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楼春》肉圆哥哥

38、往事

　　岳鸣山的心头刹那间又涌上许多许多的往事，面对未知的深渊，他仍是与前一次一样的无力，一样的恐惧，单单不同的是，那时他死死地盯着那些个追击而来的高手，无极宫，少林寺，峨眉……他心里充满仇恨，十几年来也只有这般强烈的信念能让他苟且偷生，拖着残躯酝酿复仇的计划，而如今，岳鸣山眼里望见的只有身旁的顾天南，这个纠缠了半生命运的人。多年的筹谋隐忍，已成为习惯的仇恨，都要和他一起结束了。

　　“属下参见宗主，宗主天下无双，江湖独尊！”偌大的宝殿上，年轻的声音飞扬在每个角落。

　　殿上的中年男人听了这奉承的话，很是受用，仰着头大笑：“好，好，好，岳鸣山，有你这般的人才，真乃我教之福，贤弟，你说对吗？”他的声音甚是洪亮，言罢扭头转向立在一旁的人，满面的笑容几乎要堆不下去。

　　“宗主说的是，连堂堂梁竹翁的徒弟也前来投诚，本教复兴大业指日可待。”说话的正是顾天南，那一年，他不过二十三岁，而殿下恭恭敬敬匍匐在地的岳鸣山，也刚满二十罢了。

　　岳鸣山抬起头谄媚地笑着，他看见顾天南冷峻的脸庞，心里也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比他大上几岁，却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教中护法，更有“千面阎王”这般叫人畏惧的名号，他所拥有的一切一切，都是岳鸣山梦寐以求的东西。

　　“若是我能与他兄弟相称，教众哪个会不服我。”岳鸣山暗暗施行着这个计划。他原以为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顾天南是个孤傲性子的人，谁知几日相处下来，顾天南虽是喜怒不形于色，却对下属极为关照，哪怕一个走卒受了伤，他瞧见了也会不吝内功，倾力相救，岳鸣山瞧在眼里，竟有几分钦佩，便在这矛盾之间，他们的关系已渐渐地深了。

　　岳鸣山入教的那年深冬，北国已连续下了半月的大雪，若非官府着人几天前清扫过一次，恐怕根本无从落脚，岳鸣山功力弱些，双脚常常陷在雪里，一时动弹不得，不过纵然是顾天南这般的高手，对于脚下的积雪亦不免颇感头疼，他走在岳鸣山前头，时不时停下拉上一把，有时竟会被他所累，险些踉跄跌倒，耳旁尽是岳鸣山的笑声。

　　“咱们这次可是生死之战，你倒这般欢喜。”顾天南眉头一皱。

　　岳鸣山打个哈哈道：“顾兄武功高强，何必怕他。”

　　顾天南闻言虽是有些欣喜，面上却是严肃得紧：“你可知那人是谁？”

　　“自然晓得。”岳鸣山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长剑，对于杀人，他总是能很快冷静下来。

　　顾天南见他这副模样，有心激上一激，又道：“他那两个师兄都是江湖上的大人物，倘若我等一时错手，放虎归山，到时不止无极宫，恐怕整个武林都会对咱们追杀到底。”

　　岳鸣山双目放光：“我早就想与无极宫那几个牛鼻子斗上一斗，宗主的任务来得正是时候！”

　　“且不说那掌门赤玄子，我们此行的目标，他师弟赤峰子的武功亦是天下闻名，一手八卦二十四剑出神入化，就算你我联手，胜算亦是不大。”顾天南所言非虚，他行事谨慎，若没有万全的把握，绝不会出手。

　　“甚么八卦二十四剑，我看就算那真武七截剑之流，顾兄亦能轻松破之。”岳鸣山很是不服：“何况我师父曾说大悲掌乃天下间至强功法，若能研习得深一些，何惧那无极玄功。”

　　顾天南连连摇头：“哪个不知你师父大话连篇，且不说咱们宗主，他又何尝是赤玄子的对手。”

　　岳鸣山一时语塞，气得红了脸，正待辩驳，忽见顾天南将手指放在唇边，口中轻轻“嘘”了一声，急忙凝神细辩，后方似乎来了不少人，有车有马，步履沉重，应是负载了许多货物，那些个人没有什么内功，应是些普通的赶路人，正与他们一样，往西边而去。

　　顾天南二人让在路旁，过了约莫半柱香时间，果见一支商旅缓步而来，四匹精壮的马儿分别被人牵着，身后拉着不少货物，马背上又驮着许多干粮，两旁挂着满满的水袋，看起来还要赶多日的路程。

　　“这位大哥有礼了。”顾天南上前向着走在前头的男子一拱手。

　　那男子行商多年，见来人腰间别剑，分明江湖中人打扮，心中不免有些惧怕，暗忖道：“这两人若是惹上什么江湖血仇，可就不好办了，还是莫与他们接近为好。”当下视若无睹，手中牵马的缰绳一抖，便要离去。

