定，亲自送上七宝莲心茶，待他喝过后，才轻声问道：“陛下，您又做了那个梦？”太康帝一把捏紧她的手，对众人威严地命道：“退下！”女官们忙领着众人行礼后迅疾退到殿外。
　　直到殿门关上后，太康帝才压低声音说道：“朕今夜梦见的不同于往日。”说着，还警惕地看看四周，仿佛梦中的恐惧会突然冲到眼前来。待确定没有这种可能之后，他又接着说道：“他今夜并非来向朕索命，却是扬言要断了朕的子孙血脉。”
　　上官皇后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面上却温和平静依旧，柔声道：“陛下已有三个皇儿，他又如何断得了皇上的子孙血脉？”太康帝恨恨地一拍大腿，“朕今年五十有六了，却连一个孙儿都没有，你说，朕的大统谁来后继？”上官皇后一时也难以回答，更何况这也是她的心头忧，只能默然。
　　两人相对无言，呆坐良久。太康帝忽然拿起枕边的宝剑，掂了掂，苦笑道：“恐怕朕的戾气真的太重了，祸及子孙啊！”上官皇后看着他已花白的双鬓，黯然下垂的眼角，纹路极深的嘴唇，心中一阵酸楚，当年眼梢眉角都是傲岸不羁的意气风发的男子而今去哪了？这样想着，人险些落下泪来，急忙偷吸一口气稳住，笑着温言劝道：“陛下勿要过虑了，您正值年富力强，孩子们更是韶光正好，过几年只怕孙儿爬满两膝，您抱都抱不过来！”太康帝听得两眼发亮，撇下剑，捏着上官皇后的手，象孩子一样摇晃着，颇有几分乞怜的意味，急切问道：“真的？”
　　上官皇后再忍不住眼中的泪，忙趁泪未落之前先投入太康帝的怀抱，不让他看见自己已是满面热泪，一面笑着说：“昇儿和晟儿的孩子都快出世了，这次一定是男孩，一定！”
　　太康帝靠在她的肩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低低地说了一句话，尔后疲惫地沉沉睡去。上官皇后默念着那句话，眉头紧锁，最后一点睡意都跑光了。安置好皇帝后，她便起身到偏殿去。

　　偏殿里香雾缭绕，三人抱的青铜鼎没断过香火；一百零八盏长明海灯环绕大殿放置，把殿中央的地藏王菩萨等身金像映得如真如幻，尤其是那抹神秘慈和的微笑更加难以捉摸了。
　　上官皇后站在供几前，仰头端详着神台上端坐的菩萨，看得那么认真，看得那么专注，仿佛可以从菩萨那里勘破什么天机似的。殿内侍从虽众，却不闻一点声响，生怕打断了皇后的思绪。
　　过了一段长如混沌未开的时间后，上官皇后突然沉声发问：“尔等信不信这世上有地狱？”众人愕然，未解其意，皆不敢发一言。上官皇后冷冷扫视了众人一圈，对着虚空冷笑道：“本宫信！”尔后，又傲然冷笑道：“但佛亦有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本宫倒要去看看这地狱是何样光景？”
　　殿内静默片刻后，一名十五六岁、俊眼修眉、清丽秀雅，着绯红女官服色的少女排众而出，跪在地上，高声道：“蓝叶也想去看看，请皇后娘娘恩准同行。”其余人才醒悟过来，也纷纷高声附和。上官皇后微微一笑，走到带头的女官面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对着其余人，淡淡地说道：“平身，退下吧！”众人也不敢久呆，急忙退出殿外。到了殿外，众人彼此交换了个眼色，“又是她掐了尖。”
　　上官皇后用手抬起跪着的女官的下巴，用冰冷的眼光淹没她；而她毫无惧意，依然热切地注视着皇后。不知过了多久，皇后眼中的寒冰慢慢破开，“尚蓝叶，你不怕入地狱吗？”小女官诚挚地说：“蓝叶为了皇后娘娘，可以连性命都不要，有何怕惧？”上官皇后审慎地打量着她，淡淡地问：“能把命给别人的都有所图，你图什么？”尚蓝叶抬起清澈的眼睛，干脆利落地答道：“报恩！”
　　看见皇后疑惑的眼神，尚蓝叶接着又娓娓道来：“奴婢家父是巡淮御史尚怀德，三年前因干犯天颜，打入天牢。奴婢也是那一年籍没入掖庭做了宫婢。后幸得娘娘从旁婉劝，家父终得皇上见谅。去年从狱中放还，官复原职，骨肉至亲得以团聚，奴婢的兄长尚骅还迁为礼部员外郎，真是喜出望外！其实，恕奴婢斗胆说一句，今日奴婢全家得如此，虽要拜谢天恩，但在奴婢心中，实是对皇后娘娘更加感激涕零。早在奴婢可以脱罪出宫但坚决不去之时，奴婢已存一个心念，只愿有生之年得长侍娘娘身旁，别的全无念想。”
