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叶禾

1、第一章

　　目光又一次不由自主的投向窗外，远方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呢？
　　然后，就这样一幢黄色的房子再一次挡住了我的视线。无奈地看着，久久。
　　我想我始终不能停止对远方的眺望，我并不是向往那里的自由。我是一只囚鸟，囚鸟不属于天空，囚鸟不能向往自由。而我对瓦蓝的天，心里怀着的是思念，思念一个正在那天空下自由闯荡的人——
　　我的弟弟，望。

　　望，是我的双胞胎弟弟，是全家人的骄傲。
　　他小学三年纪就获得全省少儿小提琴大赛银奖，初二时又获得全国小提琴大赛铜奖。成绩也好，一直是家里的荣耀。而对于再平凡不过的我来说，他就是我挥之不去的阴影。
　　虽然是双胞胎的姐弟，但仿佛我们一出生就被隔离。在不同的房间里拥抱着不同的童年。
　　也许在他亲近小提琴之前，我和他也许还有在阳光下游戏的日子，但那段记忆早已被我在无意之中忘却了。
　　在我的记忆里，我与望很少说话，我们之间一般有两米以上的距离。

　　那时，我时常不由自主的去看望，就像现在不由自主地眺望远方一样。
　　对于望，这个和我长得相似的陌生人，在儿时我是十分好奇的。望也每次都回复了我的凝视，他的回复总是默默的，没有表情的表情。与他淡淡的眼睛对视一会儿，然后他默默的将视线移开，这就是我们最亲密的接触了。
　　当望的小提琴拉出优美的曲调时，他就成了全家人的骄傲，成为了我的榜样。
　　“希，你想和弟弟一样拉小提琴吗？”那一日父亲问我。
　　“爸。”后面的话我说不出口，我应该怎么说呢？我应该怎么告诉他，我与望是不同的人，应该有所不同才对。我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于是父亲误认为我默许了，于是弟弟望成了我的追逐的身影。
　　我不喜欢乐器，甚至痛恨它们。这种想法我记不得是多久产生的，但至今它都没有消失过。即便我一直很认真的学习小提琴。
　　无论我再怎么认真都无法想望一样优秀。因为我对所有的事能付出的只有“认真”，而望对这一切都是如此的忘我。我知道我赢不了他，他永远都会是我的榜样。
　　“希，为什么你无法像你弟弟那样....”
　　“希，你为什么总不如弟弟....”
　　“希，你看看弟弟，你为什么不夜....”
　　家人总是这样说，对望我有时很怨恨他。为什么要和他一样，我自己有什么不好？

　　忙了一天，下班后回到家，父亲已将晚饭准备好了。
　　我和父亲像往常一样静静地吃晚餐。我吃的一般不多，所以很快就吃完了。
　　“妈妈的饭呢？”我起身走进厨房。其实我知道饭在哪儿，但还是习惯问一声。
　　“你送去吧，记得把饭盒带回来，明天我还要送早饭去呢。”
　　“好。”于是我带着母亲的那份晚饭向医院走去。
　　母亲住院都半个月了，每天都是我送的晚饭，每天父亲都有相同的嘱咐。母亲的病其实一点好转都没有，我们也不指望发生奇迹了。
　　母亲住在特护病房，疾病是他更加憔悴。
　　“妈，你就别担心其他的了，好好养病吧。”我总是这样劝她。她总是不停地翻看着望在这八年里寄回来的明信片。
　　当我走进病房的时候，她也在看，眼里充满了痛。然后她看见了我，温柔的笑了。
　　母亲在吃饭时，我随手翻了翻那些明信片。他散发的自由的气息总是让我很羡慕，或者很嫉妒。但我什么都不能做，我不能像望那样一走了之。他这一走我就完全失去了自由，我要为自己还要代替他照顾我们的父母。
　　我默默地将明信片放进特制的盒子里。

　　那年我们十六岁，被人称为花季的年龄。望似乎一直在期待这一时代的到来。
　　我们拿到了身份证，这仿佛证明了什么。而这一证明也在第二天成了事实。
　　“给我的家人：
　　我走了，别来找我，因为你们找不到。
　　望”
　　就这样，家就变成另一个模样。刚开始，父母，特别是母亲，发了疯似的找他。但正如望所说的，我们是找不到他的。
　　对我来说，家里不过少了一把小提琴，几件衣服，最不习惯的也许是那个和我长相相似的人走进了镜子。
　　三个月后，望从云南寄了一张明信片回来。他说，他过得很好，他说他已离开云南了。
　　大人们发现自己的徒劳，便不再找他，我们都是十分现实的人。那晚，母亲抱着我，哭着。她说，她只有我了。我知道，我与自由永别了。其实我并不十分悲伤，因为我从没向往过自由，也从不知道自由是什么。只有在收到望的明信片时，我才隐隐感觉到自由的意义。
　　后来，我仍十分认真的学习小提琴，十分认真的学习功课，十分努力的为未来做准备。

　　我将空饭盒带回家。
　　“她吃完了？”父亲看着空的饭盒，惊讶比高兴多几分。
　　我摇了摇头，怎么可能？“还是只吃了一小半，其余的我倒掉了。”
　　父亲点点头，很失望的样子。但他也应该开始接受这一切了。
　　“爸，我出去了。”收拾完一切，我提着小提琴准备去绿色广场。
　　“路上小心。”
　　绿色广场是六年前城市整建时的建设之一，离家不远。他刚一修好，我就相中其间的一个角落。从此，只要不是大雨倾盆，我都会在晚上去那里拉小提琴的。
　　我时常在想，望是否也顶着这样的夜空，在某个城市的广场上拉小提琴呢？
　　不错，望是陌生人。但我们有相似的容貌，有相同的血液。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开始思念他，然后思念越来越浓，越来越沉。

