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眼成灰》夏远秋

14、第十四章

　　悠扬的乐曲从留声机里缓缓流泻而出，司长青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手里还端着一个盛着琥珀色洋酒的酒杯。这两年他的身体状况江河日下，医生已经叮嘱他戒烟酒，但有的时候实在是有些烦闷，也会偷偷喝一杯。
　　司以铭刚从探子那里得了消息，心里像是被打翻了一锅刚刚煮沸的粥，又粘稠又滚烫，将所有的情绪都搅和在了一起，傅于昕竟然会跟司北辰混在一起。他步过中庭，径直走到司长青书房，见他正在喝酒，便有些抱怨地说：“爸爸，医生说了您不能喝酒！”说完他便走过去，将司长青手中的酒杯夺过来放到面前的茶几上。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司长青被他夺了酒杯倒也不恼，只是淡淡地说着，“傅于昕那边有什么消息？”
　　司以铭低垂下眼帘，“派出去跟着她的探子说她和司北辰在一起，具体要做什么不是很清楚。”
　　司长青听到司北辰的名字，眉头轻蹙，眼底具有忧色。自从司北辰开始贩卖军火以后就越来越难以掌控，他骨子里虽流着的是司家的血，可并不能保证他一定会对司家忠心不二。从目前的种种方面来看，司北辰的才能绝对在司以铭之上，可司以铭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受他的教养最多，感情日积月累，自然比从小养在千里之外的儿子亲近。司家的家业，迟早是要交到司以铭手里面。就为这个，他不得不防着点司北辰。
　　“让他们给我盯紧一点。”司长青沉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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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间到了司长青五十大寿，傅于昕携从江南精心挑选的礼物，乘司家的汽车再入总理府，全国上下各大媒体守在总理府门前，一时间快门声不断，大家争相捕捉坐在车内的傅于昕用做明日头版头条，只照的她略显孤傲的侧脸。
　　总理府内花团锦簇喜气洋洋，红色的地毯从门口喷泉处一直铺设到大堂内，北平政要名流和各方派来的代表齐聚在总理府，人声鼎沸欢笑不断。傅于昕着淡青色长裙礼服，头发松松挽起，斜插一枝白玉簪子，整个人显得清丽脱俗，在一片姹紫嫣红中自有她一方领地。人们的目光追逐着她曳地的裙摆，所到之处，必有一番小声议论。傅于昕就算听见了，也到不以为意。从那么多流言蜚语中走过来，早已刀枪不入，不管别人怎么说，她脸上永远带着礼貌得体的笑容。
　　再见到司长青时，除了千篇一律的贺词以外再无其他。司夫人着紫色绣花锦缎旗袍，戴了一套浓翠欲滴的翡翠首饰，整个人显得雍容华贵，当家主母风范显露无疑。她看到傅于昕时，脸上虽还挂着接人待客的礼貌笑容，眼底里的怨怼却被傅于昕瞧了个清楚。
　　还未正式开席，傅于昕应酬了许久觉得有些倦怠，索性找了个清静的地方坐下，透过窗子远远看向花园。司家这四年来倒是没什么变化，在这日新月异的世界里，倒有些难能可贵。
　　“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从头顶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傅于昕惊喜地抬头，“你怎么也来了。”
　　司北辰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燕尾礼服，显得长身玉立，风流俊雅。他挨着傅于昕坐下，“自然是给总理贺寿。”
　　“可是……”傅于昕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司北辰笑了笑，接着说：“不过我是不请自来。你可没看见司夫人看到我的时候那副神情，脸都快绿了。”
　　傅于昕掩唇一笑，“我也好不到哪去。”
　　“看来我们两个人今天都是不受欢迎的，不如就结伴坐在一起，也好抵御那些明枪暗箭，互相也有个照应。”
　　“你不觉得我们两个在一起，那就是活脱脱的枪靶吗，别的不说，就光是司夫人那利剑似的眼神，就能把我们刺得体无完肤了。”
　　“怎么，你不敢？”司北辰唇角上扬，略微扬眉，有些挑衅地问。
　　“有什么不敢。”傅于昕笑着说。
　　开席的时候，傅于昕果真和司北辰坐到了一起，他们聊天说笑，全然不顾周围人异样探寻的眼神。司家一家人坐在主席之上，眼睛却像根钉子一样牢牢钉在那两人身上。司长青脸色阴沉，司夫人小声咒骂，司以铭面带忧色，司以宁除了看那两人以外，更多的目光放在了她大哥身上。