　　上官皇后静静听完后，淡淡地说：“退下吧！本宫要一个人潜心诵经。”待殿门紧闭后，上官皇后长吁一口气，虔诚地跪在佛前的蒲团上，合上双眼默诵起《地藏王菩萨本愿经》。

　　雪晴后的太阳分外刺眼，映在雪地上白得让人眩晕。在雪地上走的人们皆掩目疾行，一来怕雪光刺伤眼睛，二来怕误了皇后娘娘的寿辰吉时。今日是皇后娘娘的散生日，上官皇后一再力主戒奢从俭，所以众人只是齐聚长乐宫祝寿，宫中并不大肆操办。
　　二皇子康王贾昱带着侍从们，亲捧贺礼急急穿过庭院，没想到雪后地滑，手捧贺礼又难以平衡，脚下一滑竟跌坐地上。后面的随从慌忙上前搀扶。贾昱心中暗道糟糕，伸手一摸，果然裘衣的后摆皆是泥水，弄得满手乌黑，一想起皇后娘娘最爱整洁，见自己这付样子恐生不快，只急得他一掌掴在上来打算替他擦拭的小黄门脸上，“什么主意，都是你带的好路！”小黄门脸上顿时黑了一片，但此时哪敢擦拭，只顾躬身，连连告罪。贾昱尚不解气，抬腿又踢。小黄门哪敢闪躲，只得跪在那儿受了几脚，哀哀告饶。
　　从侧廊大步走来的三皇子庆王贾晟朗声说道：“二哥，饶了他吧！母后最近都在给父皇吃斋祈福，你这样磨挫他，只怕母后不喜。”随后慢步而来的大皇子平王贾昇也温言道：“二弟，还是找人打水来赶紧擦擦，泥水干了就结块了。”贾昱懊恼地说：“这裘衣皆是灰鼠毛所织，沾了泥水怎么擦得干净？”贾晟皱了皱眉，忽然想起一事，笑道：“二哥快差人去嘉贵妃的宫里找找，指不定还有些旧日穿过的衣服在那里，叫他们送来换上不就成了？”贾昱叹气道：“我何曾不是这样想？只是永康宫离长乐宫那么远，时间紧迫，随从岂能赶得及？”
　　贾晟和贾昇对望了一眼，挠挠头，大手一挥，“咳！不就是块泥巴嘛，谁还在意这些？男子汉大丈夫，少婆妈了！”贾昇也安慰道：“二弟，三弟说得是啊！殿内众人都看着皇后，谁还在意你身上有泥巴？”贾昱苦笑道：“真人面前莫说假话！要是你们二人其中的谁摊上我这事都不要紧，唯独我是不成的，难道你们不知皇后不待见我吗？”贾昇自知此理，只好不做声；贾晟却不是很明了，疑惑地说道：“怎有这等事情？母后向来一视同仁，宽厚待下，我从不知她还挑剔人，定是你多心了。”
　　贾昱只是摇头，未及开言，皇后宫中的女史尚蓝叶带着两名宫女已经快步走到跟前，行毕礼，道：“传皇后娘娘玉旨，吉时将至，请三位皇子及早到万福殿就位。”
　　贾昱忙喝退众人，对着两人作了个长揖，说：“两位好兄弟，今日之事唯有请你们一起帮忙了，麻烦之处，还望海涵！”贾昇望了贾晟一眼，摆手道：“自家兄弟，不用如此，但有需要，直说无妨！”贾昱看看两人，说：“如今只有一法可解眼前之困，就是我们三人进殿后，一同脱去外衣，那就无人质疑了。”贾晟笑道：“说不得，大哥，我们就舍命陪二哥吧，今日倒要看看我们兄弟仨谁体格最好，最耐得住冷了！”贾昇笑着摇头叹道：“早知有今日，我就应该多练练方好。”
　　贾昱笑着说道：“两位好兄弟，今日之恩改日必定报答！”贾晟从鼻子里笑了一声，道：“罢了，罢了，千万别提什么报答了，上次你说要设宴款待我，结果还要我好一番安排才总算玩乐得像个样子，这次莫要再折腾我了。”贾昱也不饶人，一挑眉道：“待会皇后娘娘若要我们抄佛经祈福，你可别再作好作歹地求我帮你抄。”说完，三兄弟忍不住一起大笑。
　　还未笑停，女史尚蓝叶又来恭敬但郑重地催促三人，提醒他们莫要误了时辰。三人不好再说笑，便动身前往长乐宫；尚蓝叶率领一众随从尾随其后，没想到三皇子贾晟还有闲情逸致在此时逗趣，“小丫头，本王记得这些时候都是你专门替母后写信札的，字还挺不错的，待会儿若要抄写佛经你替我抄吧。本王自然不会亏待于你，但凡母后有赏赐皆是你的，如何？”尚蓝叶连眼也不抬一下，心中颇不耐烦地想道：“行动些吧，都什么时辰了，还有闲心说笑？自己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还充大！”这么想着，脸上神色不免淡淡地透出些不耐。贾晟虽未知道她想什么，但看她神色颇有几分不以为然，不由一乐：这个小女史居然不大待见他这个王爷，有点胆色，倒也有趣！

