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娑罗秘境（上） ...
-
一晃眼，执水将我丢在这娑罗秘境已有月余，真是如我所想，因着对我的无边轻视，没再来管我的生死。好在我也是在自生自灭里长大的主，野外求生技能，诸如捕猎生火此类雕虫小技还是比较拿手的。虽然活得万分艰苦，但毕竟还是活了下来。
我是巴豆真身，对于草本类总是会有特别的爱护，这就直接造成了我不吃素的饮食习惯，上千年来，不是随了白及汲饮仙露，那便是下凡开荤，做那不杀伯仁却吃了伯仁的人了……
这一日，我以身前虚高数尺的芜杂打掩饰，匍匐在那秘境深部，一处灵长类聚集之地。靠着坚毅刚强无所畏惧的良好品格，以及浓烈顽强的“再不进食我就要死了”的求生意志，一时人品大爆发，潜力迭出，终于成功捕到……一条蛇……
我一改几日来犹如死亡边缘徘徊的萎靡不振的样子，欢乐的一跃而起，心下也不做多想，竟是直接捉着这蛇，奔向离这最近的溪边，将将在刨好的小坑上支起几根木桩子，架出镂空的一块，也不管木桩子上的尖木倒刺划破手指，沁出了一滴血，便急急生起温暖美妙的三昧真火，准备立马把蛇杀好弄净直接烤了来吃……
我的手刚触上蛇身，指尖上那小小一滴血竟瞬时融了进去，再细看，蛇皮上一点血痕都没有了。
一种诡异的直觉忽然袭击我的脑海……
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我自诩术法虽高不成低不就，但生个三昧真火烤点东西来吃的威力还是有的。怎生能够想得到，不过一条比蚯蚓大不了多少的幼蛇，还是一条我丝毫感觉不到灵识存在的凡蛇，竟能生生抵挡住我这神火，且在火焰之中游行穿梭，如同潜水泡澡一般。
这绝不是一条普通的蛇，因为普通的蛇没有灵识，不通人性，不会人语，不会眼含轻蔑鄙夷这类高级的神情……
我霎时就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颠覆了……
眼看着原本奄奄一息的巴掌大的小蛇，在火舌里越发精神抖擞起来，摆动着身体，曲线形游移，之后通体变作赤红。我眼睛一眨不眨，直愣愣的看着它，又见它的身体似乎在火焰的包围里长大了几分，而随着他的长大，火势渐弱，不消多时，便熄灭得只剩焦木渣渣，复燃的可能性几近于无。
同一时刻，面对着这条被我的神火灌养长大的赤蛇，我一时情难自禁，再一次任由悔恨酸涩的泪水缓缓缓缓的流淌过我越发尖削的脸颊。
可悲。
可恨。
可叹。
再不进食我就要死啦……
在这偌大的娑罗秘境里，唯一混入的一条可以食用的凡蛇，就因为其不凡的体质，在三昧真火中浴火重生，飞升成为我仙神一族的神兽……
一时之间，真是超难接受这样的事实——它是我亲生的……
仙神一族的神兽之流，自终古一役后，基本所剩无几。但凡现今七天之上有哪位上仙神君拥有一头神兽坐骑的，不是辈分太高，就是法力太强。辈分太高的，皆是老得可以追溯到上古之前曾经把神兽私藏；而法力太强的，要么去陇越死牢那地界，豁出个几千年修为和大半条命，自个儿捕一头，想那黎元天尊捕到的云霄便是这类了。要么多去去三界内的神秘之地，碰碰运气，看能否寻到那类天赋异禀的凡物，再藉由机缘巧合因果轮回之说，造出那么一头来。
这赤蛇便是我在机缘巧合之下凭空改造出来的……此刻它身体里流的，可是我的血啊……
确是我亲生的一点不假……
如同天雷滚滚当空而来，劈得我好不焦脆，恍惚之间，竟是情难自禁，失声喊出：“儿啊……”
***
我终是想通了。
舍身成仁，舍身取义，那都是佛家追求之大文化，大舍方能积大善，舍去一身躯壳而已，剩下的便是灵魂的超脱，与智的飞跃，才能抵达佛家所讲的那方极乐之土，享尽永生欢乐。
我割草摘菜伐木取火，为的是让那些终年无法为他人奉献的草本族类拥有一次舍身成仁，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机会，我不肯放下屠刀，拒绝立地成佛，因为我亦是大善之人，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要把那稀缺的成佛的机会让给其他需要的人……啊！所有的悲苦都让我一人来承受吧……
