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星求学记》猪头四

9、重遇

　　【电子女声】现在时间：地球历3347年9月15日上午11点45分39秒。请在三秒钟后开始留言。

　　“亲爱的表哥：

　　这几天，我们除了上课就是陪着两位交流生寻找毕业设计课题的灵感。

　　这两人是学机械工程专业的，同属于一个课题小组。老实说我还真没看出来，我一直以为那个名字叫拖雷的闷骚男是哲学系的，而另一个叫七彩的话痨女是新闻系的。

　　这俩人来我们这儿的目的，主要是想学习一下飞机是如何工作的，有可能的话，最好还能了解一下它们的内部构造。

　　你知道，由于这里到处都是森林没法修建公路，迪星的陆路交通十分落后，主要的运输工具是空中缆车和马队。用缆车来进行货运，不仅载货量小，成本也非常高昂；马队运输虽然成本较低，但速度毕竟太慢。于是这两个具有创新精神的年轻人们便想要研究开发航空运输。

　　让我或者西日洪给他们讲解飞机的飞行原理实在有点困难，因为我们自己也弄不太明白那些铁家伙到底是怎么飞上天的……不过带他们去航空港，现场观摩一下飞机起降总还做得到。

　　亲眼见到传说中的飞机，话痨女七彩又开始唧唧呱呱地发表感言，不过我们已经逐渐学会无视她了——最近我们发现，托雷才是这个小组里真正拿主意的领导者，而七彩充其量只是个新闻发言人而已。

　　我并没有丝毫贬低她的意思，但是说真的，我怀疑她连高中物理都没学过。

　　当然她也有她的长项。她的专长体现在对时尚的敏锐嗅觉上。今天早上我们去上课的时候，托雷离开我们独自去旁听工科系的课程，而她跟着我们走了，带着整整一摞从我们寝室翻出来的时尚杂志。之后整堂课上她都在津津有味地阅读来自中央行星娱乐圈的八卦（我惊讶地发现大多数一线艺人的名字她都叫得出来），甚至还非常专业地品评了一番上季度各大奢侈品牌推出的新款服饰。

　　看来西日洪说得没错，他们这些高干子弟对外面的世界相当了解。我现在只后悔当初自己怎么没答应去兜售那批八卦杂志呢？在裂谷的那些大城市里绝对有销量啊！

　　马上我们就要去吃午饭了，吃完饭我们计划去朵荼镇一趟。两个外校学生从小到大几乎没离开过城市，对这种边陲小镇上的生活十分好奇，西日洪也没有什么事要做，而我正好打算去收回上周借给养鸡场场主的佛经，所以大家一拍即合，决定一块儿过去，顺便在镇上吃顿晚饭。

　　晚上可能会回来得比较晚，为了让这封信赶上明天一大早那班航天飞船，我就先说到这里吧。

　　希望你那边一切顺利。回头见！”

　　【电子女声】留言结束。本次录音时长2分59秒。

　　****
　　当塔克先生十分愉快地告诉李墨笛，佛经阅读疗法在他家的母鸡身上取得了意想不到的巨大成功时，李墨笛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他没有听错。塔克先生激动地表示，现在养鸡场的产蛋量几乎达到了过去的两倍。接下来，他计划收购李墨笛手中所有的佛经，给每只母鸡的窝里放一本，供她们闲暇时阅读。

　　李墨笛诧异地转头去看了看七彩和托雷，他俩一脸木然，完全没有露出丝毫惊讶的表情，就像听到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所以这不是在开玩笑，迪星上的母鸡真的能认字？这实在是个太神奇的星球，能够读书看报的高智商母鸡们竟然甘心沦为人类的禽蛋生产工具，几百年来它们之中难道就从来没出现过一只革命鸡，率领它们推翻奴役者的统治吗？！

