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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逢场假作戏 ...

  •   下人们都退了下去,案上一对红烛也快要蜡尽。

      我站在窗前,出神地看着那轮明月,山间雅筑,小桥流水,起舞弄清影的画面已幕幕纷飞,空剩下转朱阁,低绮户,一入侯门深似海的落寞。

      他呢?又醉卧在哪一处山岗,哪一片溪水,独自神伤?犹记得,当年的昆仑山顶,我们执剑而舞,桃花妖娆乱舞。抑或是他吹笛,我弹琴,让两股乐音相互交汇,融入昆仑山的茫茫大雪。那时的日子,风轻云淡,从没想过会有什么变数。或许是因为从小到大,他的呵护已经渗透在我生命的每一个角落。在那些我哭着喊娘亲从梦中惊醒的时光,是他陪在我的身旁。所有的一切,我都铭记在心。可是,终究那一旨诏书下来,我无法为他放弃家族使命。但我想,若我对他有爱,那么即便是背叛天下,我也不会屈服。只是,有一种感情,只能叫做感动,抑或是亲情,永远也变不成爱情。

      我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因为那个世界,已被我决绝地抛弃。回头,就会遍体鳞伤。所以我宁愿选择不回忆。

      月色的清辉撒在屋外院落,悄无声息。我回头看看沉睡的六皇子,那高大的背影隐隐透着清高与冷漠,却又与红得刺眼的喜袍交相融合,有一种难以言表的美。

      怪不得民间多少女子为他而倾倒,单是这背影,就足以艳煞旁人。只是,为何我突然觉得有一丝熟悉?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昆仑山巅的朝阳,朝阳下,那尚且稚嫩的背影,让我的心蓦然一惊。但,又怎么可能?我浅笑自己的无聊,推门走了出去。

      几声犬吠低低地响起,越过听风阁后的大片低空,像昆仑山上偶尔会出现的长啸的狼嚎,对夜深未眠的人来说,是如此刺耳。

      我抽回思绪,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闪过。

      漫漫寒夜,还有人与我一样有心赏月?我不动声色地跟出去,随着那身影穿过了听风阁后那片令人目眩神迷的桃花林,来到王府后门。隐于高大的树干背后,定睛看见那个很特别的婢女打开门闩,一个身着锦衣的男子跳了进来。那样俊逸的面庞,使人似乎看一眼便再难忘记。剑眉星目,烟波含笑,正是身姿卓绝,意气风发。

      “八殿下,您又在胡闹了,深更半夜不呆在自己府里,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女子又好气又好笑,“再说,也不正正经经从大门来,偏要在这儿装小狗呢。”

      “我不是听从明月姐姐你的吩咐,‘烂醉如泥’地被送回八王府了吗?哪还敢走大门呀。要是被我六嫂看见,六哥装醉的事儿不就揭底了?”八皇子贫笑着说。

      “八殿下就知道贫。那六王妃在听风阁里呢,又不去正厅。”明月嗔怪。

      “好啦好啦,明月姐姐,我不过玩儿玩儿嘛。今天母妃给我那六嫂揭了喜帕,她长得到底怎么样啊?是不是真像民间流传的那样恐怖呢?”八皇子对自己的话配合地摆出个骇人的表情。

      “您大半夜来就为了这个啊?”明月忍俊不禁,“那恐怕八殿下您就要失望了。您那位六嫂啊,可是真人不露相,揭了喜帕还蒙着面纱呢,说是要少爷亲自揭才行。我看呀,她的脸疾多半是真的,只是也不至于像外面说的那样恐怖。不过她的眼睛却是美得出奇,竟跟蓉妃娘娘有些像。”说完,她似有些深思。

      “唉,”八皇子有些扫兴地叹息,“可惜了我六哥这样惊世的美男子,多少女人为他痴迷,父皇一道圣旨,就活活毁了万千少女的梦想啊。何况这纳兰三小姐连个美女都不算,真是替我哥不甘。”

      明月冷哼一声:“谁让人家娘家底子厚呢。宰相的女儿虽比不上公主,但再丑也不愁嫁嘛。”这字字刻薄的言语,不仅像是泼了我一头冷水,更是表明了这丫头在王府不一般的地位,以及她和六皇子微妙的关系。

      八皇子撇撇嘴:“还好我上头有我哥顶着,不然父皇拿我去拉拢纳兰家,还不如赐我三尺白绫得了。以后呀,我可要娶个像明月姐姐这样可人的小美人儿才行。”

      明月有些羞窘,恼道:“八殿下,你再胡说,我可要告诉少爷去了,让他收拾你。”

