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手札》曲别针

1、我的两个曾祖母

　　我的曾祖父取了两个妻子，所以我有两个曾祖母，这并不难得，在他们所处的那个时代大户人家的男人有三妻四妾是很平常的事情，难得的是，她们现在都还健在。

　　年岁较大的一个祖母已有九十多岁，年纪较小的也快有九十岁了，她们早已不像年轻时那样摇曳生姿，但也老的别有一番韵味,稀稀疏疏的白发，像是蒙了满头的柳絮。

　　她们都是基督徒，信奉天主教，信到了有些迷信的地步，这恐怕是她们之间唯一的共同之处了。每次家里有幸躲过什么灾祸的时候她们的嘴里都念念有词，我一直很好奇他们都在说些什么，直到有一次一次我凑近了仔细听才发现她们在不停地说，感谢神保佑，感谢神保佑。

　　她们常常告诉我，凡事都要忍，死后才能进天堂。我相信这句话，无论是不是能够进入天堂人都是人生必须要做的功课，可惜，我天生就倔的像头牛，已经三十好几却还是冲动至极，几乎凡事都不能忍耐。我想我辜负了她们的嘱托。

　　年纪大了，自然就需要拐杖，她们虽然年岁已高但精神尚好，没事就要出去溜达溜达，这样拐杖磨损加快，也就需要常常更换了。

　　每次换拐杖的时候，我和弟弟都会变得异常兴奋，这是因为到那时就有事做了。

　　拐杖的上面有个装饰，曾祖母们告诉我那是“龙头”，基督徒必须要去掉，以前这件事都是由我家对面的木匠叔叔来做的，他在家里排行老三，我们叫他三叔，但他是个无神论者，知道原因后就怎样也不肯做这件事了。她们一样的倔强，有“龙头”的拐杖坚决不用，每天出去散步的时候还继续用磨损的很厉害的旧拐杖，像个孩子一样置气。

　　我和弟弟用一大堆的奶糖求三叔的孙子把锯子偷了出来，两个人在后面的院子葡萄架下锯“龙头”，“龙头”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好锯，我们左看看右看看也没找出该从那里锯，本来两人偷偷做这件事情就有些心虚，曾祖母出现的时候咳了一声吓得我们坐到了地上，弟弟还一不小心把手割破了。

　　大曾祖母急急的走了过来，拐杖没抓稳一下子从手里掉了下来，吓了了我一大跳，幸好有惊无险，身上也并无大碍，她把弟弟的手含在嘴里，一边吮着一边念着“感谢神保佑，感谢神保佑。”

　　小曾祖母则走到我的身边把我扶了起来，用力的拍我的屁股好把我身上沾着的土拍干净，她一向火急火燎，性格像个男孩子似的，和《红楼梦》里的王熙凤到有些神似。

　　看着我们的狼狈样，她们突然笑了，“瞧瞧，瞧瞧，生养了这一帮孩子，还不及我们的曾孙贴心。”

　　那时我还很小，她们也没有现在这么老，听到她们这么说，我和弟弟傻笑起来，受到表扬的孩子，当然会傻乐。

　　后来我们就在葡萄架下锯起“龙头”来，被锯过的龙头怎么看怎么怪。到了后来这就成了我和弟弟的任务，曾祖母们一旦要换拐杖，我们就算是不远千里也要回家来，谁也不知道她们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离开我们。

　　但凡见过我的曾祖母的人，没有人会说她们相像。大曾祖母温婉贤淑，小曾祖母则则脾气火爆，我听爷爷说大曾祖母出身书香世家，家里开着药铺，她甚至念了大学。而小曾祖母是舞女出身，她的家庭穷困，大字也不识几个。

　　小曾祖母名为爱玲，这是她后来改的名字，知道她原名的只有大曾祖母和我的曾祖父，可惜我的曾祖父英年早逝，而我的大曾祖母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永远都是一笑置之。

　　大曾祖母名为初音，这是本名，从未改过。

　　她们年轻时有些隔膜，两人不太来往，只是见面时打声招呼叫声姐姐妹妹也就过去了，到老的时候两人却整日黏在一起，像是相依为命的老夫妻一样，做什么都一起。

　　小曾祖母虽是舞女出身而且是个姨太太，但却从不向初音曾祖母认输过。

　　老了的时候她倒对这点也不甚在意了，两人总是各拿着一本厚厚的《圣经》坐在一起念诵，时不时就能听到小曾祖母的声音在说：“哎呀姐姐，我又有一个不认得的字了，你来瞧瞧，念什么？”

　　我也不知道该把这称为是虚心求教还是不耻下问，总觉得用什么词语来形容都不够好。

　　他们之间的距离，应当是被信仰消除了。

　　我们家族有个传说，但终归也是个传说，没有人信。传说曾祖父曾有过一本叫做月光手札的册子，那是一沓牛皮纸，一沓有灵性的牛皮纸，头一夜在月光下写下字，到了第二日就会不见，那些字会时隐时现，有些人看得到，有些人看不到。

　　后来在那场大火中，随曾祖父一同化为灰烬，从此不知去向。

　　我想我是有些信的，因为小曾祖母她曾告诉过我她偷看过那月光手札上的内容，只可惜她不识字，像看天书一样，只见上面有些火呀水呀的字眼。

　　我想大曾祖母一定知道那上面写了些什么，但我去问她她却显得有些恼，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还叫我不要再问。

　　我想也许是机缘巧合，有次我考试没考好怕妈妈知道又絮絮叨叨很多天，更惨的是要没收零花钱和限制自由，这简直要了我的命。于是我就趁家里没人的时候偷偷地去后院的葡萄架下埋考卷，为了不被发现挖得很深很深，突然挖到一个木盒子，那木盒子已经有些腐烂了，看起来年代很久远，锁也已经坏掉，上面只有一个花的图案，而且模糊不清，我怀着好奇心打开了那盒子，只见里面放着一堆牛皮纸，上面还系着一根线，我把那线解开，牛皮纸就自己展开。

　　那上面渐渐有字显现。

　　我轻声读了出来。

　　“她是个水一样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