　　岳鸣山正愁无处发火，又听顾天南缓缓而道：“各位大哥，小弟不过刚从前头那栏子山过来，正听说那里贼盗横行，又颇是狡猾，官府也觉棘手的很，放之任之，方才若不是这手中宝剑，此刻又如何能有命见到诸位兄弟，在下不忍眼见兄弟们前去送死，是以越距拦路警示，还望原谅则个。”

　　此话一出，那四个男子尽皆慌张起来，走在后头的叫道：“大哥，咱们可不能把这货白白送到贼窝里去，要不，咱们绕路吧。”

　　方才与顾天南照面的正是那四人中的老大，只听他叹道：“非是大哥找死，不过咱们要在这短短几天里去那庆州本就十分困难，若是绕路，恐怕……”他打量了顾岳二人一番，见眼前少年器宇轩昂，颇与那些江湖浪者不同，不由问道：“可否请两位少侠同行，助我等过山，在下必定重谢。”

　　“是是是，”那些人见大哥这般恭敬，慌忙上前便拜：“还望少侠相助！”

　　顾天南忙回礼道：“诸位莫急，行侠仗义本就吾辈应为，若要谈什么酬谢，那就免了。”

　　为首的男子闻言甚是欢喜，几乎要拜倒在地：“少侠大恩大德，请受我一拜。”

　　顾天南一把将他扶起，笑道：“大哥，咱们这就启程吧，我与这位兄弟方才吓退了几个喽啰，他们认得，知道躲避，天黑之前必能安全过山。”

　　“多谢，多谢，”商队首领一面道谢，一面冲其余人喊道：“快腾出马来，做两位少侠的脚力。”

　　顾天南也不推却，笑盈盈地上了马。

　　岳鸣山抚掌而笑，骑着马靠近了说道：“如此一来，咱们便是商队的趟子手了，想来不会惹人怀疑，不过……顾兄莫不是有什么法术，竟知他们与我们一般，也要去那庆州。”

　　“我也不过是碰碰运气罢了，这一路你可要谨言慎行，莫教人瞧出端倪来。”顾天南轻声叮嘱，见岳鸣山频频点头应允，方放下心来。

　　理所当然的，栏子山上一路无事，越过了山头，天色已晚，顾天南与岳鸣山本就不便回去，那些商人还道真是他二人震慑了山贼，皆将二人奉为上宾，前路遥远，愈发不舍他们离开，几般推却不过，一日一日耗下来，顾岳二人已随着商队进了庆州境内。

　　方到庆州不久，顾天南便发现了无极宫门人的踪迹，消息不假，赤峰子的确正在此间。这无疑为二人添了许多压力，这一路的风光闲游下来，直到此刻才让他们记起了此行的目的：暗杀赤峰子。

　　当年的无极宫，赤玄子淡泊大度，赤星子豪气干云，赤峰子侠胆仁心，哪个不是江湖上人人称道的大侠客，只是没人知道，赤峰子竟然会出现在这样一个边陲之地，便连身为护法的顾天南也对消息的来源不得而知，他只晓得，赤峰子此刻正在他们所居住的客栈之中，一场生死搏斗随时都会发生。

　　“顾兄可见过八卦二十四剑？”岳鸣山坐在客栈堂中，向着身旁的顾天南问道。

　　顾天南眼光陡变，呷了口茶方道：“无极宫三剑，若能精通其一，便能纵横江湖。”

　　“比之真武七截剑又如何？”岳鸣山道：“我曾见师父与赤玄子比过一场，端的厉害得紧。”

　　顾天南冷哼一声：“你今日倒不逞能了，我却没你这般有眼福，若是赤玄子在我面前使出那剑法，恐怕我得命丧当场了罢。”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宗主临行前倒说过，八卦二十四剑与寻常剑法甚是不同，几年前的交锋，纵然宗主功力深厚，也讨不得半点好处，倘若再让他在世上多活几年，必是本教一大阻碍。”

　　“是以明战，咱们定不是那牛鼻子的对手？”岳鸣山面色微沉。

　　“不错，江南离此极远，赤峰子此行又甚为机密，他那两个师兄必然不在，咱们千方百计潜入城中，便是寻机下手，叫他不明不白地死在这边陲小地。”顾天南不自主地望了眼窗外，目光忽然停滞了半刻，仿佛是要去掩饰一闪而过的落寞。

　　尽管这微妙的情感稍纵即逝，岳鸣山却统统瞧在眼里，自从入庆州以来，他总觉得顾天南有几分异样，似乎在掩盖着什么，可又总是瞧不出破绽，或许是因为这人向来不苟言笑，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