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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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十五岁那年，我迎来了转机。建文帝宠信的太监王铮亲自来官奴司选择奴婢去宫里伺候。前年，明太祖朱元璋驾崩了。我虽身处官奴司，但不容我不知道。那段日子，天下都在戴孝。我高兴朱元璋死了，他死了！我恨他，就算他对天下有功，依旧是我恨的人，他的多疑害死了多少功臣，多少！每每想起我的父母，就格外怨恨他。建文帝是是他心爱的皇太孙，我悲哀地想，我唯一的出路，唯一好的出路，就是去宫里，服侍他的子孙，服侍那些不可一世的皇族。可我真的没办法。
但我很快意识到我没钱，我没钱贿赂王铮。毕竟官奴司奴婢无数，我自信我的美貌卓越，可我不敢保证王铮能看上我，最好的方法就是给他钱。我失魂落魄地回了房间，欣妤在洗衣服。“欣妤，你想进宫吗？”我蹲下来问她。她想了想，说：“想，毕竟宫里的活舒服多了。而且跟个好主子，打赏是很多了，也算是走出地狱了。”我笑笑，“你有钱吗？皇上宠信的太监来选官婢进宫了。”欣妤很淡然：“我知道啊。等他选就是了，你急什么？”我一下子站起来，大声说：“选？你就知道他能选上我们？”欣妤不说话了，眼睑低了下去，“不知道。”“你不是想脱离苦海吗？你难道指望运气？”欣妤也站了起来，“钱。”我摇着她的肩膀：“对啊，钱，钱！欣妤，我们要想办法弄到钱！”欣妤不紧不慢地说：“我有钱。我有一顶八宝金凤冠，值一千八百两银子。”我惊呆了。“欣妤，你的东西没被他们抢走？”欣妤一笑：“是啊，我进来时，趁着人乱，把母亲的金冠藏在了草堆底下。”我默然了，“我没钱。欣妤，你进去后帮我想想办法好不好？”欣妤沉默了很久，我想她不愿意帮我，“没关系，我知道你也很艰难，帮我想办法确实为难你了。”我想哭，真的。欣妤苦笑着：“想什么办法啊这么麻烦，你把金冠拿去不就行了吗？”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欣妤把金冠从被子里拿出来，“拿去。”“我不要。”我没有伸过手。“拿去。”欣妤说话总是这么有力。我承认，我是个自私的人，或者说我是个极度有欲望的人。所以，我不再犹豫，接过了金冠。至今，我都感谢欣妤，这样纯真的情谊真的很难得。
王铮的休息处就在浣衣院的后园，我拿着装金冠的盒子，走到了他的门前。“奴婢？”守门侍卫自言自语一句。“干什么？”我的血液冲上了脑子，我感到我的神经都收缩了，我跪下在门前。“官婢孙锦玉，求见公公。”我心酸极了，我对不起我的父母，对不起。他们一定没想到他们的爱女会跪一个太监，一个太监。我也没想过，我，我会跪一个太监。这是我一生的耻辱。可我忍了。“官婢孙锦玉求见公公！”门开了，王铮没有胡须，果真是个阉人，阉人。“孙锦玉？”王铮不屑地瞧了我一眼。“锦玉知道公公要选官婢进宫服侍，锦玉想给公公一点心意，希望公公喜欢。”我垂下头，双手捧上了盒子。果真不错，王铮喜欢财宝。“孙锦玉，好大胆子，私藏宝物？”王铮笑了，我也笑了。“锦玉并不敢，是先母遗下的。”王铮哼了一声，“进来吧。”我站了起来。我知道，我的前方打开了一条路。“想你也不是老百姓的孩子，你先母是谁？”他的态度客气了不少，“奴婢的先母是宁国公主的养女，出身金陵萧氏的三小姐。”“宁国公主的女儿？哦，那你也算是公主的外孙女了。那你的父亲是······”王铮若有所思。“靖安侯。”我低低地说。王铮眼中浮现出笑意，“靖安侯的千金！宁国大长公主曾经来宫里向皇上求过情呢，只是皇上说太祖皇帝的旨意不好逆的，才作罢了。可惜呀，宁国大长公主今年开春薨了，要不你也是要出头的。”我想，这小人嘴脸！王铮拉了我的手，细细端详，说道：“你是个美人，是个美人。都说皇上宠着秦贵妃，说贵妃艳丽绝伦，我瞧着你也不次于她。这么着，你认我当养父，我把你献给皇上，如何？”我感到恶心，呸！太监！你是个太监！你配吗！你配吗！但我不敢拒绝他，他可以给我目前最好的出路。“锦玉给父亲请安！”我终于低下了我高贵的头，不过是为了生存，为了更好的生存。“好，好，锦玉，我这个父亲保证把你送上娘娘的位子。”王铮开心的笑了，发黄的牙齿恶心的要命。“多谢父亲。”我想哭，哭不出来。
