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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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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当张不疑端着熬好的汤药走到卧居的房门前时,看到颜路身披一件儒袍倚坐在床边,双眼淡淡的望向对面的窗外,面上的神色相当平静,可是细看的话还是能发现那里隐藏着一丝不安的情绪。
他走过去把汤盅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随着颜路的视线望过去,窗外是一片种植的颇为繁盛的花圃,此时正鲜花怒放五彩缤纷,站在花圃边上的小小少年正在细细的一点点的浇着水,只是令人诧异的是他手中并没有拿任何的壶具,而那浇花的水竟是平白无故在少年的手中一滴滴融出来然后团聚成蓝色的晶团,形成水流一道道浇下来的。
张不疑慢慢的眨了眨眼睛,面色有些不易言说的微妙,但随即展颜一笑,转头对颜路道,“爹爹,原来子渊如今竟也练出了阴阳之术了。”
颜路的反应非常平静,他缓缓呼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出声回道,“对于阴阳巫术,子渊天赋极高,他能有今日其实并不令人意外……”
张不疑接着道,“子渊性子如爹爹一般柔和,自然生灵中水的性质偏阴柔,倒也适合他。”
说完他看着颜路,但颜路并未继续开口,只是依旧望着窗外,但眼神好像并没有盯在子渊身上,眼神像是放空一般,张不疑微微低头想了一下,便在床边坐下对他道,“爹爹是在担心父亲大人?”
颜路闻言,慢慢收回眼神,转头看向不疑,带着淡淡的担忧道,“多少总会有一点的,子房这次去竟然连凌虚都没带在身边……”
张不疑瞥了一眼放在远处桌几上的宝剑,皱眉轻声道,“爹爹可知这次对方是何人?父亲大人说是他的故人,但是我却算不出来究竟是谁……”
颜路面上有些诧异,但并没有开口回答他,直到沉默了好一阵子,让不疑都以为爹爹不会回答他这个问题时,颜路才重新开口,口气带着少许的悲伤和缅怀。
“是当初被子房所放弃,继而造成了一生遗恨的人。”
难道是……!
张不疑呼吸一紧,赶紧转头看向颜路,但对方已经安然闭上了眼睛,显然不想再说起这个话题,只留下张不疑独自看向凌虚剑的眸光微微一沉。
自西南方向通往胥阳县的官道上一匹快马奔驰而过,掀起一阵尘土飞扬,但也幸好此时官道上并无多少客商行人,便也无人对此发出抱怨,马背上的短发少年眼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茶肆,以及茶肆外面那一道和周围人一比便颇为显眼的人影后,心底一直揪着的一口气慢慢平缓下去,便也不自觉的放松了紧张的心情。
当盗翔听到柳夏澜带来的惊人消息后,心底便一直隐隐不安,他把这个事情告诉白鸾,而白鸾不知和少司命怎么说的,竟然让她同意了由同陵阁内部的暗道私自放走自己,而他则选择留在同陵阁继续伪装成自己的模样来骗过楚南女的视线。
“当然,这只是顺带,我要做的事可不会只是如此而已。”
尽管知道白鸾已经有了自己的计划,但是说实话盗翔心里还是有些担心,毕竟这是同陵阁内部,敌人的据点中心,白鸾的存在现在已经被大少司命知晓,万一她们报告给楚南女,那么孤军奋战的白鸾简直没有脱身的可能,几乎是瓮中捉鳖,他的处境会比现在危险的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白鸾冷笑一声,精致脸庞上冰蓝的双眼细细眯起,面上一副冷绝模样,“想要达到目的,有时候再大的风险都要冒,况且……”
盗翔见他忽然转头看向自己,视线盯着自己额上的那块结疤的伤痕。
“看少司命的意思,小翔的伤就是那个楚南女搞出来的对吧,既然这样,作为小翔的弟弟不好好回敬一下人家怎么好意思就走呢?”白鸾脸上忽然泛起的温柔微笑看在盗翔眼里直感到背后阴风阵阵。
