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机缘(1) ...
-
年后飒冷的时节,忽然下起了微雨。柔欺躺在肖府门口的石狮边上,一手枕着脑袋,另一手捏一把瓜子,冲着不远处站着的书生咧嘴微笑:“方生,初春淋雨伤身,不如来在下这宝地坐坐歇息为好。”
被称作方生的书生看她一眼,瞄了瞄她身下的破草席,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柔欺好整以暇地嗑掉嘴里的瓜子,继续道:“哎呀,有句话不是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么,都站了五天了还能持之以恒,方兄你果真是性情中人呐……”话到一半她又装模作样地开始啧啧叹息,嘴里念叨着“可惜、可惜”。
书生冷冷瞪她一眼:“臭乞丐,《诗经》中的雅句哪里是你这种人可以随口乱说的,莫要污了我!”
柔欺呵呵一笑,不言。
这书生姓方,名斐然,本是富贵人家的公子。他当初家中显赫之时,与城中富户肖家的大千金情投意合,方、肖两家还为此缔结了婚约,当时这门喜事是满城皆知。只是好景不长,眼看就要喜结良缘,就在婚前半月,方家生意被方家老爷作霉了,并且这霉还不一般,为了偿还债务,方家的东西卖的卖,抵的抵,方家的人散的散,去的去,最后就只剩下方斐然一人。
哪里晓得可恨的还在后头,肖家一见方家老爷妻离子散还撒手人寰,转眼就翻脸不认人了,不仅不接纳方斐然,还对他弃之如敝,而方斐然一心系在那肖家千金身上,他已经站在肖府门口等了五天,可肖家千金还是丝毫没有要见他的意思。
这五天柔欺已经将这个天怒人怨的故事品味了不下百遍,她躺着蹙眉叹息:“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支花……”
方斐然脸上一条泛着寒光的蠕虫一样的脉络浮现出来。
“只可惜郎有情妾无意……”
柔欺听见咔吱咔吱的骨头作响的声音,笑容扩大:“俗话说,女人如衣服……”
话说到一半,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眼,看见雨中行来一辆马车,脸色皆变。
方斐然一时激动得脸色泛红,柔欺却敛了笑容,懒懒翻了个身,后背的破衣衫沾上微雨,渗进一片水渍。
一只素白的手将车帘子掀起,纤雨朦胧之中,隐约显现出一张堪比桃花娇柔的脸来。方斐失声大喊:“柔君!”
肖柔君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十分惊讶的模样:“方公子,你怎么在这里?”听到这一声疏离的“方公子”,方斐然如遭电击,站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也没有答肖家大小姐的话。
他身形清瘦,站在雨中,模样有几分狼狈,肖柔君等了他片刻,有些不耐,下了车说了句“方公子若有事可找家父,柔君这边不奉陪了”就提起裙子头也不回往肖府里面走去。
躺在角落里许久未动的柔欺忽然转过身来,她刚好看见肖柔君鹅黄色的裙摆在雨丝纷扬之间如花朵一般地摆动,觉得煞是好看。
肖柔君正要提起脚步踏进家门,忽地瞥见石狮后面一抹熟悉的身影,脚步一顿,霎那之间面色大变,恨恨地对着一边的车夫道:“你们是怎么做事的,难道现在什么人都可以在我们肖府安家落户么!”
“可,可那不是别人,那是二小姐……”
肖柔君冷笑:“二小姐?我怎么不知道肖府什么时候多了个二小姐?”车夫看了眼柔欺,不敢应答。虽说二小姐是因为伤了大夫人而被肖家扫地出门,但也决轮不到他们这些下人去轰她,况且那件事也不全是二小姐的错。
柔欺看着几丈以外的肖柔君,忽然感悟到了一个词,那就是“咫尺天涯”。虽然从小到大,她一直知道与她同父异母的肖柔君心中不喜她,却不知冷漠厌恶至此。
思绪飘忽之间,她听到肖柔君低低在笑:“看她那一身打扮,哪里有半分小姐的样子,分明就是乞丐而已,如今坐在肖家门口,连脸都不该露了,也不知她脸上那些黑漆漆的是什么……”
柔欺默默听着,没有说话。一边方斐然看得惊疑不定:“你,你们……”
肖柔君听到他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对着车夫说了句“把门关好些”便转身款款入内。
方斐然还站在雨里,他只觉得刚才那一眼,觉得肖柔君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与以前一模一样,却十分陌生,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柔欺缓缓站起来,将草席收起来,冲着方斐然喊:“方生,你还打算站着不动多久,我可要走了……”
方斐然一个激灵,瞪大了眼看着柔欺,回喊道:“你是肖家二小姐?”
