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本红颜》柒月廿捌_

37、涌动的暗流

　　马车稳妥地停在客栈门口。云悠客栈已立上了停止营业的木牌，几名穿红色铠甲的兵士守在门口；街上也是几许清冷。
　　都说“山雨欲来风满楼”，这镇上却是如此安宁。原来古人的话，有时候也未必一定是真的。不过，这清冷的风倒是一点也不含糊，扑面而来，吹得人脸上生疼。
　　“殿下不眠不休地挨家挨户做安抚，大家总算肯耐下心来了，也不知道这宁静能持续多久。”明月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轻声道。最后那句话，更是让我莫名心慌。若连傲气凌人的明月也能说出这番言语，他们目前面临的状况该是多么糟糕？他们真的有把握，守得住这小镇吗？现在的局势，似乎已经不仅仅是关乎夜寻他们的性命，如张天凌一样杀红了眼的人，一旦被他们攻入小镇来，只怕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我的视线扫过一旁的夜寻，他波澜不惊的脸不肯透露一点点有用的讯息。我只能自认失败地转身进了车厢，让自己完全麻痹。看见躺在车座上的“玉女樱咛”，我不由轻轻一愣，心中慢慢变冷。纵是他知道我是桃夭，纵是他未曾将我忘记，事到如今，我们还是要在背道而驰的路上，渐行渐远。再留恋又有何用？他若要我走，便不会挽留。我知是自己太过一厢情愿。我不知道的是夜寻是怎样说服明月来为我护驾，在这样紧要的关头，她应该留在镇上和夜寻他们共生死才对。我不出所料的在她的脸上看到了深深的不舍和担忧。她想留下，可她更不想违抗，他的命令。
　　车轱辘转动的声音从脚踩的木质踏板下传来，带着一步一回头的徘徊。我的指甲已经嵌进掌心的肉里，以遏制自己反悔的冲动。我在猜测夜寻在我转身以后，是否会有一丁点不一样的表情，忽然就想起他说的那句——“等回了王府，我会给你你想要的那张纸。到时候，你就自由了。”这的确是我曾期待的自由，可以不用为谁而活，可心还是那么痛。夜寻你为何要这样狠心？为何要在我确定爱上你之后，才说要给我自由？你可知道，此时此刻，我多想像柳悠然一样，可以陪在你身边，不论生死，只要可以时时刻刻看着你，对我来说就足够了。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彼此的面前。可现在的我算什么呢？一个人丢开了所有，仓皇出逃，像一个逃兵——战场上的逃兵，亦是情场上的逃兵。我似乎是败了，败得一败涂地。
　　车身猛然一抖，我警觉地支起身子，右手按上了“玉女樱咛”冰凉的身子。
　　等了一会儿，却是明月掀帘进来了。她看不出表情的脸面向着我，低声道：“王妃。”
　　“怎么了？”我悬着的心这才慢慢落下来。
　　“奴婢可否请求你一件事？”她垂下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你是想回镇上和六殿下他们呆在一起？”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必忌讳什么，便说了出来。
　　她的眼睛一亮：“那王妃答应吗？”
　　“你现在回去，不怕六殿下怪罪吗？”我反问。
　　她的眼眸又黯了下去。沉默了一会儿，她咬咬唇说：“从跟着少爷开始，奴婢就对他言听计从，只要少爷认为是对的，哪怕会粉身碎骨，明月都会去做。可是现在，少爷身处险境，一不小心就会……就会永无翻身之地，在这个时候，明月怎么能离他而去？奴婢做不到，求王妃大发慈悲，让明月回去吧。就算少爷会怪罪，奴婢可以受罚，但奴婢离不开少爷，保护少爷是奴婢毕生的使命，不管是为了我娘，为了蓉妃娘娘，还是为了奴婢自己，奴婢都必须回去。”
　　我叹了口气，道：“那就去吧，不管做什么，都别让自己后悔。”本就无意留下她，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更何况，我不得不承认，多个人留在夜寻身边，我也会多安心一点。
　　她惊喜地笑起来：“真的？王妃真的愿意让奴婢回去？”
　　“我留住你的人有什么用呢？只会让你怨我。与其这样，不如让你对我多一点感激。”我浅浅一笑。
　　“明月已经安排了十个高手护送王妃回六王府，一定会保证王妃安全的。”明月的脸上显出恳切。
　　“我能保护自己。”我将“玉女樱咛”握在手中，脸上不多表情。“你放心。”
　　“王妃，其实少爷他……”明月欲言又止。
