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章 黄酒醉虾(修) 同行免进是 ...
-
摊子摆在东鹊桥头。
修伞人风寒初愈,裹着一件厚厚的秋袍,破木桌上待补的油纸伞堆了高高一摞。他一边打着喷嚏,一边打开沈遇的伞,对着阳光看了看:“二十文,赶时间的话明儿来拿。”
沈遇掏出一串铜钱:“不急,我在河岸那头等,你修好了喊一声。”
说罢在堤岸旁找了棵老树,闭眼躺下,一躺就是小半个时辰。疯老头当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简直要闷坏了。
东鹊河边泊着一条不大不小的船,是附近一带颇有名气的河鲜档。
船舱没有挡板,布帘悬起来,红烧鱼头混着炒鲜虾的香气一阵阵飘来,勾得人心痒痒。
疯老头咽了咽口水,抓耳挠腮,绕着老树走了三圈,还是扑过来摇醒沈遇:“喂喂,醒醒,我想吃河鲜。”
沈遇掀开眼皮,把钱袋扔给他:“你不是刚吃过饭?”
疯老头理直气壮:“我没吃饱!你同我一起去,不然你要溜掉。”
河鲜船的船板和码头之间松垮垮地搭了块踏板。
沈遇踩一脚,跳上去后整艘船都在摇晃,水波一圈一圈荡漾开去。疯老头紧张兮兮地抓住船舱的柱子,骂沈遇:“小兔崽子,手脚轻些!”
沈遇睨他一眼:“你怕水?”
疯老头轻蔑地哼一声,梗着脖子不回答。
河鲜档老板是个三大五粗的汉子,留络腮胡,接了客人,便三两下把船撑到河中央景色最好的一块去。
醉虾做得很地道,用的都是一寸鱼长的小虾,透明壳软。
绍兴黄酒的酒香完全渗入虾身,调上酱油白醋、姜丝蒜泥,再添个腐乳香油拌碟。起初还活蹦乱跳的虾苗,渐渐地没了动静。档主揭开砂锅盖子,一阵酒香飘出,清冽醇厚。
沈遇夹了一筷子醉虾到疯老头碟子里,便让档主拿砂锅放到大火上灼一灼。
醉虾生吃故而鲜美爽口,但浅尝即可,吃太多容易得病。
疯老头倒是没有异议,吃得嘴角流油,一边殷殷叮嘱沈遇:“晚上的豆腐鱼羹改成松子玉米羹吧,我有点撑,想消消腻。”
沈遇径自倒酒,不紧不慢道:“您老吃完这顿还是快些滚吧,我没心思伺候。”
疯老头得意洋洋:“我就是赖上你了,你甩不掉,能拿我这副老骨头怎么办?”
沈遇把杯中酒饮尽,伸个懒腰,忽然恶劣一笑:“老头,我有没同你讲过?我水性很好。”
疯老头瞪大了眼:“你……”
碧绿的河面忽然响起噗通一声,激起的水花十分美丽。
涟漪一圈圈扩散,久久才消失,就像疯老头回荡在湖面的叫骂声一般。
因着沈遇只付了一个人份的银两,又因着河鲜档主是个认钱不认理的糙汉子,疯老头被扣在河鲜船上,洗了整整三天的碗。
秋风凉,秋水冷。
那头沈遇从河岸边上来,先是拧干了两只湿漉漉的袖子,再去取了伞,一步一脚印地向东巷走去。他回家收了两套衣服,决定先去梁三家住,以免给疯老头缠上。
梁三开门的表情活像见了鬼:“借住?方便是方便……”话音一顿,由头到脚打量沈遇一眼,微微皱眉:“老实交代,姓沈的,你到底欠了别人多少债?那债主好厉害?”
沈遇点头:“确实厉害,三头六臂,力拔山河。”
然后被梁三结结实实地翻了个白眼。
青食街近来不甚太平。
摊主店家们唉声叹气,连夜市的袅袅炊烟都像给拢上了一层愁云惨雾般。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两件事:一是县衙的贪官刘岩十月十五的寿辰将近。二是刘岩的侄子回来了。
刘岩的侄子么,不就是那个除了杀人放火,坏事都做得差不多的市井流氓刘山么。
经过半个夏天半个秋天,刘山给剔光了的那一半眉毛又长了出来。
他像一只换了壳的螃蟹般,耀武扬威地再次踏上了青食街的地板。
听说沈遇在饮悦居旁开了家面馆,生意不错,便又动起了歪心思。光明正大揍沈遇一顿,是不再奢望了,但背地里使些小绊子,刘山那真是十分不介意的。
只是沈遇这会儿没闲心思搭理姓刘的那两位。
清晨寒意渐浓,面馆的生意却一天比一天难做,客人越来越少。
新开张虽是做好亏本的准备,但这么副拍苍蝇的光景,沈遇觉得再过几天,他连梁丰的两个鸡腿钱都付不起,于是关了铺子,打算停几日再说。
直到初七那日的清晨,去街口买粥,却闻到一股再熟悉不过的肉汤香气,从对街的流云面馆飘出来。流云面馆里头人客拥挤,好不热闹,伙计唱单进出,忙得脚不沾地。
面馆招牌下竖了一块木牌,糊红纸,详细写着各种配菜和汤面的价格,恰好是沈遇家面馆的一半,分毫不差。
沈遇便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同行免进是青食街心照不宣的行规,沈遇笑眯眯招来街上一个扎冲天辫的小童子,掏出几个钱。半柱香时辰,小童嘴里含块芝麻糕,手里捧一碗热乎乎的细面,屁颠屁颠回来。
沈遇:“这碗面味道和往日有什么不同?”
