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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烛照双鬓 ...

  •   大红喜字照亮了深闺的胭脂香味。

      娘亲昨夜与我的长谈,此刻仍在胸中作祟。她似乎说了很多,譬如要不是我十七岁前必须出阁,他们也不愿我嫁入皇室之类的。我却只在心底冷冷一笑,十万火急的家书,真的只是为了那一个预言吗?且不说皇命难违,若东宫挑中的是我纳兰家,如今坐在这里受好命婆祈福的又岂会是我纳兰寒烟。没有长在这个家,不代表我不懂政治联姻的意义。纳兰和海家不和是众所周知的事,如今海家和太子明白结亲,纳兰自是只有靠向蓉妃一边,如此还能有得一博,至少在圣上在位时,能保一族平安。这些,恐怕我比两位姐姐看得明白得多。

      视线漠然落在铜镜里那张蒙着面纱的脸上,我的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厌恶。

      十七年的面纱将要卸下,而我心中的假面,却已被深深烙印。毕竟,因为那一个所谓的预言,可以让我的亲人待我如此,我还有什么可期盼?现在答应这门亲事,报答的也只有“生”之恩,而无“养”之实。

      由妇人搀着出门上了花轿,不自觉轻撩开喜帕,透过窗帘的缝隙望出去。

      浩大的迎亲队伍,招摇过市。直到接近皇城才在路口分成两个队伍,一队入东宫,一队右转向六王府。

      我听见金銮轿外人声鼎沸,锣鼓喧天,我的心却异常淡漠。只是那一身青衣却盘亘在脑中,尖利如针。

      犹记落英缤纷里,他心痛难抑的表情,像受伤的小鹿。他说:“他们找你回去,就是为了许婚?”

      我点头,不语。

      沉默良久,他幽幽地开口:“不要嫁给他。”

      我苦笑:“皇命难违。”

      “你明明知道这只是他们的借口。”他的语气陡然上扬。

      “身为纳兰家的女儿,即使是借口,我也只能为它赴汤蹈火。”我抬眸,看着树缝间狭小的天,“这是责任。”

      “责任?他们捧在手心里的两个宝贝女儿呢?锦衣玉食的时候,她们总在最前面,现在要为家族尽力了,怎么成了缩头乌龟?”他忿然。

      “对啊,她们是宝贝,所以只能牺牲我这个无足轻重的纳兰三小姐了,不是吗?”我冷笑,转身。

      “不要去。”他拉住我的长袖,仿佛抓住最后的希望,语气成了哀求。

      “忘了我。”决绝地,迈出我的步伐。他的手一寸寸地失去力气,正如我的心,一寸寸地下沉,下沉到永不再有光明的地狱。

      痛,如自缚的茧,缓缓扼住我的咽喉。

      耳畔忽传来一个尖利的男声:“送入洞房……”

      手中的红绸轻轻晃动,却足以拽回我抽痛的思绪。那样华丽明艳的红,在狞笑着说,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一切,已成定数。

      独坐新房,隐隐听得到外面的喧闹。陪着过来的两个丫头,是母亲挑的,据说从小在纳兰府长大,忠心耿耿。母亲这样说的时候,我在想她所谓忠心,是对我,还是对她。

      “王妃。”忽而,彩舟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接着是嘈杂的脚步声。

      我的心一震,尖锐地疼起来。

      王妃,是谁第一个这样叫我呢?眼神迷蒙起来,出现丞相府璀璨的灯火。

      他说:“祝你明日新婚幸福,——六王妃。”冷笑的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幽怨。

      我垂了垂睫,按下心头浮躁的思绪,细听来人的讲话。

      “六殿下和几位皇子喝得兴味盎然,”星河似乎蹙着眉看着躺在新床上酣睡的六皇子,“好不容易把那些个皇子送走了,六殿下也醉得不省人事了。”

      “不碍,让他好好睡吧。”借着微垂羽睫时透过喜帕的缝隙看向床上那个背对着我的男子,他睡得很沉,抑或是,装作睡得很沉。我无意追究,只是拉过绣着金丝龙凤的锦被覆在他身上。

      “那几位殿下从东宫过来,本就有几分醉意了,这才缠着少爷饮酒,少爷也是无奈,还请王妃不要见怪。”扶着六皇子回房的那位婢子不卑不亢地对我说道。

      刚才趁着无人撩起盖头,正瞧见她扶六皇子进屋,本已注意到她与其他婢女不同,此刻又听见她称他“少爷”,而不是和其他人一样称“殿下”,也可以断定她的身份定是不一般了。

      我淡淡一笑,虽然她看不到。“本宫明白,姑娘不必担心。”

