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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京墨其人 ...

  •   我自担了这织就上仙的名号,便也想过要一改往日惹事生非的恶习,端着安分守己的可靠形象护佑这一方仙山圣殿。

      但真相是不消多久,我心中便有了有别的盘算。

      原以为因着此山贫瘠无珍宝,灵气日疏仙妖不济,且山高皇帝远,我的日子应是无拘无束自由烂漫得可以,况且,以我堂堂上仙法力守着这区区小山,委实大材小用了些,只待过些时日收上几个门徒,再传授些秘技,代我看山护殿就好。
      如此一来,我便又可去过逍遥三界的日子,一如从前。

      遥想当年,我也原以为与白及的一别,不日便可再见,届时,心中积压的对他的气、对他的恼,统统可以变作发泄的借口,胡闹的理由。

      后来我才想明白,原以为之所以被称作是原以为,是因为原以为的物事,大抵都作不得数。

      ***
      京墨是先我万儿八千年就已经得道的同族仙友,也是坏我游手好闲仙官生涯的罪魁祸首。

      初时与他之相遇,便带了些不打不相识的玩味。
      细算下来,那都已经是好几千年前的事情了,久远得我都快要忘记。

      那是白及修炼过程里遇到的第一次天劫,而那时,我已经跟在他身边近五百个年头了。

      我与白及都不是天生的仙根,在追求成仙的这个漫长过程里,唯有刻苦勤练与心无旁骛二事,可以由自己控制。没有人告诉过我们修仙修满千年便会有个大劫,同样的,也没有人教过我们,真要碰上了这劫难,又该如何化解。

      京墨开初在第三天梁宫当职,顶着延寿星君的闲差,成天就盼着这天上地下有个谁能找他求医问诊,好让他一身医术能有用武之地。

      无奈的是,自万年前那场终古之战过后,三界六道的生灵去了大半,负伤而战的远古上神与魔界首领两败俱伤,最后都陨灭在了茫茫岁月里。
      而现今幸存下来的这些远古神祇,经过漫长的休养生息,早都已经习惯了现世的安宁,免不得会秉着天下和平的观念教育后代,哪里又会去无事生非,牺牲皮肉任其遭罪?

      是以京墨的了无生趣,也便是可以理解的了。

      只是,每每思及京墨曾把我置于鼓掌之中耍弄过一番,任我脆嫩的心灵在自卑的阴影里被他蹂躏了一遍又一遍,我仍旧会有耿耿于怀的感觉……

      ***
      白及在和我去索藤岭的途中,遇到了他生命中第一个大劫。

      我们草药出生的精灵,在许多妖怪眼中,那可是大补的吃食。想来只是因为织就山实在太过清净安逸,我从没经历过这事,是因此根本不知警惕为何物。

      这去索藤岭的路,早离织就山千里开外,瓜果虫鱼,花树鸟兽比织就山不知多了多少种类,而这里修炼的妖怪,亦是比织就山的不知高了多少档次……

      换做往日,区区尔等小妖自是无甚可怕,但那是非常时期,白及的命星由盛转衰趋于黯淡,法力亦愈渐微弱大不如前,是以才急着赶来索藤岭摘取那可驱恶自保的辟邪吒吒索。

      却不成想,这劫……来得如此棘手……

      ***
      彼时,我已可以借着白及渡给我的一口真气化作小童身形。

      此次索藤岭之行,白及本不愿带我前来,是我自己因着连日来莫名的惴惴不安,在他跟前满地打滚耍了无赖,把他烦的无可奈何,这才得了应允可以随行在侧。

      烈日炎阳,我和白及已三日未进滴水。
      峰回路转,乍见小溪,我登时欢脱的奔了过去,捧了一把喝下,觉着口感尚算清冽,想着给白及带点,我知他向来喜洁,便把随身携带的竹筒洗了几遍,再汲满了水给他带回去。