王铮是守诺的。他训练了我两个月的歌舞，找了最好的老师教我琴棋书画。当然，我知道，这也是在给他留后路。进了宫，我才明白太监也是需要后台的，皇帝的新宠太监丁起正是因为傍上了秦贵妃而受到宠信，王铮原先依靠的杨美人薨逝了，他的权势也就一落千丈，他希望我可以成为他的第二个靠山。我被进献的方式并不光彩，皇上夜间赏舞，王铮安排我去献舞，皇上醉了，他似乎很高兴。舞跳完了，我跪下行了大礼：“奴婢孙锦玉，奉王公公的命令来侍奉皇上。”皇上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仍跪在那里。“孙锦玉······孙锦玉······朕不需要，去吧！”我顿时感到沮丧，一切努力都白费了。我慢慢站起来，看了皇上许久，希望他能留下我。“孙锦玉你走近来给朕看看。”我又一次感到的无限的希望，迅速走到他跟前。他才二十一岁，不明白为什么要饮这么多酒。“像，像朕的贵妃！你的眼睛倒是很好看，很好看”我不敢答话。“怎么不说话呢？”他终于开始仔细的看我。“奴婢不敢说话。”我胆怯地回答。“为什么不敢！”他开怀地笑了，“陪朕说话吧。”就此，我生命里的第一次机会来了。
我很早就醒了，建文帝还睡着。我看他睡的样子倒是很可爱，像个孩子。“皇上，皇上！”我轻轻地喊。“嗯？”他半睁了眼睛，“起来了？”忽然，寝宫的门被推开了。“皇上，梳洗上朝了。”是个老太监，我知道，他就是丁起。丁起抬头看见了我，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皇上，这位······”建文帝笑笑，说：“丁起，王铮献给朕的女子，如何？”我想丁起当时一定恨死了王铮，但嘴上仍说道：“好看，好看，像个高贵的娘娘。”建文帝回头看了我一眼，笑说：“是啊，朕是要封她当娘娘。丁起，你倒提醒了朕。”丁起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只好笑说：“奴才只是揣测了一下圣意罢了，是这位主子有福气。”建文帝笑道：“丁起，难怪贵妃说你嘴甜，果真不错，你已晓得卖乖叫主子了？”丁起只好应道：“奴才是下贱人，宫里头人大多都是奴才的主子，叫着叫着就顺了口儿了。”
建文帝君无戏言，他确实封了我美人，这是殊荣，前年极受宠的杨美人也是从六品采女当起，即使是如今的秦贵妃，当年也只是才人。我第一次受封就成了四品的美人，丁起的怨恨流露于外了。我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次，感到心都舒张了。
有时，我确实有些忘恩负义。我当上美人一个月后，王铮突然急病死了。对于他的死，我毫不伤心，就算他帮我，把我推进荣华富贵的世界，可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工具，那他凭什么要求我去感谢他呢？我甚至感到高兴，他死了。从我的私心出发，我不愿任何人知道我曾认这个阉人作养父。我去了他的故居，才感到他的凄凉。他是个太监，一辈子没有亲人。他死了，是按宫里规矩草草立了牌子的，也没有人来拜。我知道，他活着的时候，受皇帝的宠信，自然有人拜，可真到死了，却门可罗雀了。我让侍女等在门外，自己走了进去。里面摆设的很好，可我只想知道，我的金冠在哪里。我四处寻找，在他床下的盒子里找到了这金冠，他还没来得及享用它呢。我拿起了那盒子，走到牌位前，给他跪下了。这次，我跪的心甘情愿，是他给我打开光明之路的谢意。“王公公，孙锦玉，来拜您了。”我冷冷地说着，给他叩了一个头。“王公公，您对我的所谓的恩锦玉这个头算是还了您了，从此我们两清了。公公走好。”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的冷漠。
走出那间房子时，感到身体都僵硬了。我扶着侍女惜蕴，像是问她一样：“惜蕴，我感到身体很冷。”惜蕴笑说：“美人说笑了，还未入冬呢，刚刚入秋才一个来月，奴婢穿得单薄都不觉得冷，美人倒觉得冷了？”我说：“入秋了？是啊，入秋了。菊花开了么？”惜蕴想想说：“开了，开的好呢。奴婢上回去御膳房帮美人取莲子汤时看见御花园的菊花开的好极了，极多的。”“走，看看去。”