　　“傅小姐，你好。”一名身着鹅黄色礼服的俏皮少女上前来向傅于昕打招呼。她有着鹅蛋型光洁白皙的脸庞，剪着齐眉刘海，长卷发束于脑海，一双杏眼似有盈盈笑意，但却掩盖不了眼底里的戒备与冷漠。
　　“我是宋芷乔，很高兴见到你。”她自我介绍说。
　　傅于昕站起身来，伸出手与她相握，原来这就是金陵宋家的四小姐，宋芷乔。只是，明明是初相见，为何她会有那样的眼神？
　　“宋小姐，你好。”傅于昕笑着回应。
　　“傅小姐真人可比报纸上漂亮多了。”宋芷乔说着虚伪的客套话，眼神却飘向了坐在傅于昕身旁的司北辰，只是一眼，便又扫了回去。
　　傅于昕捕捉到了这一微不可见的细节，从刚刚的疑惑中抽出一根线头，有些明白为何宋芷乔初次见她便会有那样的眼神。一定与司北辰有关。只是她不知道，宋芷乔生在金陵，怎会和远在上海的司北辰有交集。
　　寒暄客套之后，宋芷乔便回了她的座位。
　　傅于昕施然坐下，凑近司北辰的侧脸，压低了声音问：“你认识宋芷乔？”
　　司北辰略微点头，“三年前我曾去过金陵，与她算是有数面之缘。”
　　“你可知道她喜欢你？”傅于昕接着问。
　　司北辰转过脸来看着她，两人之间不过一拳的距离，眼神交错，周围的嘈杂似乎与他们全无关系。
　　“何以这么说？”司北辰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她刚刚来与我说话，活脱脱地就像是情敌来示威，女孩的心思一看便知。”傅于昕以旁观者的身份陈述，语气里带有些许无奈。
　　“她并没有找错人。”
　　司北辰这一句话让傅于昕懵了一会儿，随即便脸庞发热，转过脸去不再看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心绪越发不宁。
　　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后，司长青上台说话，他昂首挺胸立于话筒前，朗声说：“感谢诸位今日来参加我司某人的生日宴会。”一句话才刚说完，一名身着蓝灰色军服军官大步流星冲了进来，脸上神色慌张，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走到司长青面前，大喊一声：“总理！属下有事禀报！”
　　司夫人有些不高兴，站起来训斥，“什么事非要赶着现在说不可？”
　　那名军官欲言又止，脸色十分难看。司长青明白若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他决不会如此不知轻重，冒创他的寿宴。于是招招手来他上前来，那名军官走到司长青身旁，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司长青顿时脸色煞白，一口气像是呼吸不上来，眼睛一翻，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已倒了下去。司家的人尖叫着冲过去，大厅内像是炸开了一般，顿时场面混乱的不可收拾。
　　傅于昕作为一个外人，也不便越过司家人的层层围绕去查看司长青怎么样了，她转过脸看向司北辰，只见他沉静如常，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你不去看看？”傅于昕试探性地问道。
　　司北辰瞥了那边一眼，“那里并没有我的位置。”
　　司长青被人抬回房间，大厅内就只剩下司家的管家在安抚宾客。出了这样的事，谁都没有要吃饭喝酒的念头。全都坐在桌上窃窃私语，不知道刚刚那名军官到底和司长青说了些什么，引得他昏倒在台上。
　　“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傅于昕自言自语道。
　　司北辰耸耸肩，表示不知道。
　　混乱的场面结束，晚上回到饭店后，傅于昕才知道，祁孝同今天上午，突袭了乾宁，将几个粮仓全数烧毁，现又对内阁政府宣战，已经率兵从西北直逼北平。司家被烧了粮仓，其他的储备只够军队短时之需，拖不了许久。没有粮食，可谓是寸步难行。这场仗刚刚开始，司家就落了下风。而且司长青现在昏迷不醒，司家已经是塌了半边天，司以铭又还未成气候，情况很是危急。
　　司长青的身体状况本就不佳，这一昏倒更是大伤元气，急招前来的家庭医生看了之后，只说是尽人事听天命，即便醒来，也可能会有行动上的障碍。司夫人哭得几欲昏厥，司以铭也是眼眶红热，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父亲从小就教导他，男儿有泪不轻弹，司家的顶梁柱倒下了，他就必须要接替父亲的位置将司家撑起来。他还有一位老母亲和两个妹妹需要他照顾，现实决不允许他软弱。
　　在病榻前守了半夜以后，他便紧急召开会议，全力应对来势汹涌的祁孝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