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雪》北漂

5、《五》

　　“万里车书已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秋日的黄昏，远山将远去的太阳埋了一半，五楼最角落的那个教室里，余辉洒满了苍白的墙面，鲜红一片。我面向太阳落下的方向倚窗而立，右腿翘在窗台上，双手捧着本《诗词精选》和着夕阳，摇头晃脑，津津有味的读着。
　　“呆子，你又发神经啦？”强哥刚从操场上打篮球回来，右手还拍打着篮球，楼板上一直很有节奏的“砰砰砰”地响。他肯定是边走边拍打篮球从操场到楼下，再从一楼到五楼的，因为他每次都这样，虽然被年段警告过多次。不过习惯了就不觉得是噪音了。
　　“嗨，强哥，你回来啦。我今读了一首蛮有气魄的诗，我背给你听'万里车书已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有气魄吧？是某位将军入侵中原时站在西湖边上写的。”我饶有兴致的说。
　　“读书读傻了吧？书呆子一个！”强哥仍然不停地拍打着篮球走到我跟前，咧嘴大笑。
　　“吃饭了没？”
　　“没有。”我把书本放下，伸了个懒腰。
　　“一起走吧。”
　　“嗯。”
　　“我先投个三分球。”说完便跑上讲台抓起篮球摆了个很酷的姿势，伴着身体的跃起，球又快又准地抛进了教室后面的桶里。班上开学买了两个新桶，一个用作装垃圾，另一个是用作拖地板提水用。因为提水用的桶长时间闲置，于是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篮球爱好者课间理想的栏框了。
　　“好球！”我肆意地笑，并为其鼓掌制造气氛。
　　“好你个头！吃饭去啦。”强哥走过来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头。
　　我心里一直默念 “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我对强哥唠叨说，真的是首好诗。他搂住我的肩点点头说：“好诗。”走到楼梯口，我一字一顿地踩着楼梯往下走。说真的，我讨厌他打完球满身是臭汗地搂着我。
　　吃过晚饭回来尚早。就算是高三，我们仍然是一如既往地去东操场散步。学校有两个操场，东操场和西操场。西操场正施工兴建四百米橡胶跑道，东操场颇为原始，就是山脚下一块平整的空地而已，场内东西各分布一个篮球场。运动场地和休闲场地由一条古老的青砖铺成的线条隔开，线条外围是一片草地和一排整齐葱郁的树木。我喜欢踩在古色青砖线条上，仰望天空，张开手臂抚过垂落在肩膀上的柔软的树枝出头走到尾。这条路，我和强哥一起走过了两年，有晴天，有阴天，也有雨天。
　　我依偎在树下，双手扯住一条细长的树枝，然后把上面小片的树叶一片一片地摘下。强哥则卧在草地上全神贯注地观看人家打篮球。我笑着说：“我有目标了。”
　　他没有回答，也许太专注了没听见。
　　我将手里摘下的叶子朝他扔去，重复刚才的话，我有目标了。
　　“哦，是清华还是北大啊？”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头继续看比赛。谈起目标，我们几乎没有激情可言。我们是应试教育下麻木的一代，理想和未来都戒了，玩世不恭。
　　“拜托，强哥，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伟大好不好。”我说。
　　“嗯？不是学习目标？记得暑假我去你家的时候，你爸妈说，你要是考不上好的大学你就是不孝子，败家子，哈哈。”强哥先是皱眉头，然后哈哈大笑。
　　“去你的，谁稀罕上什么破大学了，再说，你又不是不了解我目前的水平。”我不屑地说。
　　“跟我混了这么久，数我最懂你。”强哥高傲的抬起下巴。
　　“好了，我们不谈学习的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不许和别人说。走露风声，乱棍打死。”
　　“恩，你说吧，什么秘密？”强哥听见“秘密”二字全身起劲，从草地上爬了过来。
　　我瞄了一眼周围没人，蹲在地上神神秘秘地说：“我遇上我喜欢的人了，我想是这样的。”
　　强哥愣住了，疑惑地看着我说：“你想是那样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的心跳开始不规则的加速，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面对这个直白的问题，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凭借一面之缘就无缘无故地说自己喜欢上了一个陌生的女孩？说出来真是个笑话，丢死人了。为了避免笑话的发生，我保持镇静，再肯定地说：“是！我真的遇上了我喜欢的人了。”
　　听了我的回答，强哥热情地将我搂在怀里乐呵呵地说：“呆子，你终于发育成为真正的男人了......”还没等他说完我就挣脱了他的手臂，向附近的沙坑跑去，边跑边说：“废话！人家一直都是真正的男人。”
　　沙坑里置有三根连在一起的单杠，中间的最高，以我的身高跳起来还够不着，两边的稍矮，相扯平。我爬上矮的一根单杠上，双手抓紧，两腿得意地自由摆动。强哥追到沙坑，身体一跃，一翻便坐在了高杠上。他笑着俯视我，我假装没看见，不予理会。
　　我低下头思索自己的那些事儿，包括我和那个陌生女孩的邂逅。我有种强烈的欲望，我奢望那是一见钟情，奢望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会发上演在这个最美丽，最浪漫的季节。为了所谓的爱情，我愿意拿我的人生去赌。
　　不知过了多久，风起了，黑暗充斥天空。强哥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他温和地说：“不是说好了不谈恋爱的吗？”
　　我抬头望了他一眼，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眼里闪过的一丝黯淡和怅惘。
　　“时过境迁，我已经不再是当初的我了，我渴望爱情。”
　　“爱情？呵呵，你懂什么是爱情吗？没有了面包，你的爱情早晚会饿死的！”
　　“我不怕！”
　　“别傻了，呆子，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为了自己，也为了家人，我们一起努力奋斗吧，时间可以改变的东西很多，相信我。”
　　“是的，时间可以改变的东西有很多，可就是改变不了我的心！”
　　“你们不会有结果的。”
　　“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爱过了我就不后悔。”
　　“好吧，既然你如此执着，我只有祝福你们了。”强哥从单杠上跳下沙坑，穿过黑暗的树荫向光明的教学楼走去。
　　看他形单影只地离开，我的情绪跌落到了极点。我怕，我怕我期待的爱还没开始就匆匆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