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妆》冗玉

3、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还有晴 他向来善于

　　“皇上！”
　　碧瑶大惊，却已顺着秋陌的牵拉一道跪下。秋陌的脸上淡淡的没有表情。碧瑶纤小的双眉不自禁地扭将在一起，如同粗糙的卷麻。她忽然很想抬头望望这大唐天子，这世间她极至厌恶的人。然而她如丧了心智般刚想做出什么举动，耳畔已闻一娇柔无双的女子呻吟一般的撒娇的声音，“皇上，臣妾的脚好疼，想是方才崴到了。”
　　碧瑶如同醍醐灌顶，惊吓之余连忙更深的俯下身去。差一点，便是差那一点，她眼中的深恶痛绝便会被一览无余。奈何她城府再深，那也是她褪不去的妆容，更何况她尚且未谙世事。

　　“诶，慕贵妃……你们，都起来吧。”后唐庄宗李克用随意地挥一挥手，只是着意于扶起他的爱妃，眼光中的怜惜之情展露无疑，“咳，烟儿，你怎么如此不小心，你坐着轿子便好，何必还要步行而来。”
　　如今在后宫很是占有一席之地的慕绮烟慕贵妃，此时却若孩童一般，只是嘟着嘴仿佛生气不语。到底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后宫佳人，一嗔一笑也很有些韵味。皇上明显又被她这一招将住了，许久终是无奈一笑道：“都是贵妃了，怎么还像长不大似的。好了好了，一会我让太医来帮你看看，可好？”
　　慕绮烟眸子一转，又继续嗔着：“那我只要华太医帮我看。”
　　李克用虽说君临天下，却很明显拿他这最宠爱的嫔妃没撤，百依百顺道：“好好好，我让华若愚来便是。”

　　碧瑶低着头，谦谦地立着，听着两个身份显赫的人在一旁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着。如贝的牙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下唇，传来一阵又一阵不很明晰的锐痛。她的脑中只是不住地想着，这便是大唐的君王，要灭了蜀国的人，要杀了父亲的人，致使自己远离家乡嫁作他妻的人。便是这个人，害得她一无所有，全是这个人做的孽啊！全是这个人做的孽啊！
　　碧瑶的心里忽然燃起难以名状的怨恨和痛苦。那一刹，她想要杀了他！她很想让他尝一尝这种滋味，什么都没有了的滋味。父皇过去年年遣人送大批的贡品到大唐，可是如今呢，唐要攻蜀人人皆知。父皇为了她能够苟活，低声下气的将他方至豆蔻之年的女儿嫁到唐来，送了许多他自己都不舍得用的金樽玉器给那个不晓人情见钱眼看的迟大夫。大唐既有如此贪官，又何以兴盛？蜀国虽较之略穷些，却亦是一块风水宝地，这一些，她清楚得很。要怪得便是这些毫无心肝之人，一味地只想要贪得便宜，如狼似犬，简直毫无人性！

　　“瑶主子，瑶主子……”秋陌有些担忧地回头一望，蓦然大惊。只见碧瑶脸色煞白，纤薄的身子瑟瑟地抖个不停，娇美的红唇已经被咬出了血来。她连忙探出手去扶住碧瑶的肩膀，碧瑶却一下子重重地把她推开，双目充血的望着这你侬我侬的二人，眼中透着戾气。她向来是个冷静的人，此时却如控制不住自己一般，筛糠一样地打着颤，两眼已然血红。
　　“夫人，你……”就是沉着如秋陌，此刻也是急得慌神，音量也不自觉地加大起来，“夫人，夫人，你身体不舒服么？啊……真是愁死人了，这是什么时候落下的病根，夫人……夫人？”
　　秋陌是极少唤碧瑶为夫人的。理应上自然应该是这个叫法，然而碧瑶初过门时已明说了不愿，她便不再强人所难，一直叫她为瑶主子。此时又是脱口夫人，可见已经完全乱了方寸。前方唧唧我我的两个人应是听到了，慕绮烟先是转过身来，依旧是剪秋水的双眸，却是抹上了深深的不耐。几乎是完全抛弃了方才娇柔孱弱的样子，柳眉倒竖着，张了张口似乎就要呵斥出声。然而终究还是有所顾忌，顿了一顿。这一顿可不得了，她只见一个素面未识的灵秀美人，
　　双目灼灼地向他们的方向瞧来。那眼神，真如有着深仇大恨一般，也不禁有些害怕起来。只是紧紧地依偎着身侧的君主，假扮柔弱的角色。

　　能在后宫长盛不衰的女人，又怎可能单有纤薄的心思。她虽不过双十年华，却是聪明绝顶之人。眼瞧这苍白女子死死地盯着李克用看着，嘴角的血珠一串一串地向下落去，心里已约莫猜出个一二。只感觉这二人渊源，不单单会是多么简单。实际这女子是谁都与她无关，只要不动摇她在后宫的地位就好。如今看来，她就是想，也只怕没有这个能耐。当即只是在心中凛凛一笑，稍稍离李克用远些，她是深谙他的心思的。

　　他自然也不是笨人，眼见这女子的眼光极不对劲。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是有年纪的人了，早已比不过当年，只是对于这样一瞧便是无甚么心思的姑娘，还是极有信心。他故意一步一步慢慢地移至碧瑶的跟前，略低下头去，如炬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碧瑶明净如玉的脸庞，声音里带着引诱的魅惑：“你似是怕我？”
　　碧瑶抬着脸，眼里有泪。她的嘴唇已经被咬得不成样子，肿胀得仿佛一个脓包。她才十五岁，只懂得单纯的恨，甚至连该如何去恨也不很明晰。她扬起脸来，用最后残余的理智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唇齿之间磨了出来：“皇上误会了，碧瑶岂敢？”
　　“哦？”李克用冷笑一声，冷静的眼睛之后是一片电闪雷鸣地动山摇，“你叫碧瑶？是谁家的夫人。”
　　秋陌连忙在碧瑶身侧跪下，连声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迟夫人是裴将军的妻室，嫁到府上来已是第二年了。”
　　李克用点点头，眼底的精光褪去了一点：“既然是裴将军的夫人，那就先请到大明殿吧，宴会怕是要开始了。”他转过身，复又回到美人身侧，眼里已是平静如水。他向来善于猜忌，却也老谋深算，这个谜团，他不解出来自然是不会甘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