      “可是王妃你的喜帕,还有……”彩舟欲言又止。

      红喜帕下,我的脸依旧轻纱遮掩。在我出生那日深夜,就有一位高人曾说,若有人在我十七岁前看见了我的容貌,将会给家族引来大祸。

      “蓉妃娘娘驾到——”太监尖利的声音划破房中刹那的寂静。

      彩舟扶着我跪下迎驾。“蓉妃娘娘万福金安。”

      “都起来吧。现在都是自家人,六王妃不必多礼。”蓉妃娘娘来拉住我的手,一股莫名的暖流注入我的手心。我的肩轻轻一颤。

      “我家寻儿性子古怪,本宫也常常拿他没办法。以后他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还望六王妃不要跟他计较。”蓉妃娘娘平和地说。

      “娘娘言重了。”我福了福身,“出嫁的女子,夫比天高,殿下做了什么,儿臣自当夫唱妇随,不敢逾越本分。”

      “王妃深明大义,本宫甚是欣慰。你以后,就该和寻儿一样叫本宫母妃了。”她捏着我的手紧了紧,“本宫希望你明白,夫妻之间,一旦拜过堂便是有了承诺,这是一辈子的事。两个人在一起要走得长远,必得相互信任和包容。”说着,顿了顿,“寻儿他,就交给你了。”

      她的声音里,那份属于母亲的柔情,令我心头一震,似乎她是将一件稀世珍宝交到了我手里,莫名的责任感使我重重地点了下头。这份母爱,我不曾拥有过,所以令我心颤和感动。我想,我会尽力做好一个妻子的分内之事。纵然,坊间关于六皇子的传言,使我对他做好丈夫这个角色不抱什么希望,但,我只做我该做的,与他无关。

      “寻儿是睡着了吧?”蓉妃娘娘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我却忽然明白了——原来她过来的真正目的,是替六皇子解围。

      “殿下醉了。”我淡淡地答道。

      “这孩子,太不像话了,这个时候怎么能喝醉呢?!”蓉妃娘娘佯装微怒,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责怪。

      “不怪殿下,他日理万机,今日大婚也累了一天,是该休息休息了。”我随着她的意答道。

      蓉妃拍拍我的手背,像是在安抚,又道:“可是你这喜帕……”

      “既然母妃过来了,就劳烦母妃替寒烟揭这喜帕吧。”我又福了下身。

      “这……”蓉妃欲擒故纵地犹豫起来。

      于是我顺水推舟地说:“殿下已经睡熟了,若是母妃不帮儿臣揭喜帕,恐怕儿臣就得蒙着喜帕坐一晚了。权宜之计,还望母妃不要迂于陈规。”

      “罢了,就让我这个做母亲的帮他把新娇娘妥妥帖帖地娶回家吧。”说着,蓉妃拿过掀头秤,安安稳稳地揭开了大红喜帕。

      红烛摇曳的光照亮了我眼底的一汪秋水,我看见面前这位华贵的妇人,带着略略吃惊的目光看着我。

      我向来都不怀疑我的眼睛有多美,这是十七年来我揣度自己容貌的唯一凭据。所以看到她们微愣的目光,也不觉得奇怪。只是眼前这位蓉妃,却让我惊艳了一番。那样绝美的面容,纵然经历了时光的风霜,带着微微的病态,却掩不住天生丽质,风韵犹存。我想,我此生再也不会见到一个比她更美的女子。民间关于蓉妃的绝色容貌,原来不曾被夸大。

      “王妃为何还戴了面纱?”蓉妃深邃的眼神在我脸上逡巡了一圈,又定下来凝视着我。

      “儿臣出生之日,家里来了一位高人,她告诉儿臣的父母,不得让人看见儿臣十七岁前的容貌,所以爹娘为儿臣戴上面纱,养在深闺,不敢犯忌。”我恭顺地答。纳兰三小姐自小体弱多病,深养在闺帷之内,终日不出门半步,这是家里放出去的消息,已在坊间流传了十几年,以掩盖我远赴昆仑修行的真相。毕竟是宰相之家,一举一动总是不敢太出格的,何况纳兰家与海家对峙已久,白白被对方抓了话柄去,难保不被有心人大做文章。

      “原来是这样。”蓉妃笑笑,“那王妃的十七岁生辰是……”

      “今日。”我淡淡地答。

      蓉妃愣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自觉尴尬地道:“那王妃可以摘下面纱了啊。”

      “高人说了,若要正式摘下面纱,必须由儿臣的夫婿亲手来做,所以只能等殿下醒来,再为儿臣摘下面纱了。”我微微笑道。

      蓉妃点点头:“依王妃的意思吧。夜也深了,本宫该回宫去了,王妃早些梳洗完休息去吧。”她的眼神,意味深长。

      “儿臣知道,母妃慢走。”我福下身,用眼角余光瞥见蓉妃缓缓走远。

      心里,莫名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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