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春 月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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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影
引
一缕若有若无的轻雾由紫金麒麟镏金炉中缓缓吐出，蜿蜒着缠绕而上，紫檀木桌上置着雨过天晴的茶盏，天水的碧色淹在半盏之上，几抹翠绿仿佛画坊最珍贵的丹青。
“嘶”一声轻微的抽气，舌尖触到一片润泽的滑腻，馨香沁脾，“茶是明前龙井，水是天山冰泉，薪是红衫神木，如何？”苍老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果真，是人间珍品！”少年爽朗的赞叹，珠帘脆响，迎风碰撞，“先生这聊斋，到底聊些什么？”老者轻叹一声“滚滚红尘，俗事万千，无非是爱恨嗔痴，谁又挣得脱？”他站起身，瘦长的身影好像历千年的古树。“青莲，不坠红尘，不谙俗世，否则人世间的啼笑因缘又从何而来？”少年沉默一会儿道：“先生似已经轮入仙道，青莲只是一凡夫俗子，如何解得了世事？”“不必解，又何必解呢？”老者淡笑，“心本无尘染，何处染尘埃？只需听我细细道来。”
深棕的硬木古琴，精致的花纹镌在琴身，七根冰弦嵌在其间，仿佛轻轻一动，便能响出金石碰撞。“青莲，你可知这月离琴的来历？”“请先生明示！”老者拂平胡须，凝视着月离琴，眼中情思闪动。“其实人世间最疏离的便是你我，人生如梦，白云苍狗，最后留存身边的也只是你的影罢！”少年一窒，转向月离琴，老者指尖轻动，清悠的音律弥漫了整间房室。
春月离
袭月走出将军府时，天刚刚放睛，淡淡的雾气氤氲在空中，桥边的柳都显得害羞起来，他沿着水道，执起卖花姑娘篮中的一枝白色山茶，放下鼻下，俊朗的脸在姑娘羞赧的眼神中，绽出一丝微笑。
而后，他抬首，看见亭上弹琴的燕离。
燕离穿着白衫，长发由乌簪别在脑后，整个人淡的像江南的雨，却飘渺得如同雾里的花，袭月就这么鬼使神差的走进月离亭，由此沉迷。
燕离认得他，是负伤回乡休养的抚远将军，燕离安静的笑，指尖拨出一段流水般的琴音，袭月就在月离亭中静静地听着，感觉旋律渐渐淌进心里，胸中闷闷的，似有一种远处倾诉的惆怅。
燕离为他端上一杯茶，淡青色的碧螺春，雾所回旋上升，缠绵交织。袭月喜欢这清雅素淡的味道，就好比燕离给他的感觉：俊美如斯，温润如玉。
后来他常说：“燕离不要动，我为你画像。”赤橙黄绿青蓝柴，他只用青颜调了雨水，执细笔一点一点描摹，燕离好比贴进了画里，他以为，只有这天水调成的碧色才配得上燕离的洁净。
雨过天晴，他们一同逛烟雨楼。七月南湖水涟涟，烟雨楼台雨如烟。燕离就站在楼上，清颜宛笑，眉目如画，他说：“袭兄，烟雨楼太过柔弱，实是不适合你这样的英雄。”袭月也想说，的确是不合适，他不喜欢弱柳扶风，娇羞依人，他爱大漠的豪壮，战马的奔腾，挥刀杀敌的雄劲，燕离笑了：“那袭兄理应不喜欢我，因为我爱这江南，竟像是痴了一般。”轻风拂过，刮落枝上残瓣，像羽毛由天坠下。
袭月喝醉时，月下灯影，暗香流溢，他红着脸睁着迷醉的眼，听燕离弹不知名的曲子，一遍又一遍，燕离双眼低垂，发丝垂在耳边轻轻飘动。袭月看得痴了，便上前扶起的脸说：“燕离，你生的真好看。”燕离不动声色道：“可有那白茶好看？”之后丙个人相视而笑，月离亭中漾起温暖柔和的光。
燕离读佛经，袭月便会一把夺下，嘴中说道：“看这些做什么？红尘俗世谁又能挣得脱？”燕离便笑道：“世上那么多人，为什么不准我看呢？”袭月也不搭话，只递来一本唐诗，央他念，燕离的声音像鸟儿轻拍的翅羽，轻盈明净，柔柔软软的流进心里。
袭月打了胜仗，抚远大将军的头衔，英俊的外貌，府里的人早就暗是里准备着接嫁迎娶。袭月只觉得心闷，夜晚时唯一的凉爽也被父亲母亲谈论哪家女儿聪明美丽赶得无影无踪，后来，他干脆夜宿月离亭。