　　一直守在万福殿外等候的小黄门已经冷得直搓手、跺脚了，三位皇子才姗姗而来。一看见三位皇子出现，几个小黄门忙高声通报，急急拉开挡风的槅扇把一行人让进去。等他们一进殿，几个人忙掩上殿门，也缩进烧着炭火，温暖如春的殿内。
　　殿内四角安放着硕大的黄铜火盆，盆中炭火皆烧得红旺；各扇窗户都张挂着厚厚的明黄绒帘，把寒意都遮挡在室外，不教一丝寒风吹进来；殿中央的黄铜兽头鼎放着大把的百合香，满室甜香，使众人不但觉得呼吸到的是香，连说话都带了百合的甜味，句句醉人。
　　三位皇子一进殿内门厅，便有宫女上来恭敬地询问他们是否要脱去外套。兄弟仨相视一笑，都解了外面穿着的裘衣，绕过当地放着的云青泥金字的大插屏，进到人头涌涌的正堂。
　　正堂里彩服辉煌，珠翠炫目，好似天上的云霞流进此间，只教人眼花缭乱。一屋子的贵妇见三位皇子一起进来，纷纷长跪行礼，问好不迭，莺声燕语，此起彼伏。面如冠玉、俊美无俦的大皇子贾昇带着惯有的温文笑容，儒雅有礼地向四方微颔首示意，眼风所到之处，让众女子但觉连毛孔都酥了。对众女陡然多情起来的目光，贾昇却浑不在意，只昂首缓步向正座的上官皇后行去。二皇子贾昱依旧面色清冷，刀刻一样坚硬的线条令人望而生畏，虽也英挺过人，但那种阴沉抑郁之气终究不及大皇子的温柔多情那么可亲，也不如三皇子的爽朗风趣那么令人放松，所以，一众女子的眼光并不在他身上停留太久。而他更是毫不在意这些，只是冷眼扫视全场一周，木着一张脸敷衍地向众人点点头，便紧跟在大皇子身后垂了眼，半低头向皇后走去。
　　三人中只有三皇子贾晟慢悠悠地走着，一面朗笑着对众人说道：“今日母后寿辰，诸位都来献寿，我这个做儿子的在这里谢过各位了！诸位随意，毋须多礼！”说着，阔步上前，抢到皇后跟前，跪了下来，“母后，昨夜里南极仙翁和麻姑给儿子托了个信，让我替他们捎份礼给您，还让我带个话，说，天上没有什么事情，叫您不用赶着回去，尽管料理这边的事情，过个一两百年后再说罢！他们还说，王母那里已经在功劳簿上给您记了个大功劳，说是这么大个摊子料理得这么妥帖，实非易事，将来定要论功行赏的。”
　　一番话不仅说得上官皇后眉开眼笑，一屋子人听着都乐不可支。上官皇后笑道：“好个乖巧的跑腿童儿！你先把他们的礼拿上来，本宫不会亏待你的！”贾晟正儿八经地磕了个头，“那小童先谢过皇后娘娘的赏赐！来啊，小的们，把仙翁、麻姑的贺礼给本王抬上来！”外面等候的侍者齐声应和，一起把贺礼抬上殿来。贾晟把外面罩着的红绸一掀，殿内众人忍不住齐声喝彩，原来是一尊半人高的玉桃，通体润泽剔透，尤其是顶尖上那一抹鲜红，让人以为真可以上去咬一口。
　　贾晟扶了上官皇后近前细看，“这个玉桃是用一整块和田羊脂玉雕成的，最难得的是顶尖上的这一抹红，那是天生成的，恰好做了桃尖。”上官皇后笑盈盈地看了一圈，慈爱地嗔道：“礼是好礼，可一则破费甚大，二则越矩。你大皇兄还没发话，怎么你倒越到前头来了？有失礼数！”贾晟一拍脑门，“咳！我真忘了。大皇兄，小弟失礼了！”
　　贾昇微笑着上前，扶着皇后的手，说：“娘娘，都是自家兄弟怎么有那么多讲究？再者，三弟小，爱显摆也是常理，这是跟自家人撒娇，咱们容他！”上官皇后赞赏地点头笑道：“到底是做大哥的，懂事识理！你们有这样的兄长是佛祖赐的福气！”
　　贾昇扶了上官皇后回座，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木着脸跪坐一旁的贾昱，对皇后笑道：“皇后娘娘，儿臣有个提议，未知可否？”上官皇后显是心情甚好，笑道：“但说无妨。”贾晟笑道：“既然三弟先献了礼，不如咱们爽性就按这个顺序来，不知皇后意下如何？”上官皇后看看他，随意地扫了一眼贾昱，微笑颔首道：“如此也好！”
　　贾昱听到皇后这么说，赶紧把一直亲手捧着的红缎锦盒高举呈上，虔敬地说道：“儿臣谨备薄礼一份，请皇后娘娘笑纳，愿皇后娘娘凤体永康，千秋长盛！”皇后身边的马内官上前接过，打开给皇后过目。众人一看，也是一片声的赞叹：盒子里原来是一根足有尺来长，手腕般粗细，酷似人形的人参。
　　上官皇后笑着对坐在下首的嘉贵妃贺嘉言道：“二皇子也是一个孝顺有心的孩子，这都是嘉贵妃平日教导之功。嘉贵妃春秋已高，还把孩子管教得如此出色，真是羞煞本宫了。”年近五十的嘉贵妃慢慢撑起身，脸上的皱纹凑成一朵花，一面躬身施礼，一面道：“皇后这般夸奖臣妾，臣妾真是惶恐，不过是勉力而行罢了，何来出色可言？何况臣妾这个儿子，天生的牛心古怪，皇后莫嫌他笨嘴笨舌，言语乏味就是了。”