      却不知那时,他正应劫,陷在一场厮杀里。

      ***
      杀气,尸体。
      满目都是鲜血,耳朵里听见的除了强撑的喘息,就是命绝于此的哀嚎……

      我一路小心,稳着步子,竹筒里的水一滴都没有洒落,却在看见浑身是血的白及的时候,没能再拿稳竹筒,任其自由滑落,水倾翻了一地……

      之后的事我完全没有印象,只知道再次醒来的时候,白及倒在离我不远处,我靠近看了看,他身上的伤……似乎又严重了许多……

      也就是在那时,我第一次明白了何谓血肉之躯。

      但凡是我们草药家族的,大抵都知道一味药,以莪术草入,可起死还生,有续命奇效。

      而这莪术草,自万年前的那一役后,三界之内,仅余了一株,便收在那第三天梁宫当差的延寿星君手中……

      偷盗这种事有损名声,而名声这玩意儿,我向来是不介意的。

      想到还有一丝希望可以救白及,我便也不是那么慌乱了。
      找了处隐蔽的洞穴将他安置好,便离了去寻药。

      我看见自己孩童模样的手上满是血痕,嵌进了指甲里血早已经干透,想着该是之前从白及身上沾来的,也许脸上也沾了血,于是又用袖子抹了抹脸,却发现脸上竟然没有血,却哭得满是泪。

      自我得了神识至今,我为白及流过的眼泪是最多的。
      更准确的说法是,到目前为止,我只为白及哭过。

      聪明智慧如我,自是不可能失了理智硬闯仙界,否则,怕是连第二天的门都够不着,便被打回了原形,况且,纵使顺利抵达了第三天,这个梁宫地处何地,我可是一点也不知道的。

      我跟着白及五百年,别的本事不敢夸口,这跑路的功夫,却已是到了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境界了。这一点,委实叫白及哭笑不得。

      这浓淡天廊是仙界的入口,进去了就是第一天天门,天门外矗立着几根仙柱,仙柱下面有仙卒终年驻守。我敛了周身气息,心下万分焦急。忽然灵光一闪,计上心头,变回我的本来面貌,隐没进袅袅仙雾之中,顺利进了第一天的内里。

      我在第一天里几经兜转,不知所处,心急如焚,几乎就要哭了出来,却陡然瞥见远处一群仙家不疾不徐的朝我这方向走来,顿时忘了哭泣,乱了心神,避无可避,亦动弹不得。
      万幸的是,横空出现一只手,将我拽至了一旁,捂了我的口,掩了我的凡气。
      待得那走在最前头玉冠束发的紫衣男仙领了众位仙家出了天门,我才算是缓过了劲来。

      我转身对着身旁的女子,赶紧道谢:“多谢仙子姐姐搭救!”
      她也并不推诿,只是问道:“你不在凡界好好修炼,怎的误闯了天界?”顿了顿,又用稍柔和的语气说,“快回去吧,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我一下子就急哭了,“姐姐……呜呜……我哥哥受了重伤,生死未卜,只有延寿星君能救他……”注意到对方面色里有了些许动容,我哭得更大声了,“……我就那么一个哥哥……呜呜……我自己去求星君就好,不会拖累姐姐……救我的哥哥……”
      “好好,不哭不哭……”她哄着我,看上去应该是被我哭得母爱瞬时泛滥,“我带你去梁宫,但星君脾气古怪,你得自己去求,至于你哥哥……”
      “哥哥……呜呜……”我那哪里是在哭啊,简直是在嘶吼啊……
      “至于你哥哥……”她犹豫了会儿,“我先去替你照看下……他在……”
      “索藤岭。”

