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本红颜》柒月廿捌_

16、反其道而行

　　纳兰府。
　　下轿，抬眸看了看这金色牌匾，如此陌生。
　　守卫的家仆伸手拦住我，竟有些结巴：“这……这位小姐，您找……”
　　我看见他眼中陌生而惊艳的光，放肆在我脸上。我冷冷地看向他，不作声。毕竟，今日是以六王妃的身份上门，姿态，便也是要做足的。
　　星河斥道：“放肆！六王妃在此，还不行礼！”
　　我想他们应该是认得星河的，倒是我这个小姐，变成了生人。
　　那俩人互相看了看，这才知道刚才垂涎的目光有点太过赤裸，腿一哆嗦就跪了下来：“参……参见六王妃。”
　　我轻言：“起来吧。”说罢，径直进了府。
　　丞相府灯火通明，好不气派。可灯火辉煌处，却总有那么一抹阑珊。
　　恰好，听到通传的爹娘领着一干家人迎上来，恭恭敬敬地伏地而拜：“老臣参见王妃。”
　　后边的人也跟着齐齐喊道：“参见王妃。”
　　千人之上，万丈荣光，我却只在心底，感到一片凄凉。
　　“这里只有自家人，爹娘行这样大的礼，可是要折寒烟的寿了。”说着，小力去扶。
　　爹爹也顺势起来，仍敬道：“君臣之礼不可废，王妃不必不安。”
　　我浅笑，向大厅去。爹娘便也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走。我刻意挑了偏座来坐，按礼节来说，我是该坐主位的。不过想到今日我是来要人，太过傲慢，似乎有点于理不合。何况，他们毕竟也是我的亲生爹娘。
　　“王妃……”爹爹似乎觉得于制不合，想出言劝止。
　　我却不等他说完，便笑道：“爹，娘，女儿可是找你们要人来了。”我的目光细细打量过堂中的人。我的两位姐姐，纳兰霜和纳兰馨自在其中。她们俩长得倒有几分相似，从昆仑回府那几日，来不及细看，现在才发觉，竟也是两个标志的美人儿。
　　“老臣不懂王妃的意思。”爹敬道。
　　“我那丫鬟彩舟，一大早就过府来了，至今未归，我还有事儿非她去办不可，这都急死我了。”我略略作出忧心的表情。
　　大姐纳兰霜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母亲蹬了她一眼，她便噤了声。
　　“不知王妃有什么事，非要这丫头去办呢？她早上是来过，可不到正午就走了，怎么，现在还没回王府？”娘亲试探性的问话，不着痕迹。
　　我的脸微微一红，娇道：“还不是六皇子么……”说着，柔柔一笑，女儿家的含蓄矜持毕露，又话锋一转，“那现在怎么办？这事儿还一定得她去呢……”
　　不必再多说什么，爹娘自能发挥他们的遐想。
　　唯有这样，才有最大的把握保住彩舟。因为，对爹娘来说，我的话无疑是一种莫大的安心之力。而彩舟对他们，便还有价值。
　　“王妃放心，老臣这就派人去寻那丫头，保证将人安安稳稳送回王府。夜深露重，王妃不如先回府歇着，静待消息。”爹爹建议。
　　看来那丫头伤得不轻。我微微叹气，仍强自作出笑意：“那就有劳爹爹了。”
　　想不到，对我来说，连回家也意味着勾心斗角。世界之大，何处才是我纳兰寒烟的归巢？
　　我忽然觉得自己如此可悲。彩舟与星河，姐妹情深，而我与两位姐姐，甚至父母，也存在着无可忽视的隔阂。抬眸，看见娘亲复杂的目光。让人有些捉摸不透。叹口气，不愿去妄自揣测，她又想如何对我。或许，这真是我的宿命。
　　我注定是，得不到爱的人。
　　不过好在回到六王府的后几日，天气不错，让我的心情也有些好转。偏偏今日的天阴沉沉的，我想终究是在待一场春雨吧。
　　我在床上翻翻找找，也没看到我的手帕。本是想问问星河，看她这几日心不在焉的样子，怕是问了也没什么结果。
　　这两天，她不是不停做事，就是望着看不见的王府大门发呆。连我都有些不忍了。有时候有一个人能让自己牵肠挂肚，不知是幸福还是痛苦。
　　“放心吧，她会回来的。”我看向她。
　　星河正默默看着腕上的玉镯，禁不住道：“可是，王妃如何知道，姐姐她还……还活着呢？”
　　我轻笑，丫头原来是在担心这个。若彩舟已死，丞相府当日必已将这消息送来，说她因催情香一事，畏罪自尽，将这一切罪过都推到她身上。然而丞相府至今仍托言在寻她，爹爹也一再保证会将她安稳送回府上，必是她还活着。所以我前天那席话，才刻意透露出催情香一事无伤我与六皇子的关系，彩舟便没有必死的理由了。
　　“你若是信本宫，就安心等着吧。”我也不解释，自笑道。