袭月说：“燕离，你知道吗？看你第一眼我便觉得你像我的一个故人。”燕离的眼眸异常明亮，含笑问道：“哪个故人呢？”每当这时，袭月又会怔怔的说不出话，那人的脸在脑海中瞬间模糊，不再出现。袭月摇摇头，看燕离的眼眸逐渐黯淡，他总觉得遇见燕离是上天的安排，他与他读诗谈词，笔墨丹青，燕离虚无的像不存在，仿佛雪花会在掌心无端消散。
袭月感觉，他真的是沉沦了。
七月，北胡破秦塞，边关告急，袭月披盔戴甲，领着浩浩荡荡的军队向边关进发。出发前，他回首，月离亭沉香风住，燕离已经十日没有出现了，军队带走嘉兴细腻的暖风，踩着掉落的叶片，缓缓驶向大漠。
万里赴戎机，义士操戈戟可耐得边关冷寒，念家中妻儿，旦日金戈铁马，已是香山红叶，雨雪纷纷。袭月整日与副将商讨军情，困时在房中打盹，时常会幻听到那清淡如斯的声音，醒来是，繁星满天，沧凉满目，惊觉离家已有两个月。
燕离是何时不见的？大概是自己说他像一个故人却又忆不起时，他看到平离眼中的闪过一丝绝望，快速的如同从未出现。他承认，他想燕离，真的是很想，可他对燕离到底是一种什么感情？友情？他已经和燕离是莫逆之交，无话不谈，可总觉得有种莫名的情感在两个周围旋转，只是谁也不去揭破，他自己也不懂。
再回江南，一定去找他，他一定很高兴自己打了胜仗回来，他会为自己沏一杯最爱的碧螺春，点一柱沉香，继续弹那首不知名的曲子。他觉得，他真的离不开燕离了。
燕离再次出现，是在十月，边关已被大雪铺满。北风呼啸，燕离站在茫茫雪海中，秀美的脸白得透明，唇角轻动道：“袭兄，燕离到边关寻你来，可好？”袭月忘记当初自己是怎样的表情，只是上前将他紧紧拥住，哑声却一句话也问不出，你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到边关寻我？这些话就在喉咙间喷薄欲出，却偏偏塞在那里，憋得难受。“燕离啊……！”他微微叹道。
战事越发艰难了。袭月常常彻夜不眠，燕离便在一旁守着，有时轻弹一曲，或端上一杯温热的碧螺春。于是军中便都知袭将军有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知己，微笑时简直能化掉积雪。燕离有时随军出战，袭月便将他安排在亲信身边，偌大的战场，刀剑飞舞，却无一刀一箭指向燕离，大概是敌人也觉得他太美了。
战事打打停停，一直拖到一月，袭月的忧心却更重，因为燕离病了，白皙的脸褪的一点血色也没有，原本精致的脸颊也出现尖尖的下巴，整个人仿佛缩小了一圈，简直一阵风儿便能吹倒。夜半时时常听到压抑的咳声，举起灯时，燕离又会微笑着说他很好，让袭月早些休息。
袭月在战场上越发的勇猛，他想早些回到江南，燕离就像江南的白茶花，经不住边关的寒冷与风霜，他会过早凋零，可他不知，当他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时，燕离也在后方，一口一口呕着血，鲜红浸透雪白的狐裘，点点朵朵梅花，士兵们看见他扶着府中那颗老梅，黑发如漆，花瓣垂落在肩上，被风轻轻掉落，他像一片雪花，随时可能消散，不复存在。
袭月请了最好的大夫，乌黑的药从未间断，房中弥漫着药香，燕离的身体却未见一丝好转，袭月知道燕离在想念嘉兴，想念嘉兴的月离亭。他轻声慢语安慰着燕离：“过了三月我们便回江南，再不到这边关了。”燕离却微笑道：“怎么可以，你是抚远将军，是士兵的神，怎么可以放弃战场？”而后咳的撕心裂肺。
回程的路上，燕离一直躺在马车上昏昏沉沉。袭月守在他身边。一日听见将士道：“袭将军待燕离公子到底不同，这些事恐怕连夫妻之间都做不到吧！”他吓了一跳，原来自己在无意中对燕离的关心，已经走出朋友范围之外了。他一点都没有意识到，他只想让燕离健康，而后，他们仍是知己。车子驶向江南，已是草长莺飞，春意融融，暖光似乎化掉队伍所染的杀戮，变得纯洁美好。袭月将燕离托付给心腹，自己拜竭父母，父亲老的连皱纹都撞在一起，夸奖一番后，母亲领出一个女子，桃花面容，纯净的眼神。
“你记得吗？她是你玉如表妹，小时候你们还一起玩过。”母亲笑意连连，玉如？他记得了，那个微笑时像梅般清雅的女孩，幼小的自己曾背着她，两个人坐在树上看日落。袭月恍然大悟，不怪自己觉得燕离像一个故人，原来他同玉如竟是如此相似。