      ***
      我变作药房进贡的仙草,躺在仙子的药篮中,顺利抵达梁宫。仙子将我放下,便退下,代我去照看白及。
      我自进了这梁宫库房,见四下无人,便变回童子形象到处翻找,不多时,库房已是凌乱不堪,如同强盗洗劫……

      那莪术……不、在、这、里……

      也是,那般金贵的仙草,怎可与寻常药草置于一处,定是那延寿星君贴身收着。

      库房外面传来脚步声,我又匆忙变回一株草,混迹于四处散乱的草药堆中。
      门霎时大开,一个玄衣男子流星大步踏入,目之所及惨不忍睹。

      我不动声色的挪了挪,突然听见他悲痛的大哭,却又像是假哭,然后边哭边道:“草啊草……本君养护了你们这么多年,你们怎么舍得弃本君而去啊……草……草啊……”
      这、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啊……
      我继续不动声色的往门口挪着,挪着……就差一点了……
      “草啊……本君……本君为你们报仇好不好……”说着便朝门口随手洒了包粉末,眼角斜斜的翘了起来,分外奸诈。
      “彭……”我、现、形、了……

      我和京墨初见时的这场打斗持续了七天七夜,过程中天地混沌、山崩地裂、鬼哭狼嚎、三界差点因此毁灭……那是不可能的……
      试想一下,一个人形都还未成的草精要怎么和一个上古仙君斗法?那会子我连逃都来不及,斗个毛线啊?

      京墨抓住我后用捆药绳把我捆了起来,时刻不离的带在身上,看我的眼神如同一个小孩看着新买的玩具。
      我也知道自己确实好玩,但,时刻不离的带在身上,有必要连洗澡时都不取下么?

      洗澡?!

      我看着京墨挂在屏风上的玄衣外袍,不自觉的多瞥了几眼,想着莪术草约莫是被藏在了哪只袖子里,想得入了神……

      “想偷我衣衫里的东西,嗯?”尚算清俊的声音浇着水声幽幽传来,尾声是上扬的,却听不出疑惑的味道。
      我被洞穿了心思,瞬间就恼了,愤怒气绝的话就在嘴边,可是又蓦地想起实力悬殊这个棘手的问题,话说出来却完全变了样,“嘿,大君太有智慧了!”清了清嗓子,又接着道:“其实呢,我就是……呃,我就是觉得那件衣服穿你身上特有型……”

      他貌似在笑的看着我,以一种“嗯,我在听,你继续编……”的眼神……

      “我说我对你仰慕已久所以像田螺仙子学了几招来帮你整理药房你信不信……”
      恢复不了我那副童子身形,卖起萌来也不知效果怎样,“大君~”,奋力的睁大眼睛,又想了下白及浑身是血的悲惨模样,虚瞳里瞬时蓄满泪花,“大君救命!”

      想起白及,就难以把情绪什么的控制住,忘记了卖萌讨好的初衷,再也管不了那么多就自顾自的抽泣起来,“拜托……呜呜……哥哥……大君,救救我家哥哥吧……他快没命了……”
      我被这京墨拖了这么久,也不知道白及撑不撑得住,该不会……该不会……
      “哇……”完全入戏,“说不定……他已经死了……”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眼泪可以驱使男人做任何事,甭管是女子的还是小人的。真是一点不假。

      ***
      把京墨带到索藤岭安置了白及的那个山洞里的时候,距我离开已有两日之久。
      触及那一抹嫩黄色身影,才恍然忆起这么个人。

      虽然京墨在帮白及治疗时,我自始至终我都没见到传说中的莪术草,但是看着白及的身体以神速康复,心下便也安了许多。

      那已经是好几千前的故事了。
      几千年里,太多太多的故事我都已经忘记,唯独关于白及的,包括与他在一起的时候,因他认识的仙神,凡是能扯上白及的,或多或少还能回忆的起。

      多么可怕的一种能力啊。

      ***
      如今,我守着织就山,留在了和他一起生活过的地方,他走了,从此再没回来过,原以为自己会介怀到死,但事实却是,无所谓了,习惯了。

      京墨与我结成莫逆之交,倒是常来看我,在他看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若与我一起有趣。
      只是,他这般高兴高频又高调的往来我织就山,我虽早有心理准备要承受点什么流言蜚语,但真是听到了,还是不大能淡定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京墨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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