　　……算了，不管怎样，先把钱赚了要紧。

　　正当李墨笛打算与塔克先生拍板成交的时候，西日洪突然抢在他前面开了口。

　　他用极其严肃的口气对这位养鸡场场主说：“尊敬的先生，我是新世纪图书集团朵荼分部的经理，小李是我的下属。我们这次来访，其实是有一件不太好的消息要知会您——由于您订购的这套书在迪星各大养殖场疯狂热卖，现在的库存量已经变得非常紧张。您知道，这本保健书被贵国政府中的某些激进派官员打上了宗教书籍的标签，因此进口通关变得极为困难，下一批货源什么时候才能补充上，连我们自己也不清楚……”

　　塔克先生脸色立刻就难看了起来。他瞪大眼睛，气急败坏地指着李墨笛叫道：“这批书可是我在上周就跟你身后那个家伙定好了的！你不能不卖给我！”

　　胡说，上次他明明只是说要试阅一下而已。

　　没等李墨笛插嘴反驳，西日洪就满面堆笑地安抚他道：“当然，我们正是考虑到您是我们的老客户，所以无论如何也会想办法给您留下一百本。但是为了照顾其他顾客和分公司业务人员的情绪，我们将不得不收回之前报给您的那个内部价了，现在您要是还想买，最多只能给您打个市场价的七五折，也就是十五块钱一本。”

　　“十五块钱！我卖掉一只鸡净赚也就十来块！”塔克先生咆哮道。

　　“但是鸡卖掉了就只能重新养起，我们的书却可以反复利用啊！将来您会发现，时间越久，您从中受益得就越多。”

　　西日洪不为所动地微笑着，继续抛下重磅炸弹：“您看，如果您不是很急需的话，完全可以再考虑看看，北边翡翠河镇的胡里安老板正急需这一百本救急呢，我们可以先把这批货卖给他，等下次进到新货之后再来跟您谈，没准到时候价格会便宜一些……当然也可能更贵，您知道，其实有没有下一批货都还是未知数……”

　　塔克先生迅速打断他的话：“好吧，我买了！你们这些奸商！给我把书留好，我这个礼拜就付钱。”

　　哗，几句话就能多挣两倍的钱，李墨笛彻底拜服了，他的嘴角简直要不受控制地露出奸商牌笑容了。然而西日洪的表情依旧那么诚恳，仔细看眉间还有一丝淡淡的愁绪，仿佛他们为了这单生意也付出了巨大牺牲似的。

　　双方签好合同后，他们连口水都没喝到，就被神色不虞的塔克先生请出了他的家。不过当时他们满心都是做成一笔大生意的喜悦，并没有跟这位小肚鸡肠的养鸡场主计较，反而兴致勃勃地商量着要去镇上的美食街大吃一顿。

　　路上李墨笛忽然想起一事，走到七彩旁边偷偷询问：“喂，你们这里的母鸡难道真的看得懂书？”

　　七彩一脸茫然地回答：“看什么书？我不知道啊……”

　　“那刚才塔克说他的母鸡能看懂佛经，你们怎么一点也不奇怪？”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其实今天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活的母鸡呢，我当时正在思考，我们平时吃到的鸡肉到底是怎么从它身上弄下来的……”

　　“……”西日洪那家伙，会不会太高估这些迪星的官二代了？

　　***
　　他们一行人才走到美食街的街角，就看到前方传出一阵骚动。李墨笛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紧走两步挤进人群中看热闹——这是他在家乡时养成的良好习惯。

　　事情发生在卖果浆烤饼的摊子上。矮胖的摊主大妈正滔滔不绝地对着一位穿着破烂斗篷的流浪汉大骂，围观群众表情丰富，有人满脸嘲笑，有人神色轻蔑，更多的人看向那流浪汉的目光却流露着警惕和紧张。

　　“嘿，你看清楚了没有？那个人真的是个闪族人？”李墨笛听到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

　　闪族人！会是他认识的那个吗？他连忙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往前挤，试图离事发现场更近一些。
　　迪星历史上最大的一次两族战争，结束至今已足足过了一个半世纪，迄今为止两族依然坚守着互不侵犯的条约，很好地维护着大陆的和平，最起码在表面上如此。然而康人似乎仍然不能心平气和地与这些昔日大陆的统治者友好相处。

