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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太乙风云(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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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鸣山一挥手,袖上银袍晃动,走在最后的两名弟子奉上茶来,在顾逸群与柳静淞身后站定。
顾逸群心中虽万分焦急,对这武功奇高的魔头却也一时无可奈何,只听岳鸣山讪讪一笑:“本座险些忘了你双臂已废,怕是没福分品我这上等好茶了。”他言罢腾空而起,如同一只扑向羊羔的鹰鹫,手臂倏然伸至顾逸群身前,便要去取那杯子。顾逸群身子一侧,猛然抬腿在那茶杯底部一撞,他毕竟近水楼台,岳鸣山纵然身法再快,也只得眼睁睁瞧着他将那茶杯顶上半空,岳鸣山还未及变势,便又见顾逸群这小子纵身跃起,脚尖复在杯底轻轻一点,茶杯借着内劲在空中一个翻转,茶水倾注而下,正巧落入他的口中。岳鸣山见状不由暗暗吃惊,呆立当场。
“好个雨前龙井,多谢岳掌门了。”杯子应声落地,碎成几片,顾逸群望着岳鸣山点头微笑。
岳鸣山原本欺他手臂尽断,有意羞辱,对这茶是志在必得,哪知眼前这人竟出这等奇招,反被他夺了威风,不禁怒火中烧,一攥拳,方生生将杀机忍下,展颜笑道:“师弟好俊的功夫。”
“岳鸣山,家父祖居关外,与你究竟有何深仇大恨,为何如此苦苦相逼。”顾逸群这个疑问早在心中憋了许久,哪怕他明知岳鸣山行事诡异狠辣,此刻也须问个明白。
岳鸣山脸色微变,冷哼一声:“只怪你是那叛徒的弟弟,可不能让你们死得痛快!”
“顾天南?”柳静淞忽想起那日岳鸣山口中反复呢喃的便是这个名字,想必这二人间有着极深的瓜葛,不由暗自寻思道:“叛徒?难道十年前顾天南有份害过岳鸣山?”
顾逸群愈发不解,愤然道:“我大哥虽比我大上十余岁,行为举止却不过是个孩子,又怎地与你扯上干系?”
“师弟何须如此动怒,来人。”岳鸣山有心避而不答,数名弟子听了命令上前,一字排开,垂着头静候命令。
岳鸣山沉声发令:“你们带这两位贵客下去歇息。”言罢转头冲顾逸群道:“放心吧,本座一时半刻还不想取你性命,时机到了,自然让你们一家团聚。”话音未落,快步走出殿外。
“请。”那数名弟子得了令,将顾柳二人围在中间,冲着大殿后堂一摆手。
顾逸群经过方才与岳鸣山这番对话,几乎已经肯定父亲与大哥的确在这魔头手中,此刻非是动手良机,便由着太乙教弟子领路,沿着回廊走了半柱香时间,只见道观中房檐建筑古朴清雅,不失稳重,想起这竟是岳鸣山所居之所,不禁暗叹玷污了如此道家圣地。
柳静淞倒是面带春风,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他一路东张西望,大摇大摆,似乎是来到了一处好地方,好奇心大作,忙不迭地想要游览一番,不住指点景物,放声说笑,叫顾逸群瞧得直纳闷,好容易进了厢房,待那引路的弟子退去,方急忙问道:“此乃龙潭虎穴,贤弟怎生这般愉快?”
柳静淞哈哈一笑:“既然是岳鸣山的老巢,我怎能不好好查探地形,逛它一逛?”
顾逸群猛然醒悟,赧然道:“贤弟说得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们正应借着此机把这地方摸个清清楚楚。”
柳静淞扬手在他脑后轻轻一拍:“你倒不笨。”忽想起方才大殿之上幸得他言语相救,不然可得闯下个大篓子,不禁暗忖道:“这人跟着我久了,若是变成我这般聪明,可就大大不妙了。”他想到此处,咽了口口水,所谓做师父的都得留一手,自己可万万不能被他吃住。
顾逸群哪能知道柳静淞心中所想,还道他正苦思良策,在旁问道:“太乙教弟子众多,个个皆是好手,贤弟可有甚么妙计?”
柳静淞见他问计于自己,心生得意,烦恼登时释然:“大哥尽管宽心,夜里我自有办法。”他眼珠一转,已有计划在胸,却叫身旁的顾逸群摸不着头脑,惹得柳静淞不住大笑。
“是了,”顾逸群忽记起一事,忙道:“贤弟可还记得广元真人在我耳旁说的那几句话?”