　　上官皇后微笑着命宫女给嘉贵妃加个蒲垫，温言道：“嘴巴乖巧的有嘴巴乖巧的可疼之处，实心肠的也有实心肠的可疼之处，关键是心意。”坐嘉贵妃下首的昭仪简月帛凑身向前，笑道：“可不是嘛！皇后娘娘才是看得最真的。这宫里谁有心谁无心，都逃不过娘娘的法眼。”一旁的修容吴红芹也笑道：“这话真是最真切不过的。平日里皇上最疼玉妃，那个牙尖嘴利呀，真是十个能说会道的讲史的都说不过她。可皇后娘娘跟前她还不是得老实本分？这都是因了娘娘治理后宫端正公道，所以她才不敢轻狂。”
　　嘉贵妃笑着道：“玉妃年纪小，生得又实在好，这宫里无人能越过她的样貌，加之恩宠又盛，难免被皇上惯出些骄气，以后有皇后娘娘的调教，必然知礼谦让起来。”简昭仪附和道：“对啊！皇后娘娘的宽厚谦和，可堪比前朝著名的德怀穆仪孝端皇后。您瞧这样的大日子，哪位嫔妃不来朝贺，独有玉妃仗着圣宠居然称病不来。这要是换了别个，怕是要翻天了，我们皇后娘娘就是心胸宽广，也不和她计较，真真是难得的贤德。”
　　上官皇后笑笑摇头，然后看着贾昇道：“你的那份礼呢，还不快拿出来，好速速领赏？”贾昇笑着回身从随从手上接过一个长形黄缎锦盒，毕恭毕敬地呈上，说道：“儿臣知道娘娘有的是宝贝，不会贪图咱们这些不入眼的玩意，不过是想着娘娘长年礼佛，说不定会合用，备来聊表寸心罢了。”
　　马内官慌忙屈身接过，赶紧小心打开，众人伸头一看，皆瞠目结舌，连喝彩也忘了。上官皇后一看，不禁讶然失笑，“好别致的想头！”原来，锦盒里是一挂由金刚石、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等串成的七色九宝罗汉珠，真个是异彩夺目，富贵逼人。
　　贾昱看了一眼，半低了头，并没有什么特别反应；倒是贾晟忍不住，一面啧啧称奇，一面摇头叹道：“被比下去了，比下去了！”上官皇后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三人，说：“为了本宫的小小生辰，你们兄弟三个真是费尽了心思，本宫心里真是万分欣慰！本宫也没有什么好的回礼，只能把一些在佛前供奉过的物件分给你们，让你们也能沾带些佛祖的灵气。”说话间，女史尚蓝叶已经领着宫女托着赏赐一一奉上。
　　三位皇子接过赏赐一同叩谢后，马内官在旁恭声提醒：“皇后娘娘，吉时已至，该接受朝贺了。”贾昇躬身请旨：“请皇后娘娘上座，儿臣等好礼跪朝贺，以尽孝心。”上官皇后颔首微笑，扶了马内官的手上座。独独贾晟却微皱了眉头，问道：“为何父皇又不来？母后今日即便不是整生日，父皇也应来同受儿臣们朝贺，方显得和乐融融嘛！”众人早有疑惑，只是一直不敢妄言，此时见三皇子说破，不免窃窃私语起来。上官皇后听了依旧温柔地笑着，扫视了众人一圈，眼光却在一径半低着头、充耳不闻的嘉贵妃身上顿了顿，尔后淡然道：“姐姐孝天沐仁圣皇后的诞辰与本宫同样，你们父皇情深义重，顾念姐姐的恩义，所以，除了整生日驾临同喜，其余散生日都是在延寿宫独设宴席祭奠姐姐。这是多年的习惯了，晟儿何来如此惊怪？”
　　贾昇听得上官皇后提起自己的母妃不免有些黯然，只是众人面前不好露出这等神色来扫兴，遂低了头只做整理衣裳。贾晟却没注意到他的不自在，张了口还待要说什么，一直默不作声、垂首肃立的贾昱抢先一步恭敬地说道：“还请皇后娘娘接受我等恭贺吧，只怕延误了吉时有损天赐福气。”众人方才醒悟已是耽搁许久，忙排班列位，由三位皇子率领一同行礼恭贺。
　　一时礼毕，上官皇后命大皇子的正妃何锦茵、三皇子的侧妃杜羽静上前，笑道：“本宫特意给你们二人准备了一点小小心意，希望佛祖能多多护佑你们肚里的孩儿。”
　　两人听了，忙行了大礼谢过皇后，再欣然一起看尚蓝叶用红缎铺着的托盘呈上的礼物。托盘上赫然是三串念珠手串，两白一黑，两人一愣，不由心下忖度该拿哪样，口里却互相谦让，让对方先拿。
