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人行》山鬼

3、那年花开（三）

　　来到云梦山庄已有七载，巧娘还是能够清晰地忆起那镜水河畔的一草一木，往事种种，点滴在心，不曾褪色。每当拿起绣针，都不由自主地将记忆中的花花草草描画于布上，恨不能让那些令自己眷恋不已的故乡美景一一重现。
　　七年前，她只是一名平凡的浣纱女，唯一的梦想就是觅一个忠厚体贴的良人，种田织布，一同供养年迈的祖父。
　　七年后，她虽无良人却已育有一子，唯一的渴望就是脱离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回到故乡，与爱子一起过宁静平凡的日子。
　　巧娘从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充其量只能称为清秀的五官，泛黄的不健康的肤色，消瘦平板的身材，粗糙的皮肤，长着老茧的手脚以及略带沙哑的嗓音，无不表明她只是个普通的村姑。而那唯一值得称道的一流绣工，在她看来，也不过是尽了女子的本分而已。直到现在，她也没有想明白自己究竟是哪点被那恶魔看上，以致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宝儿的出生是个意外，一个醉酒后的意外。意外之后，巧娘就被扔到了这个庄北的偏僻小院，没有人管她吃，没有人管她穿，但却有人告诉她不准乱走，不准乱说话，更不准离开山庄。
　　她哭过，恨过，绝望过，甚至想随了他们的心意，乖乖等死。然而，几番莫名的干呕以及连续几月未来的葵水让她重新振作了起来。
　　很快消息传到了恶魔的耳中。她隐隐地期待过——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可以有份温饱。然而，一碗打胎药粉碎了她仅存的期待。
　　为了孩子，她挣扎过，谩骂过，但最终还是被强迫着喝下了那夺命的药汁。然而，老天似乎终于不忍了，孩子没有被打掉。
　　腹中顽强的小生命让巧娘更加坚定地活了下来——没有吃，她就去山庄的厨房里捡剩菜剩饭，没有穿，她就替山庄中的仆役缝缝补补，以此换得一些连这些下人都不要的破衣烂布，再做一番修补，为自己和孩子添置四季衣物。

　　宝儿是巧娘早已想好的名字，虽然孩子天生哑疾，但还是她心中无可取代的宝贝。
　　无论生活有多么困苦，巧娘总是竭尽所能地给儿子最好的照顾——为了做出暖和的小袄，她不惜缩减自己的衣料，而在吃方面，幸运的是，山庄厨房有位好心的张婶，怜她辛苦，常常刻意为母子二人留下厨房里多余的糕点。
　　今日，山庄似乎有什么喜事，厨房里很是忙碌。巧娘一进厨房，张婶便将她拉到一旁，欢欢喜喜地塞给她几块点心，居然还是热腾腾的。
　　“今儿个庄主设宴，做了好些点心，连我们这些下人也有的分。你且拿几块回去，和孩子一起吃，也算沾沾喜气。”
　　无心多管庄中事务，巧娘谢过了张婶，捡僻静小道，急匆匆往小院赶，一心只盼能让儿子尽快吃上那难得的新鲜糕点。
　　还没进门，她便忍不住大声唤儿子吃点心，然而，进了门，却看到院中多了一位“不速之客”。七年未在这里看到过除自己和儿子外的第三个人，一时间，她竟不知如何是好，就这样端着点心，愣在了门旁。

　　静心细看，百里无衣才发觉那躺在地上的少年样貌极为普通，就连那双让自己惊艳的凤眼，再瞧却也十分寻常。少年衣衫整齐，手工精致，但料子粗糙，上面还有修补过的痕迹。由此，百里无衣认定对方只是个没有规矩的小厮。而从门口妇人与少年相似的五官，他更断定了二人是母子，且都是身份低微的下人。于是，他径直走到妇人的面前，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点心，边放入口中，边命令道：
　　“再去弄些茶水来，少爷我快渴死了。”

　　百里无衣的无礼没有惹恼巧娘，却让本就有些不快的沈既白更加不舒服了。很难得地，他主动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巧娘的面前，一伸手，将盘中剩下的糕点尽扫于地。这一举动不仅让巧娘惊讶万分，更让百里无衣的小脸一下子变得几乎和地上的野草一样绿。
　　“你，你……”
　　毫不理会百里无衣发抖的嘴唇和仿佛要吃人的眼神，沈既白随性地往地上一坐，捡起一块点心，连上面粘着的草屑和尘土都不吹一下，便放入口中，慢慢地嚼了起来。

　　这是巧娘第一次看到儿子这样明显地表达自己的喜怒。
　　在她的印象里，宝儿是个过于乖巧的孩子。他不哭，不闹，甚至连嘴角也没有弯出过更大的弧度。即使在睡觉的时候被打扰到，不高兴了，最多也只是皱皱眉，从未像刚才那样做出类似发脾气的举动。
　　面对这样的儿子，巧娘在惊讶之余竟隐隐感到几分欣喜——儿子方才的行为总算给她有点一般六岁孩童的感觉了。

　　百里无衣一张小脸由绿变紫，再由紫变黑，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恼怒，怒吼一声，冲地上的沈既白扑了过去。而沈既白也不反抗，竟任由他抱着，滚作一团。只苦了一旁的巧娘，一手拉住一个，不知如何是好。
　　正当三人纠缠得难分难解之时，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嗓音突然从巧娘的身后响起，当下便把狂怒中的百里无衣给镇住了。
　　“无衣，你又在这里胡闹什么？”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情节又变了方向，所以干脆删了简介，省得束手束脚。
还是很希望大人们可以留言，没有花，砖头也好，至少让我知道有人在关注我的文宝宝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