梁丰把脸从面碗里抬起来,又喝了两口汤,摇头:“除了面不是刀削的,黏糊了点,好像没什么区别。”
沈遇点头,下了一碗刀削面,摆到桌上,指左边:“二十文。”再指刀削面:“四十文。选哪个?”
梁丰颇为为难,挠挠头,还是老老实实道:“左边。”
沈遇嗤地笑了一声,抽出双筷子,尝了尝自己做的面。
梁丰担心自己说错话,惹得沈遇不高兴,缩着脑袋问:“沈大哥,那碗面不是你做的么?”
沈遇把面碗推到梁三面前,“这只碗是对街流云面馆的,你待会儿吃完了,顺带还回去。看看店家认不认得你,什么表情。”
梁丰一愣,流云面馆在青食街上开了算有些年头了,生意一直不咸不淡。
他爹还带着他去吃过那里的牛肉面,卤水汤味重,吃多了有股寡咸寡咸的味道在嘴里散不去,怎么忽然就变了个味。但见沈遇神色如常,梁丰又放心下来,反正他认定凭自己的脑袋也折腾不出什么高明办法来,于是三两下吃碗面,跑去对街还碗了。
这时日头当空,已是接近午时,流云面馆里客人都离去了。
流云面馆的伙计只当梁丰是来还碗的普通客人,找回扣下的五文钱后,半点没再注意他。老板么,倒是忙得很,忙着在打人,也没空注意梁丰。
梁丰目瞪口呆地站在面馆门口,看着老板把一个又瘦又小的身影扔出门口。
身体撞到地面的声音听得梁丰都觉得痛,那人过身来,却是好久之前在他爹摊子上闹事的疯老头,身上的衣服灰扑扑,早认不出原本的颜色。
老板把人扔了仿佛还嫌不解气,又踹了疯老头好几脚。
那脚劲下得狠,疯老头连哼哼的力气也没有,筛糠子般抖着,面容扭曲,五官皱成一团。好半天,他向来充满战斗力的嘴里才憋出那么一句:“你……你没口齿……言而无信!”
面馆老板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般,好笑地哈了一声,踩着疯老头的手掌:“我可没答应过你什么。整条青食街谁不知道您老耍赖的威名,想污蔑我,还不如先数数有几人信。”
说罢大步迈进身后的流云面馆,吩咐伙计拉上了门板。
疯老头匍匐在地上,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般,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又跌下去,许久才跛着一只脚,一拐一拐地离开了面馆。
那背景苍凉萧条,看得梁丰心情十分复杂。
照理说,疯老头找了他爹的麻烦,如今被人欺负了,梁丰应该感到痛快才对。
可是看到流云面馆的老板对一个老头子这样下狠手,梁丰又觉得他有几分可怜。
梁丰站在原地默默地纠结了那么一会儿,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明天沈遇的面馆照常开张,今天要准备的东西海了去了,他实在没精力记挂一个疯癫老头,还是早点回去帮忙和面是正道。
这日夜里,刚过三更,沈遇给一阵哐当哐当的响动给弄醒了。
入睡前,他在门前和厨房前随意放了几个空瓦罐。
做刀削面,汤底浇头配方的重要性也就仅次于刀工。削面考功底,旁人学不去,但汤底却不同。以往熬过的汤渣,沈遇都用来喂街上的阿黄,或者找些别的办法处理掉了。
方子漏出去也罢了,偏生对方汤底的味道还做得像模像样,棋逢对手,防不胜防。
沈遇从床头摸了把扫帚,放轻脚步,推开门。
明亮的银辉下,大大小小的罐子横七竖八倒了一地,闯进来的人却没有被绊倒。
那人立在前庭的小片空地中,穿着束袖束腰的窄衣,腰间别着两把弯刀,线条漂亮,水墨般的长发随风扬起。却是许久不见的迟溪。
沈遇把扫帚靠墙角放下,喊了一声迟溪的名字。
迟溪便微微点头,迈开步子走来,那些倒得像一副八卦阵的瓦缸,都被她像是猫一般轻巧地绕开,目不斜视,如履平地。
她乌黑的眸子像是浸过水一般,藏着一抹月色,极清澈极冷静。身体却放软了力气,一头栽进了沈遇怀里。
沈遇接住怀里人的同时,闻到一股浓浓的桂花酒香,不禁好笑:“喂喂,你到底是喝了多少啊?”
回答沈遇的,只有温柔月色在小前院投下的倒影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