　　上官皇后慈和地笑着上前，亲手帮她们一一戴上白色的念珠手串，“这是天台山菩提子做的手串，已在菩萨跟前供足七七四十九天，但愿菩萨能佑护你们二人为我们贾氏一族开枝散叶，后继香灯。”末了，她又郑重地捧起那一串黑色手串，对众人朗声道：“这是皇上多年来一直戴在身上的紫檀念珠，今日皇上特意把它交给本宫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让本宫亲手传给皇太孙，庇佑孙儿快长快大！”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众人皆静静地注视着上官皇后手中只有皇帝能拥有的紫檀手串，耳中还在回响着皇后方才的那一番话，不禁用眼角偷瞄两位儿妃，心里都想着：悬而未决多年的太子之位终于要定下来了，到底会是谁能如愿以偿地诞下龙孙呢？热闹的气氛霎时冷了下来，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在揣想着，只有铜炉里的火炭仍在欢快地烧着，不断发出清脆的“毕剥”声。

　　嘉贵妃所住的永康宫地处皇宫颇偏僻的角落，一向少人气，一到入夜时分就更显冷清，比不得别宫院热闹，所以，天色刚暗宫人们便闭了宫门，都缩到各自屋里躲懒去了。而永康宫正殿也只亮了几支长烛，烛光在寒风中瑟瑟摇曳着，忽明忽暗，好似几个人围在一处本欲畅所欲言，偏又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嘉贵妃贺嘉言和儿子康王贾昱两人围着火炉相对小酌，说说笑笑却甚是开心。嘉贵妃从儿子成亲分出宫院立家后长恨相聚太少，今日能借为上官皇后贺寿之机留下儿子小聚，心里实在欢喜，一时不免多喝了两盅，霎时脸上便飘起了一朵红云，再看看对面的儿子那肖似太康帝的轮廓，不由喟叹道：“昱儿啊，是为娘的不争气，做不了正宫娘娘，害你没了那个命。”贾昱轻轻一哂，“娘，命里无时莫强求，这话也是您常教导孩儿的，如何倒忘记了？何况，父皇对您情深一片，对我们兄弟三人一视同仁，皇后对您也是敬重有礼，咱们还争什么？只要能为家为国尽一片心，出一份力，其它的不过是虚名罢了，孩儿不在意那些。这样的日子咱们娘儿俩应宽心知足了。”
　　嘉贵妃怔怔地看着儿子唇边淡淡的笑，许久不语，慢慢地饮尽杯中已冷的残酒，涩涩地说：“对，咱们娘儿俩是该宽心知足，美美地过这日子，可怜有人连这种福都享不上，一个人在那种冷清的地方受罪。”一语未毕，眼中已是泪光涟涟。
　　贾昱见状，忙暗暗捏了一下她的手，稍稍提高了些声音，“娘，美酒虽好，仍需慢酌。您瞧，喝得急了非呛出眼泪不可。”嘉贵妃猛醒悟过来，深悔自己如此大意，忙接口：“是为娘的贪杯，让孩儿见笑了。来人啊，上醒酒汤！”
　　没想到，门扉开处，进来的不只是宫女，还有众人环拥的太康帝。太康帝一面缓步行来，一面笑道：“正应该添酒的，怎么就上醒酒汤了，岂不扫兴？”这一下大出意料之外，慌得二人忙下榻施礼，“未知陛下要来，有失远迎，真是罪该万死！”
　　太康帝温和地笑携嘉贵妃上榻，“今夜是朕冒昧来讨一杯水酒喝，与你们不相干，不必这般。”嘉贵妃与贾昱对视一笑，摇头道：“陛下的雅兴真是不减当年，让人防不胜防！”太康帝笑看嘉贵妃，“这么多年你也不嫌弃朕唐突，朕自然要来。更何况今日这样的日子——”一时想想，太康帝却不说下去了，只是看着嘉贵妃。嘉贵妃微笑着会心地点点头，却不知为何又摇摇头。太康帝看着也笑了，也摇摇头。贾昱不懂他们的哑谜，也不想揣测他们的谜底，只是亲手摆好用具，一面重新自烫一壶酒，道：“今夜雪气甚浓，待儿臣烫壶好酒来与父皇痛饮上几杯，溏溏雪气，暖暖身子。”
　　太康帝微笑着颔首，拿起岁寒三友镂花银筷子搛了点菜来品尝，一面叹道：“这几日特别惦念着你做的金边白菜，那些个御厨做的菜都不对胃口，吃得人好生不耐烦。”嘉贵妃笑着站了起来，“这算什么难事，也值得这样巴巴地想，待臣妾立马给您端上来。”太康帝击掌笑道：“还是这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昱儿，给你母亲满斟一杯，以壮行色。”嘉贵妃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只带了两个贴身宫女便自行到后头小灶上做菜，留下太康帝和贾昱，父子二人且谈且饮。