柔欺撇嘴,恶狠狠道:“王八蛋,你打算一直这么跟我说话!?”
方斐然一愣,小跑到柔欺跟前,上上下下端详她,只觉得她身量平平,脸上虽沾满了污渍,细细一看,还是存有几分难掩的丽色,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柔欺翻了个白眼:“你再看我收钱了,我们可说好了得按时算。”
方斐然呆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十分气怒,手指着柔欺的鼻子:“我真是大错特错,你这样贪财庸俗的人,怎么可能是名门家的小姐!”想来自己刚才是听错了,怎么看都觉得眼前人与名门千金不沾边。
柔欺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是是是,你高贵,你圣洁!”
“你休要与我耍嘴皮子,如今我遇到这样的事,自然是,自然是……十分痛心。”
柔欺看着他扑哧一笑:“一个大男人还装什么小寡妇,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听她说自己是小寡妇,方斐然面色变得十分难看:“你胡言乱语什么,我自然是男人!”
“哦?可有证据,亮出来看看呀……”
“是谁教你这些污言秽语!”
柔欺轻跳一下,绕着他转了一圈,咂咂嘴:“哎呦喂,看来证据不足啊……”
“你,你——”
“你你你,你什么你?”
“我,我——”
“哎呀,方家公子怎么连话也不会说了……”
方斐然对着柔欺看了半天,嘴皮子动了动,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支支吾吾了几声,气闷得险些晕过去。
憋了半天,他只说出一句:“小人才会只知道逞口舌之快!”
柔欺笑意盈盈地应他:“那方家公子这边与小人我在争辩什么呢?”
方斐然看着柔欺,终于悟到书中所言 “无语问苍天”是何意,他缓过一口气:“罢了罢了,我不与你争这些。”
柔欺轻嗤一声,也不再说什么。
两个人站在并肩站在雨里,谁也不说话,刚才的玩笑似乎反倒让这一刻显得更加安静冷清。也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停了,湿气附着在肖府边上的草叶上,透出浅红深绿的盎然生机。
柔欺抬头看了看天上,忽然开口道:“方生,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他沉默了片刻,露出茫然的神色。柔欺转过脸去看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方兄,有句话说,相逢何必曾相识,同是天涯沦落人,不如我们凑到一块儿?”
方斐然嘴角抽动:“你能别这么与我说话么……”
柔欺笑:“方兄是文人,我与你说话自然要文绉绉一点。”
“那还真是有幸……”“不会,不会。”
安静了片刻,远处山云黛色渐清,愈见明朗,柔欺又冷不丁开口:“方兄,能够相逢即是缘,不如我们——”
“……”
“方兄,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
“方兄……”
方斐然抬起头正想骂她,忽然看到她清凉的眼睛正对着自己,竟然觉出一分认真:“你——”
却见那人忽地咧嘴:“啊呀呀,当真了啊,你真以为我会饥不择食到这种地步么?”
方斐然凝视了她半晌,叹了口气:“唉,如今我的确不知该去哪里。”
“方家这么大的产业,难道真的在半个月之内都化为乌有么,你父亲没有给留下点什么?”柔欺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拨弄着自己颈间一个用红线串着的木核桃。
“没有了,方家所有的家当都变卖给了外面的人,哪里还剩的下什么给我……”
“哦。”柔欺淡淡应一声,心里觉得十分无趣,正想与方斐然打个招呼走人,抬头忽地看见方斐然眼里涌现出亮色,脚步猛地顿住。
“方兄,你可是想起了什么?”
“我记得,父亲曾经留给我一张通牒。”
“通牒,去哪里的通牒?”柔欺来了兴致,方家这样的大户,也不知会余留下什么好东西,且听听这小子如何说。
方斐然沉吟片刻道:“遮云山是什么地方,你可知道?”
柔欺眼睛一眨,跳起来:“你,你,你——”
方斐然大惊:“怎么了……”
“再,再说一遍,你刚才说的,什么地方?”她语气里有颤抖。
方斐然犹疑地看了她一眼:“……遮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