“只是唯一可惜的是,”他慢慢走到盗翔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才刚刚和小翔见面没多久,就又要分开了啊……”
盗翔面上变得有些尴尬,眼见着白鸾看着自己的双眼里清清楚楚含着几丝委屈,便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明知这小子肯定是装的这样一幅让他可怜的样子,但他还是得乖乖被他骗,顺着白鸾的意思上前吻住他,果然白鸾的眼里闪过一道满含笑意的精光。
然后在接下来的空闲时间里,他再一次被这小子夺去了呼吸,口中尽是白鸾专属的缠绵味道。
自顺利从江川之崖离开之后,盗翔便飞鸽传信回鬼谷报平安,他没忘记白鸾告诉他如果连续三日没有信息传回鬼谷,白凤便会领着鬼谷的人马攻入同陵阁的事,但无奈同陵阁的位置太过高耸入云,能飞到那个高度的鸟儿太少了,现在等他从江川之崖脱离出来,据白鸾无法传信才过了两日不到,应该还来得及。
他的传信中告之了白鸾留在同陵阁内部以及某个本该已经死去的人现在正要去杀留侯张良的事,结果收到的回信是他老爹盗跖的,要他先别回鬼谷,直接去协助张良,还告诉他张良正在赶往胥阳县郊外,虽然很奇怪为什么老爹知道张良的行踪,但是眼下情况紧急,就只能先压下心里的疑惑再说。
结果便出现了盗翔策马飞驰的那一幕,此刻他眼见着茶肆外面木桌边安然坐着的某人平安无事的样子,便渐渐放慢了马速,等到靠近茶肆时,茶肆小棚中的店小二便主动上前来牵马,盗翔跳下马匹将缰绳交给店小二,自己朝张良走过去。
张良面容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腿边搁着一份灰布包着的长条的东西,木桌上放着一杯茶水,是刚到时店小二倒的,如今已经过了一个半时辰了他仍是未动,此处是县城郊外,虽来往客商行人都会在这里稍作休息整顿一下,但奉上的茶水总不会多么优良,杯中飘在水面上的茶梗泛着青白色,张良不用尝就知口感肯定不会让他满意,这时的他越发想念府中无繇的煮茶手艺。
盗翔自顾自的在他对面一屁股坐下,他倒是不嫌弃这粗劣的清茶,见那杯中的水未动一口,直接拿起就灌,说实在的他赶路也赶的很辛苦,还吃了一嘴的灰尘,如今口干舌燥自然是毫无顾忌了。
“啊……嗓子终于舒服点了,我说张先生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其实他是想问张良知不知道有人要来杀他,但是这问题总不能一开口就唐突的问吧。
张良看着他,嘴角勾起一道含义莫测的微笑道,“自然是为了等三个人,小翔你是第一个。”
“呃,等我?”盗翔一脸诧异,“等我做什么?”
张良继续微笑,但说出的话却让盗翔有些傻眼,“和我一起等第二个人来。”
盗翔顿了顿,才开口问道,“……那第二个人是谁?什么时候会来?”
“他来了你就知道了。”仍然微笑。
“……那第二个人来了之后呢?”
“那就一起等着第三个人来。”还在微笑。
十分努力保持面色正常的盗翔:“……”
他深呼吸一口气,尽可能的忍住有些抽搐的嘴角,难怪会听到有人说张良是个神棍,这说出的话都拐弯抹角悬乎的让人想吐血,他要是不想让你知道,你怎么问他都会给你绕圈子,然后你费了口舌之后会发现自己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张先生,你知不知道阴阳派有人要来杀你?那个人明明全天下都知道他已经死了但是现在他却活了,还被阴阳家的首领楚南女派来要你的命?他……”
盗翔实在不想再浪费时间便把自己知道的全部托盘而出,但是话还没说完却惊讶的发现对面的张良正侧头看着自己背后的方向,脸上的微笑越发明显。
“我知道,所以,他现在来了。”
盗翔心下一惊,立即反应出来张良口中的他是谁,便赶紧回头一看,土道上正慢慢向着这个茶棚走过来一个男人,面上戴着铁甲完全遮住了脸,看来这便是柳夏澜说的那个人了,盗翔的眼睛迅速看向他手中的武器,然后脸色一沉。
果然很独特。天下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破阵霸王枪。
“项……羽……”