　　太康帝饮了一杯热酒，搛了一块熏鹿脯来过口，一面随口问道：“这些时你都在户部磨练，觉着怎样？”贾昱恭敬地应道：“户部尚书王大人对儿臣要求极严，做事更是半分情面不讲的，儿臣自觉收益良多。”太康帝笑笑道：“王统昌的脾气朕是知道的，只是朕要问的是你对天下户政有何想法？”
　　贾昱沉吟了一下，抬起眼睛直视着太康帝，平静地答道：“若非遇上水旱大灾，天下之民皆家给人足，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也多余货财。只是网疏民骄，豪人兼并之风甚巨，馆舍遍布州郡，田亩连绵满野，此等情形若不能整饬，只怕终至变乱。”
　　太康帝听得皱紧了双眉，只拿眼看着贾昱，良久都不作声，直看得贾昱心下都有些惴惴起来。忽然，太康帝把空杯一伸，“给朕满上。”贾昱忙拿起银壶小心满斟了一杯，顺手也给自己添上。太康帝示意他拿起杯，“来，咱们爷俩喝一个。”说着，一仰脖子，来个精光。贾昱也忙饮尽，道：“这酒虽不烈，也不可饮得太急，请父皇慢饮。”太康帝摆摆手，“不妨事。今夜只喝酒取乐，国事莫论。来！”

　　偏殿里的长明灯在漏进来的朔风中奄奄欲熄，弄得殿内一时昏暗不清。上官皇后冷着一张脸听完内侍的回报后，忙喝令众人把所有的门窗紧闭，连缝隙都不放过，一面自言自语道：“日防夜防都还有这些纰漏出现，净让这些东西钻了空子，果然半点也不能放松。”一旁抄写佛经的尚蓝叶依然专心抄写，好似什么都没听见；可旁边磨墨的小宫女却因听着糊涂，便悄问整理书笺的宫女：“姐姐，皇后娘娘是怎么了，关个门窗也能发这样的牢骚，平日里娘娘不是最心胸宽广的吗？”
　　整理书笺的宫女还没来得及制止她就已听到皇后身边的女祝海润低喝道：“什么人敢在长乐宫中妄议是非，平日里的教诲都去哪儿了？”磨墨的小宫女吓得滑跪在地上，顿首不止。上官皇后连眼角都不瞄她一下，只看着海润，淡淡地说：“总是平日你们跟本宫久了，学得本宫的宽厚仁爱之心，却把这些新来不懂事的给惯坏了。本宫还未和你计较呢，你怎就先怪起旁人来了？须知正人先正自身之理！”
　　女祝海润慌忙也跪倒顿首，诚惶诚恐地道：“是奴婢们管教不力，娘娘待仆等仁厚，这些家伙全没了怕惧，竟敢胡言乱语，污了娘娘的圣听，请娘娘治罪！”上官皇后淡淡一笑，再不言语，只拿起青铜油壶给佛前海灯一一添油。海润见她没有表示又不敢自己擅自做主，只好直挺挺地跪着，惶恐得满额上都是冷汗。
　　就这么跪了许久，上官皇后也不开口，旁人也不敢多言，只有眼巴巴地看着海润脸色越来越苍白，冷汗顺着额头蜿蜒而下，几欲滴下来。一旁一直埋头抄写经文的尚蓝叶忽然石破天惊地开口道：“海女祝，佛堂清修地，众生慈悲心，何不带上这些妄生口舌的痴愚人离开，还此处一方清净？”众人一时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平静的面容，皆暗道：“这小蹄子如此胆大妄为，想是疯了？她怎能代皇后发话，真当皇后宽仁不计较吗？”
　　上官皇后也有些意外地看看尚蓝叶，却不责怪她，反而微微一笑，也不做声，依旧小心翼翼地添着灯油。众人对皇后这种默许的态度更觉惊异，都有些不知所措。世妇吕双燕定了定神，低喝道：“还不离了这个清净之地，好好管束这些不长记性的。”海润如获大赦忙叩谢退下，留在殿内的众人哪敢再多言，只小心陪侍着。
　　殿内正寂寂时，忽有一阵破碎的箫声呜呜咽咽地从丝丝缝隙中钻了进来，虽听不真切却缭乱肝肠，引得众人皆侧耳谛听。上官皇后半闭了眼潜心听了许久，幽幽地道：“果真是情思难解，缠绵悱恻。想必又是玉妃在吹《忆秦娥》了。”世妇吕双燕也是侧耳细听了许久，见皇后说及忙接口道：“箫声是从渡泉宫方向传来的，定是玉妃无疑。”
　　上官皇后又凝神听了一阵，微摇头叹道：“此曲虽动人，只是太过哀伤，不宜多吹奏啊。”吕双燕点头道：“娘娘说得极是。这么哀伤幽怨的曲子不是多福之兆。何况玉妃恩宠正隆，怎还有如此多的不如意，非要吹这样的曲调来抒怀？臣妾瞧着，她也太矫揉造作了。”
　　上官皇后忽然生出些惆怅，幽幽道：“她的不如意岂是你们能知晓的？恩宠再隆也抵不过……”正说着戛然停住，把那后面的话尽咽了下去，只是微微摇头。一时唯闻屋外朔风凛凛中箫声哽咽，真个是凄凉满眼，伤心人别有怀抱。