　　死神如期而至，这个家又变了。当然，再也没有人恐慌了，正如大家都知道的，很多事无法改变、不能挽留。
　　再也不用去医院送饭了，以后只有两双筷子、两个碗，生活再次变得简单。
　　这时又收到望的明信片，他已离开了甘肃的玉门。
　　这样我与父亲过着相依为命的生活。虽然我再也不用拿钱去填药费这个无底洞，但我们的生活比以前凄苦。
　　我更少参加朋友间的聚会，尽量多花些时间在家里陪父亲。我们是彼此的所有。
　　我本打算不再或很少去绿色广场拉小提琴，但父亲很支持我去。后来他索性就陪我去，每天都是这样。我站在那个角落里，他便坐在傍边的石凳上。
　　父亲有时听得很认真，有时也会出神。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个永远比我优秀的弟弟。
　　每当拉小提琴，或者是照镜子时，我也总会想望。总会想，望是不是还在拉小提琴呢？望的琴技应该比以前还好了吧？望有没有长变呢？会不会还和我长得像呢？
　　我对他的了解和想象只有这些。然而我已很满足了。
　　每次在绿色广场上拉小提琴，看着身旁坐着的父亲，看着来来往往、走走停停的行人。我总会想，如果永远这样也不错呀。好好的照顾父亲，照顾这个家，让另一个我去勇敢地闯荡。等着他从各地寄回来的明信片，直到永远。

　　那天，我回家发现父亲不在家里，桌上有父亲留下的纸条：
　　“希，
　　出去买一些东西，马上就回家。
　　等我。
　　父”
　　买什么东西，一定要这时候，吃完晚饭再去也可以呀。
　　走进厨房，发现很多菜都做好了。而且今天的菜好多哦，两个人怎么吃的完呀。不过转念一想，父亲今天一定遇见什么开心的事了，我也应该替他高兴才对。
　　我在家里等着。时间从六点半走到了七点半，我心中的不安隐隐上泛。
　　八点了，这时我的每一根神经都蹦紧了。上帝呀，请你不要让我失去他。我哀求道。
　　突然，电话响了，我被吓了一大跳。急促的电话铃声似乎正在宣告一个不幸。我不想接起它，我不希望我的预感是对的。我不愿意承认，生活原本就这么残酷。
　　我们是很现实的，我们就是要这样面对现实。
　　“喂，”我接起了电话，声音不由的颤抖着，“是...什么？...好的...我马上来。”
　　挂上医院来的电话，我泪如雨下，心好痛，痛得可以死掉了....
　　就这样，父亲也离开了我。在母亲去世的第一百天，那天也恰好是我和望的生日。父亲出外买的是我们的生日蛋糕。“等我”成了他的遗言，而也是他让我永远无法实现它。
　　二十五岁，我失去了所有获得了自由。仿佛是谁计划好了一切。
　　这个家变了又变终于不再像个家了。
　　公司考虑到我家中的变故给了我半个月的假期。

　　我蜷缩在家中的一个角落里，我呆呆地望着这空荡荡的房子，痛着。我不要假期，我不要自由，我只要我的家人。外面又是夕阳，但永远不是昨天了。
　　我已没有哭了，我早已知道注定的事无法更改。
　　我只是受到了打击，命运的打击。“永远”原来如此短暂。
　　忽然，家门被打开了，我看见一双男人的脚踏了进来。我没有抬头去看那是谁，仍旧一动不动地蜷缩在那儿，看着那人走近我。
　　门，我是锁了的。现在有这家的门钥匙的人除了我，只有一个人。
　　他单膝跪了下来，直至可以和我平视。我看见了他。他已和我长得不一样了，但他的眼睛还和镜中的人一样。
　　我伸出手去，抱住他。望，你终于回来了，眼泪再一次涌出眼眶。

　　“你为什么会回来？”他把我抱起来，坐在沙发上。而我始终在他怀里，此时我已不再悲伤了，甚至觉得很温暖、很安全。
　　“是你叫我回来的呀。”他开口了，这从未听过的声音好亲切。
　　“我？”
　　“对，是你的心痛传到我的心里，我立刻知道家里出了事，所以立刻赶了回来。”他仍搂着我。我们从未这么近的在一起，也许只有在母亲的子宫里才有这样的距离。
　　“谢谢。”我靠着他，可以松口气了。感谢你在这个时刻回来，为我分担这痛苦与彷徨。
　　“傻瓜，谢什么，这是我该做的。”望深深叹了口气，好象是一种放松。
　　“对了，”我坐起来，“你一定饿了，我给你弄点吃的，你先休息一下。”说着我向厨房走去。回头看见他满眼的温柔。

　　我将昨天父亲为我，不，为我们准备的菜热了热。望也走过来帮忙布置餐桌。
　　“你不吃吗？”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像是一天没有进食的样子。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
　　这时我才发现我并没有为自己准备碗筷，而且也只是看着他吃而已。其实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也是什么都没吃。突如其来的变故遏止了我的一切欲望。
　　“你也吃点吧，有我在你什么都不会担心。”他微笑的看着我。
　　被望这一说，我才发现，我饿了。
　　真的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