盗翔脸色严肃,口中极慢极慢的念着这两个字,仿佛是在口中咀嚼半天才慢慢的吐出一般,而张良的神情却和盗翔完全相反,他始终保持着那份沉着安定的微笑模样,然后站起身在盗翔惊疑的眼神中把腿边的那长条状的东西交到他手上,自己朝项羽的方向走去。
盗翔双手一摸便知那东西是一把剑,他想应该是凌虚,但是为什么要把凌虚交给自己拿着?难道是怕被人偷要自己暂时保管?他双眼快速的扫了一遍茶棚中的所有人,全是一群普通人,有的在喝茶说话有的朝铁甲人那边投去好奇的眼神,也没见哪个像是同行啊……不过既然现在剑在自己手里,那么就不可能有人能在他神偷小天王的眼皮子底下偷走东西!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转头专心看向张良和项羽。
张良的神情丝毫不见紧张,好像根本不知眼前人已不再是当年小圣贤庄一声声喊着自己三师公的子羽,而是对自己满怀怨恨之心的项羽,他在他面前十步外停下,静静的看着他,而项羽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拿一双冷厉的眼睛盯着张良,眼神如刀般锋利。
张良忽然冲他淡淡一笑,相当平静的出声问候,“项王,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他那种淡淡笑意直接勾起项羽脑内当年楚汉之争时,张良站在敌军阵营中,对着楚军一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淡定模样,和眼下他的这种样子毫无区别,想到当年的沙场之上他的楚军家将多少次因这个人而退败尸横遍野,流血无数,项羽心潮涌动,双眼已是满含仇恨的情绪!
他慢慢抬起手抓住脸上的铁甲,手指关节用力的都有些泛白,然后狠狠的扯下,露出跟当年张良最后一次见到项羽的面时没多大变化的脸庞,开口沉声道。
“成王败寇……难得张良张军师如今还会记得项某……”他的每个字好像都是一个个磨出来的,嘲讽的语气中藏着深深无处宣泄的恨意。
张良闻言,面上的浅浅笑意丝毫不变,“在子房心里,不管是最初相识的子羽,还是日后拼杀的项羽,都从来不曾忘却过。”
“子羽……”
项羽脑中一片模糊的场景飞逝而过,实际上他自苏醒过来便只清晰的想起了他当上西楚霸王之后和汉军的交锋,但是再以前的记忆却是模糊不清的,并不是说他彻底忘记了,他还记得他从小至长大的一些粗略的经历片段,但是具体细致到发生什么事,身边有什么人,便是十分混乱不清。
但是虽然持着这种可靠信息十分有限的记忆,他还是隐约记得当年他曾为了躲避秦兵的抓捕,在小圣贤庄隐藏身份学习儒家经典的事,那时年少的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崇敬的三师公日后竟是直接参与把自己逼向绝路的人!
听见张良那么说,项羽握住破阵霸王枪的手不自觉的加重力道,像是在隐隐压抑着某种情绪一般,他盯着张良的眼睛,道。
“未曾忘却子羽……那么当张军师在设计围杀我楚军时,仍是未曾忘却?!”
张良微微垂眸,轻轻拂了一下衣袖下摆,依旧是淡淡的语调,但内容却是直捣核心,“项王怨恨子房,是否是认为子房背信弃义,选择汉营背弃楚室?”
项羽不语,但却怒极反笑,像是嘲笑他明知故问一般。
张良知道他的眼神含义,便也不等他回答,径自开口道,“因为在子房看来,项王是难得的将帅之才,但从来都不是帝王之相!”
项羽面上一片恼怒之色,挥枪直指张良,“你有何凭证?!”
“项王于战场上无仁慈之心,多次屠城活埋俘虏失掉民心,策略上轻视良才狂傲自大全凭勇力,私底下情义过重奖罚不明包庇护短,这些足够项王被汉军多次击溃!”
张良盯住项羽的眼睛,直视他燃烧的愤怒之色,“项羽和刘邦,二者选一的抉择,子房从,不,后,悔!”
项羽的呼吸渐渐急促,但是脸色却变得有些阴沉,他紧紧抿着唇怒视张良,最后咬牙低声道,“项某不是帝王之相,那么刘邦那个痞子就是?!他为了自己逃命连妻女都会心狠推下马车,贪图富贵好色懒惰,花言巧语插科打诨,这样的人为何偏偏是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