　　沉寂许久后，吕双燕禀道：“陛下方才吩咐渡泉宫接驾，而今那边的人还在专等着呢，请皇后娘娘明示。”上官皇后微感惊异道：“怎么这么久还没有人去告知吗？”待看到吕双燕等人脸上尴尬的神色心中便明了了，喟叹道：“男人就是爱使性子，全不顾及女儿家脸面。既然传旨摆驾玉妃那里，好好地走到半路偏又拐到永康宫去，这不是让人空欢喜一场吗？就算是个任你随手捏的泥娃娃也会气出些土脾气来，更何况是玉妃那块爆炭？也难怪你们不敢去通报，此时就算本宫亲去，只怕她也未必给本宫好颜色看。”
　　一番话说到了众人心坎上，大家都纷纷应和，有说玉妃太轻狂的，有夸皇后善体人意的，也有说嘉贵妃人老心不老，还这样霸拦着皇上的。上官皇后听着只是付之一笑，慢慢看了众人一圈，独把眼光落在已抄完经卷，正一一翻检查看的尚蓝叶身上。尚蓝叶感受到了皇后的视线，便抬起头坦然地迎上她的眼睛。两人对视片刻后，尚蓝叶施施起身，躬身行礼，道：“娘娘仁爱，体恤后宫，就让蓝叶去告知玉妃，免了久候之烦苦吧。”上官皇后满意地颔首微微一笑，温声道：“去吧，顺道送上一盏长乐宫今夜备的夜膳甜汤，就说是皇上怜恤她久候，权作安抚之意。”
　　尚蓝叶恭敬地领命下去后，吕双燕犹豫了一下，低声禀道：“回皇后娘娘，今夜咱们宫中备的是莲子百合甜汤。”上官皇后斜了她一眼，冷冷道：“本宫心里自有分寸。”吕双燕吓得噤声退立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渡泉宫就在长乐宫的侧后方，依着长乐宫后一带土山而建。这处宫苑与长乐宫的轩丽端正大相径庭，是宫里最富雅趣、别致的地方。它开凿了多处泉眼，引得几湾清流在山中盘旋；又广植冬青、梧桐树，与其它宫苑常种的松柏等树有别，所以引得宫中众人皆爱此处景致。
　　此时虽正值隆冬泉流凝结，不得见那蜿蜒缠绵的景致，但雪夜中看着白雪满覆在苍翠不减、娇小可爱的金边冬青上，也是一番雅趣。尚蓝叶入宫日子尚浅，宫中规矩又森严，不许宫人随意过宫走动，所以此处宫苑倒不曾来过，素日偏又多听闻旁人夸赞此地风景，所以今日得来一趟自然忍不住总揭开车帏四处张望。跟随她的宫女尔兰入宫已有七年，早些年又曾分派到这里做洒扫杂役，倒是对这里面的景致颇为熟悉，当下便一一指点与她看。
　　蓝叶一面看，一面轻叹不已，又好奇问道：“为什么要在此处广种枇杷、梧桐呢？”尔兰轻叹道：“当年先帝宠爱的淑妃娘娘最是怕热，所以先帝不惜重金令能工巧匠建成这渡泉宫。当宫中执事问及该种哪些花木时，先帝便说，‘冬青志坚，梧桐多情，朕只盼能与淑妃情浓不减，相守百年’。于是这渡泉宫从此只种这两种树木，为的就是先帝的这片心意。”
　　蓝叶听了油然生起神往之情，“也是一段千古佳话。不知淑妃是何等绝代风华，令先帝如此倾心？真是恨不能一睹佳人风采。”尔兰叹息道：“听那些老宫女说，这位淑妃娘娘真是堪称绝代佳人，只是红颜薄命，自入宫以来常有郁郁之态，难得一展笑颜，在先帝身边相伴了七年便香消玉殒了。她又不曾有个一男半女的，所以连入太庙受礼祭的资格都没有。”蓝叶听着也不免有唏嘘之叹，再看看这园中苍翠依旧的冬青树，更是生出人世无常的悲凉。
　　正惆怅难解之际，驾车的小黄门文海报知：“尚姐姐，前面就是渡泉宫正殿了。”两人忙收拾心情，整理衣裳，车驾一停妥便相扶而下。这正殿建得雅致小巧，虽少了些天家辉煌的派头，却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温存。正殿外果然还有好些人在苦侯太康帝的御驾，一面伸头张望，一面冷得搓手跺脚。待见到是她们一行三人来此，而不是常伴太康帝身边的泰内官时都是一愕，但因她们是长乐宫的人自然不敢怠慢，听了她们代传的旨意后忙把她们让进殿内。
　　殿内炉火熊熊，烘得那些个落地冰青大瓶中插的红梅花齐齐吐艳，直让人误以为春天已经提前来到了渡泉宫。就在梅香缭乱中，蓝叶看见了今日托病不来贺寿的玉妃李玉烟，虽不是第一次见，可是每次见蓝叶都由衷地感叹：真真是人如其名，当得起玉烟二字。
　　那玉妃李玉烟穿着一身半新的蜜和色白蝶戏牡丹的绸面棉袄，下面是银红色的裙子，正背向着众人倚在半掩的红木琐窗边，定定地出神。那烛光、火光把她娉婷的身姿拉得更加婀娜纤长，无端地给人不胜寒意的落寞、萧瑟，让人看着只恨自己不是旷世英雄，好把佳人紧拥入怀，给她不必独对风霜的呵护。