“啵”的一声，一粒枣核从我头顶弹下……
我眼筋抽了两下，挥舞着收割的镰刀回转过身，不出意料的看见小赤蛇幻化出的婴孩形象，正吃着我翻上山顶为他摘来的大枣，边吃边欢乐的瞄准我的脑袋吐核……
这个死孩子……到底是不是我亲生的……
但见我提着笨重的镰刀气势汹汹的朝他走来，一并撩起村妇般脏兮兮破烂烂的袖子，小赤蛇霎时变换了一副嘴脸，抿着手指，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天真纯良的看着我……
手一松，“咚”的一声镰刀落地。
完了！被这死孩子发现了我就好这一口了……
不由郁从中来，哀伤的仰望天空，心中泪奔无限……果然是我亲生的……
改去专吃肉食的习惯之后，为了养活我们娘两个，我不得不在这三界闻名的娑罗秘境、冥王栖息的禁忌之所，带着满腔破碎的世界观，在后山的农场里辛勤的耕耘播种。
每每累到香汗淋漓，瞄见小赤蛇欢快在我犁过的田地上扑蝶捉蜻，跑来又跑去，我都会陡然升起一种为娘的觉悟：“阿赤，今天你晚饭一口都不许吃！”
——你是……后娘来的吧？
——挑战我。你还差得远呢。
此二人内心的独白。
***
不知不觉过去了半个多月，执水依旧不曾露面。我与阿赤的相处已经上升到一个极其和谐的地步。全赖我自个儿教导有方。食物威胁？镰刀恐吓？神火温情？我也不知道。
或许真是因为变作了血脉相连的关系，凭空冒出的血缘，无所适从也好，惊大于喜也好，一开始抵死不想承认，想着法的抗拒这个事实，而渐渐地，也就没那么排斥了。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不排斥的，只是因为不习惯吧。独来独往了六七千年，除了白及好像也没有什么人能让我挂心了。与白及相比的话，毕竟是少了那几千年的相处的，阿赤取代不了白及，但与白及又是完全不同的，因为，这是世界上唯一存在的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啊，这一点，白及也好，别的不管是谁都好，都取代不了。
是唯一的一个了。
小赤蛇化身神兽那日，因着吸收了我的神力，就已经可以变幻出人形孩童的模样了，是个可爱的小男孩，美中不足的是，他还没到完全隐去真身，收掉蛇尾的地步。
喜欢看他蹒跚朝我走来，一心求快跌跌撞撞，最后不可避免的摔了交。
为娘的自认没什么文艺细胞以及学术气息，不会想那些响亮豪迈气拔山河惊天动地的好名字，便随意取了这名字，阿赤。
再见到执水，是在一个看似十分和谐的午后。
娑罗秘境里的天特别的蓝，水特别的清，空气也格外的清新。我依旧像头勤奋的老牛，还在田里奋斗。
隐约觉得风声皱紧，附近的灵长类都在四处奔逃。
我抬起头，看见光照晕开的暮风里，一身黑衣的执水，定定的站在那里。
像极了记忆中的一个人。
似乎对峙了有很久，彼此都沉默着不肯先开口。我想到阿赤还在不远的家里等着我，再磨蹭下去他会挨饿，打算早些结束这样无聊的木桩子游戏，张了张嘴正打算开口，却被执水一口截断。
“你一定知道的。地锦在哪里……”弯了弯嘴角，对我邪邪一笑，“告诉我。”
我在这里……
地魂的声音呼之欲出，险些就要占据我的神识，霸占我的思想，我极力克制，万分隐忍，允了半颗灵魂对地魂好一番相劝，这才止息。而口中却分外怨怒的回答：“死了。”
像是故意要折磨对方一样，同样的话加上更苛责的修饰词又重复了一遍。
“她已死了一万年了。你不会一点都不记得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娑罗秘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