春风得间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他看着恢复五成的燕离笑道：“你一定喜欢她，你们长的真的是很像。”燕离垂着眼，弹着那首不知名的曲子，话也不搭。袭月忽又觉得尴尬，凑上前去，为他没能及时看望燕离道歉，燕离淡淡的眉也不抬，他便恼了，拂袖而去。
他不知道，在他离去的一瞬间，燕离呕出的血滴在琴弦上，染湿了莹润的指尖。
袭月的心中像是五味杂全，当他答应迎娶玉如时，脑海中突然浮起燕离的脸，他苍凉的表情，眼神荡漾着绝望，可他只是朋友，是知己，即是再喜欢，也无关情爱，袭月不想再在两张相似的脸中挣扎下去。
大红的请柬放在燕离桌上时，袭月的呼吸同时窒住了，他看见燕离的脸上绽出一个绝美凄厉的惨笑，像垂死的鸟儿最后一次震动翅膀，你为什么要娶她，燕离不断问着，嘴角浸出鲜红的血液，袭月为他的疯狂而吃惊，抓住他挥舞的双手，大声质问，直到袭月嘴中递出那一句“我喜欢她。”时间仿佛就停滞了。
燕离呆立在原地，长发垂在后背，眼前一阵昏天暗地，喉咙中血腥味越来越重，“那你当我是什么？”袭月的手抚过他的头发，心中带着翻涌的苦涩，他何尝不知道，只是他当燕离是知己，无法再度逾越。
“你怎么可以……轻视我的爱情……”洁白的山茶掉落在地上，花瓣沾染了泥土，像滴上墨迹的白绢，永不复曾经的美好。
袭月做了一个梦，没有明日他应见的艳丽的喜红，而是在七月的嘉兴。他抬首一望平离清雅的脸像和熹的阳光，直直的撞进他的眼中。燕离弹着那首他一直不得知名的曲子。“袭兄，这江南的确不适合你这的英雄。”“可袭兄理应也不喜欢我，因为我爱这江南竟像痴了一般。”洁白的雪地上，青年的眼眸似水。“袭兄，燕离到边关寻你来可好？”病中秀丽的容颜，轻声告诉他早点睡觉，明日还有仗要打。“你怎么可以轻视我的爱情？”哀声控诉，字字如同血泪，刺进袭月心中。
“燕离！”袭月大叫一声惊醒，一切他与燕离的过往都历历在目，记忆大量涌入，头痛欲裂。
“袭兄！”含笑的声音，素雅的俊颜，怀抱古琴一步一步向袭瞳来。“燕离？”袭月惊诧之余，涌起阵阵疑惑。“袭兄明日大喜，燕离无以为贺，只希望赠袭兄一曲，了结燕离的心愿。”
“燕离？”袭月下床去拉他，琴声瞬间响起，阻止了他的动作，指尖微动，平离额前的头发被风吹起，缠绕的逶迤在耳边，眼眸似墨，闪动无尽情思。“袭兄，燕离明日便要远去，此去经年，便永不能相见。”燕离嘴唇轻启，轻轻叹息，“你要去哪里？”袭月有如被重击，一霎那一片空白，燕离静静地笑着，收起了琴，“燕离，不要走，告诉我这曲子叫什么？”袭月紧紧扣住他的肩，却被他一挣而去。背景逐渐消失在房间中。“燕离？”袭月大惊失色，猛地跌了一跤，才发觉刚刚仍是南柯一梦，可一切都像是真实的，脚似乎碰到了什么，俯身拾起，却是一支素淡的白茶。
燕离，你可曾后悔？
燕离不悔。即使只是他的影子，晴日现，阴雨残，能陪他最后一世，便足矣。
可是他终究没能爱上你。
因爱生贪，因爱生痴，因爱生恨，燕离因为太过痴狂，才惹得是是非非，恩恩怨怨，燕离只愿，他不再记得琴音，不再记得碧螺春。
不再记得，那个恋了他十世，而今便要灰飞烟灭之人。
燕离从未告诉过他，燕离每弹奏的，便是每一世他都爱的痴迷，却最终忘记的《长相知》。
燕离……真的好累。
当袭月再次推开月离亭的门时，白纱缭绕，清风如许，空旷的屋子浸着淡淡的香气，他依稀记得燕离身上也有这种味道。他缓步走上前，深棕的琴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等待主人的触碰，袭月的手指触在琴弦上，带上一抹血腥，他贪婪的将手指含在嘴中，那是他爱人的鲜血，他心中最爱的人，为他呕出的鲜血。
“燕离啊！”他闭上眼睛，将自己埋在燕离的气味中，深深沉迷。
窗处石桥边。少年抱住怀中的少女，痴痴的道：“你生的真好看！”少女娇笑着：“可有那白茶好看？”少年抱紧少女，倒影映在水中，形成一道永不分离的缠绵。
花信来时
恨无人，似花依旧
又成春瘦
折断门前柳
天与多情
不与长相守
分飞后
泪痕和酒
占了双罗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