　　渡泉宫的领头女官女史何锦瑟轻悄、敏捷地走近玉妃，低声通传。玉妃甫一听完便挺直了腰杆，慢慢别转脸来，艳若桃李的脸庞上一双俏目冷似利刃地剜到人心尖上，“既然去了那个老妇那里便罢了，何苦还特地派了你们几个庙里的小鬼来我这儿，赤眉白眼地想看什么回去禀报？”
　　蓝叶心中又是一阵暗叹：玉妃果然是出了名的难缠泼辣，怎么性子和外貌差那么多？虽是这样想着，嘴上可一点不敢耽搁，赶紧恭敬地回道：“皇上、皇后是想着天寒地冻，玉妃娘娘久候圣驾不至，难免烦闷，特赐甜汤一道，聊表体恤。”
　　玉妃冷冷一笑，“我最恨这些蝎蝎螫螫的做法，死都死不痛快。去便去罢了，又故作什么怜香惜玉之态？男人上了年纪难道都这般犹犹豫豫，藕断丝连吗？”
　　女史何锦瑟看看尚蓝叶等人，顾忌她们是长乐宫的人，为免生是非忙温言相劝：“娘娘，皇上平日对您如何宫里上上下下都是有目共睹，莫不心生艳羡的。今日偶尔到嘉贵妃那里一趟也还记挂着娘娘，这样的心意娘娘如何反倒不领情了？”
　　玉妃看了她一眼，知道她的言下之意，也就不刻薄下去了，摆手道：“把甜汤呈上，你们回去复命，便说本宫感念皇上一片苦心，改日请皇上来一道品茗赏雪。”蓝叶忙答应着，并亲自打开食盒，端了那盏甜汤小心恭敬地放在玉妃面前的小几上。
　　哪知玉妃一看甜汤面色陡然就沉似夜色，冷冷道：“怎么是莲子百合甜汤？这真的是皇上吩咐特别送来的吗？”
　　蓝叶听得心下暗惊，脑中急转了几个念头，最后却平静地应道：“这的确是皇上吩咐长乐宫送来的，奴婢不敢妄言。”
　　玉妃冷哼了一声，一抬手，只听见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在悄无人语的宫殿内回荡起来，像一阵涟漪打破了一池平静。玉妃冷冷道：“备车驾，本宫要前往那个老妇那里，问个究竟。”说着不理睬跪倒的众人，一并连衣服都不换，就往外面走去。何锦瑟看了看面色如常、平静地垂手恭立一旁的尚蓝叶，也不及多问，先忙冲到玉妃面前拦住她的去路，跪在跟前苦苦哀求：“娘娘，莫去！锦瑟求娘娘先别动怒，万事三思而行方好！娘娘，您听锦瑟一句吧！”
　　玉妃怒道：“容忍总有个度！今日被人如此戏弄、羞辱都能忍，日后在这个势利之地还如何教人怕惧？休要多劝，起开！”锦瑟紧紧抓着她的衣襟不放，只是苦求，“皇上也是一番好意，娘娘何苦执拗，硬要把好意当成歹意呢？您这一去，皇上的颜面还要不要？嘉贵妃素日也是个老实守拙的，未必是故意和您过不去。这些年您受过的委屈比这个难忍得多的都忍了，如何还看不开这个？”
　　玉妃听了身子一僵，深吸了一口气，恨道：“别人犹可，她做的事情我是再不想忍了。”众人虽不明白她所指何事，但听她语气中的怨恨之深料想应是积仇已久。锦瑟一愣，怔怔地看着玉妃咬牙切齿的表情，心下也是纳罕无比。她自打李玉烟做嫔妾开始就跟随左右，已有五年的主仆情谊，而且一向都是玉妃的忠实心腹，玉妃的事情可说是无事不知、无事不晓，却从未知道何事令玉妃与嘉贵妃结怨如此之深，居然一触即发。
　　玉妃见她手劲放松便趁机抽身前行，也不理会锦瑟在后面高声呼喊，只一叠声赶着众人乘了车驾径自前往永康宫。锦瑟见百般拦阻不成，跺脚自叹息一声也忙叫人备车紧跟而去，只是临行之时回头狠狠地盯了蓝叶一眼。
　　尔兰被她的眼光吓得缩了一下，而蓝叶只是平静地躬身送行，待锦瑟也走了以后，淡淡地道：“咱们回去复命吧。”
　　一路上唯闻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车内沉寂得可怕。尔兰偷眼打量蓝叶沉如乌云的脸色，终忍不住，期期艾艾地说道：“适才——明明只是皇后嘱咐我们——”蓝叶飞快地打断了她的话，“万福殿的意思就是皇上的意思，以后莫再提了。”尔兰也是个明白人，立即止了方才的话，看蓝叶一脸不愿交谈的冷淡便也缄口不语，独坐一旁。车内复又是一片可怕的沉寂，令人窒息。蓝叶偷偷地吸了一口气，但觉肺腔里都被雪的冰冷侵占了，连心都是冷得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