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我的温暖》未忘

2、听风——余蝶欣 一直在听风

　　——可曾听过风声，在那一片山崖。
　　——可曾记得风声，在那一棵树下。
　　房门被叩响，我不得不取下耳机，站起来让位。华一走进来，重重把书包扔在我身上，看都不愿看我一眼就扑倒在床上。
　　这样的僵局从我来到这个家就一直这样。华一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她嫌我不干净。
　　来这个家不过三个月，除了养父对我好些，养母和华一都不喜欢我。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我和华一没有血缘关系，她没必要把我当成亲姐姐看。
　　三个月前，我在沐川的街头落魄流浪，差点饿死，被养父捡回了家。这真是莫大的福气。漂泊了那么多年，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像在做梦一样。
　　华一说得没错，我不干净。
　　十六年前的那个秋天，我妈生下了我。我爸跑了。我妈是被那个人□□才怀上我的。我常想，妈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这个问题，一直到妈死前，我才知道答案。妈妈说，因为她爱他。卑微的爱情，毁了妈的青春，结束了妈的生命。
　　妈妈年轻时很漂亮。青春未逝时，她倚在那个男人怀里，敢爱却不敢恨。刺眼的红色镶在唇上，时间匆匆，抹淡了当年似火的热情。
　　从小我就知道，我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不是爱情的结晶。我是污秽的。小时候，我懂事地好好学习，拿奖学金来撑着家里的花销。
　　身世藏不住，从小听惯了侮辱。
　　十岁那年，我遇见了她。也是十岁那年，妈去世。
　　柳思音。无助的时候，我就默念她的名字。十岁的时候，她成了我们班的一员。她知道我的经历，却对我很好。那时候，我总是跑到墙角哭，她就总是安慰我。擦干我脸上的泪。陪着我和妈。记得她对我说过“小欣，我喜欢看你笑。所以，请不要哭。小欣的笑很好看，暖暖的。”是她让我学会坚强的吧。
　　幸福刚刚发芽，妈妈就病倒了。
　　思音每天都来看妈妈。带着些补药，也不知道奏不奏效。妈妈只是看着她苍老地笑。有一次，她拉住思音，虚弱问她：“谢谢你，孩子。如果有一天我走了，能不能替我照顾小欣？”思音答应了下来。她憔悴的脸上终于挤出一个欣慰的笑。
　　思音走后，她让我扶她下床，带她去我小时候放风筝的草地。那里很美，一望无际的绿色美得惊心。妈和我站在小山坡上，任凭温和的风吹乱我们的头发。我心疼地望着她，轻声道：“妈，别着凉了，我们回去吧。”她沉默着，凝望着远方，缓缓开口道：“小欣啊，妈妈真是对不起你……让你在学校里受苦了……”她低下头默默流着眼泪。我急忙安慰她：“妈妈，我在学校里很好。你才是应该好好休息啊。”妈有气无力：“小欣，妈妈能陪你的时间不多了。你要怎么办？你爸爸，他是不可能照顾你的。思音是个好孩子，但她毕竟有家。妈妈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啊，小欣……”妈的泪散在风里，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又说道：“妈妈要去天国了，我会时常看着你的脸……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我强忍眼眶里的泪，喊道：“妈妈，你不会有事的！我们回去吧，我要攒钱给你治病！”我很害怕，害怕得没办法移动步伐。
　　我怎么就没有看出来她在说遗言呢？若是我知道，我一定会努力地记下她说每一个字的口音。普通话也好，乡音也好，都要铭记在心里。
　　妈躺在软软的草地上，我蹲下来一边哭一边擦她眼角的泪。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为她擦泪；最后一次哭；最后一次幸福。妈安详地离去了。我就这样失去了我唯一的亲人。
　　草地的风凉了妈妈的温度。我听见自己的哭声，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办后事的钱都是思音出的。两个人的葬礼，我趴在她肩膀上哭成了泪人。
　　我终究该是一个人的。风声太大，梧桐树下只有我一个人听见天堂的汽笛在响。思音的妈妈把家搬去了大城市，思音也就离开了。
　　我累了。心累了。没有人理会的疲惫。
　　我退学了。用家里剩下的资产买了机票。无论如何，我也要离开那个城市。回忆太多，悲伤也就太多。
　　辗转了好几次，漂泊了好多年，我来到了沐川。这里的风声很宁静，我想，死在这里也无所谓了。
　　我在养父的公司门口倒下，养父好心，把我抱了回来，说是要帮我找父亲。我多想告诉他，我不想见父亲。懦弱的男人，负心的男人，我为何要找他？就算找到了，又能如何呢？
　　“你还是睡地上。”华一头也不抬地玩着手机，淡淡地丢下一句吩咐。 “真搞不懂爸爸为什么要把你带回来。还给你上学。奇怪！”她的自言自语像是专门说给我听的，声音不大不小，既不会被房间外的养父听见，又刚好窜进了我的耳朵。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起身关上落地窗，又听见了风声。
　　我们是否在听同一种风声？我们是否互相挂念？
　　我想说，我一直在听风的声音。感受你们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