惜蕴说的不对，御花园的菊花还没有开到旺季。起码我觉得不如我家花园中的好。不过这花倒是有好几种颜色，倒也赏心悦目。我眼前忽然浮现出小时候的场景。母亲站在菊花前，推我说：“玉儿，去，采朵花给你奶娘戴着。”我嘻嘻的笑，采了一朵大的给奶娘，奶娘戴上了，倒显得滑稽的很，我便大笑起来。奶娘福了福身子，说道：“奴婢谢谢夫人啦。”母亲打趣道：“好看的很！好看的很！”奶娘抱起了我，笑道：“小姐，好看不？奶娘好看吗？”我捏着奶妈鼻子说道：“好看，奶娘，好看。”这些场景真的一去不复返了，我便感到鼻子酸了。惜蕴见我出了神，笑道：“美人想什么呢？”我只是说：“想些老事情罢了。”惜蕴忽然指着那边石桥说道：“成婕妤。”我并不注意，笑道：“成婕妤就成婕妤，你叫什么？”惜蕴便低了头，不说话了。成婕妤慢慢踱了过来，瞧见了我，只是冷笑，并不说一句话，我也不知该如何，只好深深行了个礼，道：“婕妤娘娘万福金安。”成婕妤不搭理我，直直地从我面前走过去，我还屈着膝行礼，她也不叫我起来，我感到腿酸的很，也不敢说话。惜蕴盯着成婕妤，脸上很是难看。成婕妤忽然回头道：“你是哪个妃子？我不曾见过你。”我便抬头答道：“臣妾是一个月前才册封的美人，娘娘想来是还不知道臣妾。臣妾份位低，不敢想着娘娘能知道。”我这话已经说的极是谦恭了，只看成婕妤的态度了。成婕妤重又走到我面前，说道：“美人？啊，我知道了，孙美人，是么？我听琴音说了，皇上一个多月前册封一位美人，都说艳丽绝伦，还说什么以前都知道贵妃美貌，原来还有一位天仙。是吗，孙美人？”我感到来者不善，低低说道：“臣妾几分颜色，缪赞了，臣妾看娘娘才是美貌，一举一动都是大家闺秀。”成婕妤脸色越加难看了，冷笑道：“原来孙美人不仅长的好，说的也好，说话这般讨人喜欢的。美人不知道么，太祖皇上早就定了条例，名门贵族之女不可入选后妃，后妃都在百姓家选，以免外戚势重，本宫也是老百姓的出身，不知美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我顿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不敢应声。成婕妤走近一步，道：“美人怎么不说话呢？”我紧张的很，这是后宫给我的第一个下马威。“娘娘，臣妾是瞧娘娘天资美丽，举止都是极好极贵气的，哪里像是百姓家的女儿呢，活脱脱是国公的千金呐，只是臣妾嘴舌笨的很，不晓得赞赏话，只好瞎说了几句，哪里就知道惹了娘娘不高兴了呢。”成婕妤还是冷着脸，慢慢地说道：“哎呀呀，本宫一句笑话，美人多什么心呢，再者，美人如此恩宠日盛，多早晚本宫还要参拜美人呢。”我的腿支持不住了，一下子倒在了地上。成婕妤立刻笑道：“美人给本宫行什么大礼呢！”惜蕴想扶我起来，成婕妤忽然声音凌厉地喝道：“美人想行礼，就跪着吧，本宫真是高兴呐！”我便推开了惜蕴，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卑谦地答道：“娘娘想让臣妾跪，臣妾不敢不跪。”成婕妤忽然愣住了，哼道：“美人不想跪就不跪。本宫久不承宠，皇上忘了本宫，嫔妃也多不拿本宫作数了，美人新近恩宠，便是不跪，抑或给本宫一个耳光本宫也并不敢说什么。”这个下马威我接定了。我便仰头说道：“娘娘叫跪臣妾就跪，娘娘比臣妾份位高叫臣妾跪是训导臣妾，臣妾感激娘娘。”成婕妤语气柔和下来，淡淡道：“那美人就跪着吧，本宫想叫你起来时，自叫妈妈来叫你。”我叩头道：“臣妾恭送婕妤娘娘。”成婕妤停了一会儿便走了，我也抬起了头。惜蕴连忙上来想要扶起我，嘴里说着：“美人理她做什么！她早就失了宠，皇上不搭理她，妃子们也多不搭理她，美人现在是贵人，回去向皇上告一状也是给她个厉害。”我又一次推开了惜蕴，笑道：“惜蕴，你这心肠子可不好，她如今失宠了，自然千人踩万人骂，你便教唆我去告状，有一日我失宠了呢？你是不是也跟了其他新贵人去告我的状来？我想着，她早先怕也是极受宠的吧。”惜蕴一下子红了脸，道：“奴婢为美人想，美人倒这么说奴婢了，奴婢是美人的奴婢，自然久久跟着美人，哪里跟着其他贵人去。奴婢怕美人身子贵重，这么跪着岂不折磨死人了么！成婕妤许是作弄美人呢。”我看了看菊花，道：“作弄便作弄罢。”惜蕴也不敢再劝我，只好站在一旁陪着我。
成婕妤的这件事，是后宫给我的第一个下马威，我接了。我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我，不怕你们，我孙锦玉，绝不怕你们。因为我要在后宫中为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入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