      “我错了,好姐姐。我这就回府去,不碍你眼了,行了吧?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哥!”八皇子陪笑道。

      明月这才“嗯”了一声,把他送出门。待她也急急关了门走开,我才赶回了听风阁。

      是夜,清风袅袅,拂进窗来,卷起书案上的宣纸一角,像极了冬天的垂死挣扎。明明春天已经到了屋门口,冬天却还纠缠着不愿离去。是它太执着,还是春天不够努力?我想有些人和事似乎有相同的道理。不过我现在想的是,在昆仑山看惯了满山白雪的风景,现在猛地接触到春回大地,草长莺飞,还真有点不习惯。

      我静坐在梳妆台前,侧过脸,看着六皇子一动不动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和几位皇子精心策划了醉酒,又串通了蓉妃来揭喜帕,想得还真周到,费尽心思也不过是为了不与我“洞房”,看来这位六皇子还真是像坊间说的那样不近女色。或者说,他也不过是一个虚与委蛇的伪君子,因为我传说中的脸疾,而对我不屑一顾?毕竟,在我行走江湖那些日子里,六皇子赫连夜寻的翩翩美男子之名可是如雷贯耳。

      不过这倒正中我的下怀,省了与他周旋的力气。本来我还想着,如果他要与我洞房,我该怎么应付。现在看来,这些都不需要了,我倒可以放心的在书桌上凑合一夜。虽说已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但若是要我现在就与他行床笫之私,我恐怕还不能接受。

      晚风透过窗户来,我裹了裹身上的红衾,忽然想起了那明月和八皇子的话。三人成虎,也不知是谁说出的至理名言,长这么大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长什么样,世间倒是先流传开了脸疾一说。若我的脸真有那么恐怖,那六皇子揭下我面纱的时候,不得吓成什么样。

      我淡淡笑了笑,忽觉有些倦了。伏在梳妆台上沉沉睡去。

      有夜风袭来。我好像开始做梦,四面有茫茫的雪,桃花瓣落下来,四下飘零,静静的,又被风吹起,飘向无边的浩瀚。我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雪被踩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一袭青衣,在断崖之前,手持长笛,吹出动人音律。仿佛是一首挽歌。忽然音乐停了下来,他幽幽地叹气。

      “当年师傅在山脚下把我从襁褓中抱回来,百般调教;师母待我也如同自己的亲生儿子。可是,再多的温情也改变不了我是个孤儿的事实——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孤儿。所以,我懂你的痛。可是生活毕竟还是要继续,不管少了谁,我们也没有理由自暴自弃。至少,你还可以念想着爹娘的名字,念想着家乡的存在,可我,甚至连个念想都没有。师妹,你已经比很多人都幸运了,所以,我不准你哭。如果你说没有家人疼你,那么,我当你的家人。我会保护你,只要你幸福。”

      那声音袅袅的像烟雾一样升腾,没入云端。

      我的脸颊上,有泪水划过。

      “师兄……”

      我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的脸。我想告诉他,所有的一切我都还记得,从不曾忘却。他的一字一句,我如数家珍。我知道,若这世上有一人一心地为我,那个人叫苏冰云。只是,师兄啊,你的好让我心疼,让我愧疚,我负担不起,就好像桃树枝上总有一些花瓣要被放弃,也许我离开你对你来说未必是件坏事。至少,你可以重新为自己活一次。可是为何,我总有一种感觉,你就在我身旁?你的气息,带着昆仑山的雪和桃花,萦绕在我身旁。如果我睁开眼,抬起头,是否会看到你还在对面屋顶上,对我举起手中的酒坛?

      有一片冰凉降临在我的心上,就好像雪花的坠落。我打了个寒颤,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凌乱的思绪。我举步奔跑,在苍茫的雪地上。忽然我的眼前出现了落霞阁,出现了那个时常纠缠于梦中的场景。《凤求凰》的音调盘旋在桃花树枝头,桃花瓣轻轻颤抖着,像孩子一样。

      柔粉和青衣执剑而舞,粉芒青光交相辉映。那柄指向咽喉的剑,带着回旋的余地。

      师兄说:“师妹,你又输了。”

      我微笑,却感到一股寒意袭来,掉转头,看见了昆仑山的金色阳光下那张熠熠生辉的银色假面,还有那假面下一双目若寒星的乌瞳,眸底星辉一片。我的心莫名地颤抖,就在与那双眼四目相交的瞬间。

      我如鲠在喉,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其实,我只是想问,今生,我们是否还能再见?在我已经是六王妃以后。或者说,在你不知零落在天涯何处的时候。

      梦中,有泪划过我的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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