　　“怎么，那个丫头还没回来？”无问而问，语透凉意。
　　无需看，我也知道是谁来了。只是不知是哪个多嘴的丫头，让他知道了这事，抑或是，他在我周围，也安插了眼线。
　　“回殿下，丞相府还在找呢。”我福了福。
　　他浅浅一笑：“希望还能找到吧。”话外之音，我心知肚明。他既已认定那晚是我定的主意，如今彩舟失踪了，他自会怀疑是我下的手。
　　我在唇角勾起凉薄笑意：“那便看她的宿命了。”话锋一转，收起尾音的凄凉，微微挑眉道：“殿下来荷月轩不会只是为了一个丫鬟吧？”
　　若不是有什么要紧事，他如何舍得来我荷月轩？
　　“后日便是云钏公主十七岁生辰，王妃可想好六王妃该送些什么贺礼？”他坐到桌边，抬眸看我。
　　我想逼自己微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这些事不是一向是明月在打理吗？”
　　“王妃是六王府的主母，如何能置身事外？何况这云钏也不像一般人等，可以轻易打发的。”他把玩着桌上的紫砂壶，唇角笑意未退，显得魅惑不已。“她是我朝的第一公主，自出生便与粟北国王子有婚约。皇后把她当稀世之宝宠着，父皇也疼爱有加，便生出她刁蛮任性的脾气。要是她知道这贺礼是一个婢女准备的，恐怕又要闹得天翻地覆了。”
　　当年皇上与邻邦轩辕王共同昭告天下，我朝的第一位公主，便与友邦的王子联姻，这我是知道的。当时蓉妃与皇后都怀有龙嗣，最后虽是蓉妃先分娩，诞下的却是我朝的第六位皇子——即我眼前的赫连夜寻；倒是皇后，不久之后便生下了公主，举国欢庆。皇后的势力，从此更加如日中天。或许这也是皇上怕其权大难制的原因之一。
　　原想既是要与友邦联姻的公主，应该是仪态大方、端庄贤淑那般的，不曾想，竟是个刁蛮的主儿。
　　“那殿下可有什么好主意？”我随口道。
　　“云钏自小见多了奇珍异宝，若是没什么新意，她是看不上眼的。”六皇子看着我，目光深邃。
　　说实话，我不相信夜寻是这临时抱佛脚的人。他必是早做了周密安排，却突生了变故，才出此一策吧。
　　我淡淡地笑：“想跟一个人做朋友，就必得先知道她喜欢什么。这点消息，殿下该是早就为臣妾准备好了吧？”我目光深邃，明白他是刻意要我去准备的。因为，他想让我接近云钏，而这，是明月不能做到的。
　　他漫不经心地拿出一张纸放到桌上，视线幽幽落在我身上。
　　我没有去看，而是不动声色地看向他，开口道：“殿下凭什么以为，臣妾一定会帮你呢？”
　　他目光稍变，打量着我：“你不是帮本王，而是作为六王府的主母，你必须去做。”
　　“你错了，”我直视着他，“殿下。”
　　他眼中多了些玩味的神色，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你很清楚，若我拒绝，你勉强不了我。主母这个身份，对外人说就罢了，可这里，没有外人。”我说得平静，心里却是波涛汹涌。在这个王府里，我何曾被当作过主母，——应该说，何曾被他们当作过自家人。“说白了，从一开始，我就只是棋子，不是吗？”我忘了敬语，却想起那杯酒，想起我在空中坠落时心下的凉意。那些穿过了发丝的流岚，在我心里，化作了冰凉的雨滴。好大一场雨，让我难以忘记。
　　夜寻紧抿着唇，静静地看着我。
　　我看向窗外，又是，好大的一场雨。
　　“你说得对，本王，勉强不了你。”他的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语气平静得像飘落的秋叶。
　　我望向他的眼，却寻到一丝熟悉的气息。那眸底闪烁的星芒，如此神似。真的，好像。
　　像那个，我总是叫“喂”的人。
　　像那个，我看他第一眼就想和他做朋友的人。
　　像那个，会用冷漠却温柔的声音叫我“桃夭”的人。
　　像那个，头也不回离开我的人。
　　我别过头，泪从脸颊滑落：“殿下放心，臣妾，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离。
　　我深吸一口气，脑中只剩下两个字。
　　那张纸上的两个字。
　　刺绣。
　　而时间，仅为两日。包括今天。
　　“星河，去拿一把铲子、一匹绸缎，跟本宫出去。”
　　“哦。”星河愣愣地应着。
　　两日，必然不可能绣出鸿篇巨制，既然如此，不如反其道而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