　　可能唯一与过去不同的是，他们对闪族的恐惧感减少了很多。过去闪族人在他们眼中是一只无法抵挡的猛兽，但在他们已经拥有大量热兵器的今天，纵使闪族人凶猛如故，他们也有了猎枪可以对付。

　　摊主古格里大妈明显就是个不太害怕闪族人的康人。她插着腰，努力把矮小的身体挺得更直些，义正严辞地向那位看起来十分落魄的旅行者宣布，她不会卖任何东西给一名闪族人。

　　围观群众发出了一阵掌声和嘘声，不过其中大部分人似乎做了两手准备，他们紧张地盯着摊主大妈对面的危险分子，一只脚已经在慢慢后移，随时准备在他发飙前逃跑。

　　那个闪族人沉默了一小会儿（这段时间里不少人开始偷偷往外撤），然后朝大妈点点头，转过身安静而无害地离开了摊子。

　　围观人群自发地给他让了条路出来，现在李墨笛总算能看到他的脸了。尽管被斗篷的阴影遮挡着，他还是一眼就确定了这正是他认识的那个闪族青年。

　　对方没有注意到他，李墨笛一时也没想到喊住他该说点什么，结果就这么看着对方默默地走掉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李墨笛突然觉得自己应当做点什么。虽然他承认大部分康人都很不错，但他还是无法在对待闪族人的问题上认同他们的观点。起码就这一位特定的闪族青年来说，李墨笛不忍心他遭受这样的对待，这让他感到胸口隐隐作痛。

　　在他们有限的两次见面里，尽管闪族青年总是显得比较落魄，但始终保持彬彬有礼的风度，没有因能力强大而行止傲慢，也没有因为弱者的轻慢而随意动怒。或许这是几百年前他们身处社会金字塔顶端的祖先留给他们为数不多的遗产之一，即使如今回归了丛林生活也依然保留了这种气质。

　　总之当时李墨笛头脑一热，竟然神使鬼差地跑到烤饼摊子前，买走了所有刚出炉的果浆饼，然后拎着袋子跑去追那个闪族人。

　　幸运的是，他总算赶在对方离开镇子前追了上去。李墨笛一边跑，一边大声用蹩脚的通用语叫他等一下。闪族青年似乎认出了他的声音，迟疑地停下了脚步，转身迷惑地朝他看过来。

　　李墨笛快步走上前去，将手里的食品袋递给闪族人。显然对方从敞开的袋子口看到了里面装的东西，一瞬间他看到了那人脸上的犹豫。

　　李墨笛固执地伸着手，用行动告诉对方，不接过去的话他是不会收手的。

　　对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坏了，他一定是在思考怎么拒绝。像他们这样的一个族群，即使落魄了，在内心深处也必然是很骄傲的，这样做没准已经伤到他的自尊了，李墨笛既失望又后悔地想。

　　就在此时，闪族青年忽然慢慢地走过来接过了袋子，朝他点点头，露出了一个微笑。

　　李墨笛不能不承认他又一次被这个过于闪亮的笑容晃花眼了。然而还没等他缓过劲儿来，更大的冲击来了——闪族青年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温柔地抚上了他的脸，然后探身向前，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口！

　　啊啊啊啊！李墨笛激动得简直要晕过去了。事实上他也确实晕得厉害，脑内已经展开了狂野的想象：“天啊天啊，刚才发生了什么？我是醒着的吧！我还没来得及表白呢，怎么就进展到这一步了！原来他早就知道我喜欢他，而且他刚好也喜欢我，于是抢先表明心意？他怎么能这么体贴呢哎呦喂……”

　　他自顾自混乱着，完全没注意对方后来又做了什么，直到他面前的人忽然化作一只长翅膀的黑色怪兽，狼头龙尾，一只爪子还抓着个食品袋。这只看起来十分眼熟的奇怪动物在他头顶上空盘旋了一小圈后，一阵风般地飞走了。

　　就在它即将从视野中消失的一瞬间，李墨笛的脑中突然闯入一个陌生的声音。

　　“你现在能听到我了。再见，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