柳静淞被他一问,陷入沉思:“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明道若昧,进道若退。”他反复将这十六字念了几遍,方缓缓道:“此乃道德经中的句子,广元真人当时必是察觉岳鸣山已回,情急之下,将这话说于我等,因此断然不能以寻常道法去解,只是个中道理,我此刻亦是毫无头绪。”他眉头紧锁,暗暗责怪自己平日对老子学说不求甚解,不然应是另有领悟。
顾逸群瞧他苦恼模样,心下歉然:“贤弟不必太过操心,广元真人是敌是友,还无定论,也许不过是他有意刁难,咱们再去问问便是。”
柳静淞本顽固的紧,哪知听了他这番言语,很是受用,当下点头称是,放开胸怀,见桌上摆了酒水,拿在鼻下一闻,不仅无毒,还是上好的佳酿,便替顾逸群满上:“我敬大哥一杯,不过大哥不用像方才夺茶那般劳累,我帮你便是。”言罢,举起酒杯凑到顾逸群唇边,一面仰头饮下自己杯中之酒,大叫畅快。
二人身处魔窟腹地之中,相对小酌,且说且笑,全然不惧,许是经历了这许多风浪,他们都不再是当年那懵懂少年,是以此番虽面临大敌,更是随时会赔上性命,顾逸群与柳静淞却能苦中作乐,谈笑风生。此时此刻,他们眼中能瞧见对方平安无事,就足以消除一切烦恼。
虽是初夏,山上的夜晚好似来得特别的快,天色不觉中已暗了下来,树上凝结的露水此刻在厢房周围泛起一阵寒气,倒叫推开门的柳静淞不由打了个冷颤,却旋即欢颜笑道:“大哥你看。”
顾逸群闻言疾步而出,只见周身雾气氤氲,绵密浓稠,乍看之下,满目尽是银白之色,整座道观仿佛已与天地连作一线,孱弱月光又被那层峦叠嶂掩盖,若不走得极近,恐怕根本瞧不清眼前事物,他惊叹之余,对柳静淞又起了几分敬意:“贤弟竟早就知道今夜会起大雾,当真厉害得紧。”
“这不过是粗浅的气候知识罢了,你若继续在安遥城做生意,恐怕这些皆是雕虫小技了。”柳静淞被他夸得有些脸红。
顾逸群闻言不禁感叹命运难测,自己本是个生意人,不过两月的时光,先是机缘巧合,遇上赤星子道长,又因父兄失踪而踏入江湖,哪知半路多灾多难,此刻更落得个残废的田地,他想到此处,多日来堆积的不快仿佛就如眼前的这团雾气般浓得消散不去。
此时雾意正盛,柳静淞也瞧不清顾逸群的表情,哪知他心中所想,隐约辨得人形,冲着他低声道:“我之前来的时候已看得仔细,这里唤作风竹观,四周皆是些客房,应在教中东北之位,咱们顺着不远处的回廊一直走,再向南边一拐,便是出了此地,或许就能寻着些好东西。”
顾逸群应声答允,忽觉肘处被人轻轻握住,他虽双臂使力不得,却也不致全无知觉,此时臂上一阵暖意,定是柳静淞以手相扶,心头不由微微发热,暗幸身旁还有这个兄弟相伴,郁气顿消,只听他在耳畔轻声言道:“大哥,我扶着你,不然你可要摔几个跟头。”
“嗯。”顾逸群暗忖这漫天大雾恐怕得需一阵子方能散去,自己万一一个碰撞,摔得人仰马翻,可就大大不妙了,正赞叹柳静淞思虑周全,忽觉他的身子靠了上来,紧紧贴着自己,“贤弟……”顾逸群低唤一声,几不可闻,与其说是被柳静淞扶着,更像是两人相互依靠,倒似连体双生一般,山中本就寒凉,此时却如同与火炉相伴,顾逸群寒意尽消,生生将话头掐断,身体微一倾斜,挡住柳静淞胸前的要穴,迈开步子,沿回廊缓步而去。
太乙教以道教为尊,当年修建道观之时,自是大方清雅,皆以简朴为先,这回廊虽长,却不曲折,顾逸群右肩紧紧贴着墙面,脚下运起踏沙无痕的步法,绝无半点声响,一面屏息凝听,就算有弟子在极远处经过,也能在第一时间藏起踪影,约莫走了半柱香光景,便听柳静淞轻声道:“前头就可出去了。”
柳静淞已将路线熟记,扯着顾逸群走了几步,果见脚下有一门槛,与地面间狭小的缝里杂草丛生,几乎与门槛同高,想必太乙教已有许多时日未曾待客了。
顾逸群道:“我记得前头有个地方,门前似有许多铜鼎,应是炼丹房罢。”
“道观里有炼丹之所是寻常的事,”柳静淞笑道:“不过既然是岳鸣山的地头,咱们就去那里瞧瞧,说不定有甚么灵丹妙药。”
二人打定主意,小心翼翼摸索前行,许是夜深,大雾非但没有半点消散的意思,反而愈发浓重,遮天蔽日,可见度已是极低,顾逸群鼻尖雾水凝结,凉意阵阵,不禁与身旁之人贴得更紧了些,忽见不远处一个黑影岿然而立,隐隐约约是个人形,慌忙轻呼示警,与柳静淞脚底使力,遁入一旁房中,一面附耳在窗前,将无极玄功运到极致,周身每处毛孔似乎都是一个探听的工具,却未觉察到一丝声息,那人莫非个高手?如此一想,顾逸群寒意陡增,不由惊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