　　我抬起头，有些期待地看着她。我承认，我想听她说夜寻是有苦衷，才会赶我走。可她偏偏止了话头，转身头也不回地出去了，留下我呆呆地坐着，心里一片空荡。夜寻既然可以送我出来，他自己必然是能脱险的——至少现在是。可他选择留下，恐怕不但是为了稳定民心，还是做了恶战的准备，要打太子的反击。他是个不服输的人，这次被太子设计，他怎会善罢甘休？所以明月才会这样担心，义无反顾的要回去。我冥冥中更感觉到他们一定有安排，夜寻不会打没把握的仗，记得在我昏迷那几天里，曾听见他们说过，计划被提前了，这更证实了我的猜想。我将剑握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希望他的安排不会出差错，就算是得到他的休书，也比等来一封遗书好。
　　这样想着，竟觉得马车渐渐慢了下来。我关注了一下外边的动静，发现马车是真的停了下来。
　　正想出去看看，布帘忽被一阵大力掀开。不等我反应过来，铺天盖地就是一把药粉撒来。我嗅出了迷药的味道，抽剑便对来人挥去。一道血光闪过，地上便留下一具死尸。我从包袱里抓出一只药瓶，冲出车厢，果不其然，外面已经乱成一片，穿夜行衣的蒙面人和穿红色铠甲的兵士在拼命厮杀，浓浓的毒药味儿弥漫在空气里。那十个保护我的士兵明显中了毒，已经有些体力不支；黑衣人一个个来势汹汹，仿佛不准备留下一个活口。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令“玉女樱咛”在我手中不安分起来。迎面而来的四个黑衣人凌空带起凉风，我轻轻转动手中的剑，另一只手拧开了掌中药瓶的盖子。刀光略来，耀眼，我扬腕化出的粉芒，盖过凌冽寒光。“玉女樱咛”兴奋地斩断四柄刀刃，深入，刺破来人的胸膛。我飞身靠近红色铠甲的士兵，将手中的药丸一个个分给他们。还好我随身带着昆仑山的解毒药，虽然我用不上，但总能帮上别人。不等我们歇气，黑衣人又疯狂袭来。手起剑落，尸身无数，江南烟雨中，殷红的血水顺着嫩绿的草地流淌。
　　忽然，空气慢慢摇晃起来。
　　我轻怔，抬头看向远处，柳树摇曳中，一片昏黄的尘土漫天飞扬。浩浩汤汤的兵马正向这边涌来！那些人和黑衣人是一伙？或者是六殿下的援军？
　　但那些黑衣人也明显愣了愣。
　　捕捉到这一瞬的情景，我已然清楚，来的人定不是黑衣人的援军。
　　于是，身边的黑衣人此刻发起了更疯狂的进攻，像要争取最后的时间。刀光与粉芒相接，喧嚣了寂静的江南。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化作无声的皮影戏，安静上演，流血牺牲，我厌倦的生活，像做梦。右手收紧，“玉女樱咛”冰凉的剑柄，像夜寻那温不热的手。心里忽然一酸，剑势软下来。
　　刀光急闪，映亮我的眼。眸中收入那逼近的身影，手却愣在一旁。我忽然想起离开昆仑山时师兄那句话。我太容易受情绪影响，若是面对敌人，只怕会吃亏。
　　忽的一道蓝光挑开那柄钢刀，直入黑衣人的胸膛。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眼见着那雪白的身影，从空中缓缓落地，犹如天降仙人。宽阔的背影，像昆仑山终年不化的雪山。
　　第一次看见，“君莫笑”染血。
　　是为了救我。
　　他的名字，哽在我的喉间，却是，欲语泪先流。我看见他静静地凝望了一眼远方那被马蹄扬起的黄沙，脊背有刹那的僵硬。很快，他便转过身来，森冷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让我捉摸不透的复杂。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什么，他已经一把抓住我的手，疾奔疾步，然后轻轻一托，扶我上马，接着坐到我身后，双手勒紧了缰绳。
　　那十名侍卫断后，拦住仅剩不多的黑衣人。
　　远处踢踢踏踏的马蹄声越来越响，一声一声落在了我心上。
　　他们不是六殿下的援军，不是。
　　我的手紧握成拳，指甲陷进了掌心的皮肉里。我知道自己不会猜错。六殿下看到那些骑兵时明显的僵硬，和他现在驾马飞奔的姿态，说明了，那是我们的敌人。我忽然一愣，想起明月说的那一句“他们来了”。刚刚看到的，很可能就是张天凌的人，也就是说，小镇马上就会面临威胁了。夜寻他不是怕独身迎上他们，而是怕，小镇无主。
　　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如此冰冷。没想到，出去惊险地走了一圈，我却还是要回到原地。就好像我和夜寻，从前的相遇，无言的分离，莫名其妙的重逢，一切似乎都不可言喻。似乎是上苍冥冥中的指引，让我们走向一个万劫不复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