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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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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活着
幼小的,惊恐的孩子,枝桠般细瘦得四肢。不管男女,纯洁无垢的脸上满是惊恐。目睹那纯洁的脸上那从惊恐到绝望瞬间的转变,欣赏美好的东西万劫不复那瞬间,这种罪恶的快感简让人感觉好的要一试再试,乐此不彼。
余容背着门口,面孔隐藏在逆光的夕阳里,微微笑了。
这是郑景程离开的第二天,这天下午,大寨主的夫人,碧音过来看她。
小玉走进来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余容正斜坐在榻上独自下棋,她立刻站起来,把整齐衣着刻意弄乱几分,倒踩鞋子迅速迎了出去。
碧音并不算是美女,因为怀孕原因额头出了细密的汗,眉目寻常,倒是神色有股天然媚态,兼之动作爽利又有一股独特的英气,像一朵带刺的花。然而这样的人,却最不该有股疲态,她眼下发青,一朵好花已经到了花季末尾。
她脸上本挂着淡淡的笑容,见到余容仔细一打量,面上笑容见深,伸手想要搀扶。余容没想到来的竟然是一个孕妇,她身形一僵,行礼弯腰立刻顺势抬起来,扶住碧音,不忘连忙招呼碧音身边的侍女:“快来扶着你家主母,身子金贵着呢,千万小心。”
“哪有那么严重。”碧音微笑着说道:“我早上起来还能练功舞剑呢,肯定比妹妹还要好些。”她声音爽利洪亮,搀扶的时候手臂有力,也是一个练武之人。余容想到郑景程的乌木刀柄,就着下午的阳光,仔细地看着碧音的头面,不过是比普通人家好那么一些的金钗,略有失望。
余容在碧音身边坐下,碧音仔细地打量余容一番说道:“昨日听二弟过来通报还有些不敢相信,今天就眼巴巴地跑过来看,究竟是哪位美人得了我们心高气傲二弟的心。如今看来,妾礼的确是委屈姑娘了。”
余容轻啐一声,脸上一红,温顺地说:“夫人取笑了,我哪里算得上是美人呢,姐姐如今有孕在身,光华四射,我自惭形秽不敢相比,就算和一道来的王家姑娘相比,我也不过清秀罢了。”
碧音闻言眼光一动,不动声色地看了身边的侍女一眼,转头细细打量了一番说道:“听妹妹说话可真是一种享受,真是好听。”说罢一笑,又说道“妹妹就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好,这是我没见过的,想来二弟就看中你这点。”
余容微微一笑,低下头去:“夫人过奖了。”
碧音瞧着余容一头青丝柔顺乌黑,露出的脖子光滑似雪,顿时有些出神,突然说道:“我知道你是大家闺秀,落到此地必然不甘心。但是相信我,好好侍奉二弟,二弟必不会让你失望。”
余容心下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叹了一口气,面上不见哀戚,坚定地说道:“乱世家道中落,得有情人已是怜香之大幸。怜香心甘情愿。”
碧音看着余容,笑了出来说道:“得了,你自己想明白就好,叫我碧音便好,以后你就知道,我也不是什么夫人,不用那么恭敬,就当是多一个姐姐罢。”
两人就着夕阳,又说了一番话,又不免说到这一路崎岖,一阵唏嘘。
碧音就要跨出屋子的时候,突然回头问道:“那王家妹妹现在住的可好?”
余容一怔,微不可察地勾出一抹冷笑,答到:“郑郎让四当家为王家姐姐和马家姐姐单独辟了间屋子。想来是不错的,姐姐为何问?”碧音看着地板,踟蹰说道:“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惯例,妹妹知道原因吗?”
余容咦了一声:“姐姐不知道……”突然醒悟过来,用手掩唇说道:“妹妹说不了不该说的话,姐姐莫怪。”
碧音脸上挂着怪异的笑容,尽力装得和蔼可亲:“妹妹见外了,我也只是听说了,想向妹妹求证。”
余容想了一想,说道:“郑郎只是说留着她们等大当家吩咐,没什么意思,姐姐是有福气的,千万不要多想。”
“哼。”碧音一声冷笑,“的确是没什么意思。妹妹好好安心休息。虽然是以妾礼进门,但是我们还是要好好的庆祝一番,最近值得庆祝的事情实在太少。”
送走了碧音,余容踢掉软鞋,爬上软榻。小玉轻轻走进来点上灯,余容却轻轻把灯吹灭,隐藏在黑暗里面,只有在黑暗里,她才可以想起那个人面上的微笑,像是低沉的海浪,反复地润泽干涸荒芜的岸滩。
外面突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如泣如诉,似乎有人在远处低低哭泣。室内的温度一寸一寸冷下去,她用手环着自己的膝盖,似乎那一个夜晚,那个一切都开始的夜晚,也是一个这样的雨夜。
那些幼小惊恐纯洁无垢的孩子,不论男女都面带惊恐,在黑暗里面等待未知的命运。窗外风雨飘摇,时不时伴随着雷鸣电闪,孩子的哭闹,或者是犹如困兽之斗般的嘶喊。
余容踮脚站在榻上,看到窗外一个衣着杏黄的锦衣小公子静静地立在中庭,不过是十岁的样子,眼神却是超乎年龄的安静,身后站着好几个男人,其中一个为他撑着伞,他们在雨里已经站了小半盏茶时间,面上没有丝毫不耐烦的神色。吱呀一声,对面的房门打开了,一个男人边整理衣裳一边跨出来。那男人抬头看到小公子的时候,面上闪过一丝极为扭曲的笑容,环顾四周后,颇有几分勉强地屈膝向小公子行礼。余容好奇地探头看着,只见那个小公子转过头来望向她所处的方向,隔着雨帘,看不太清楚,眉间一点朱砂极为鲜艳,眼里似乎带着笑。余容心下一寒,连忙隐去身形。
小公子低头说了几句话,颇有几分稚气的童音被他说得婉转温和,混在雨里听不清楚。只听男人发出一声惨呼,中庭重新又安静如初。
吱呀地又一声门响,余容探出头去,中庭空荡荡的。有两个龟奴从那间屋子走出来,手上架着一个近似昏迷的孩子。他们随意地打开余容这间屋子,把那个孩子往地上一扔。那个孩子毫不反抗,静静地躺在充满异味的地上,死一般的平静。
余容缩在角落,看着这个孩子,衣衫不整,满身属于男人的污物,平常这样的情况下,都少不了一番哭闹,而这个孩子却异常安静,似乎是睡着了。
“你受伤了?”她忍不住走出阴影,蹲在那个孩子身边。
那个孩子仍然是闭着眼,但余容就是知道其实他听到了。余容双手穿过孩子肋下,用力扶起他的上半身,她听见那个孩子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似乎是痛的厉害,她狠狠心,将那个孩子拖到了角落,那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孩子不再出声,只是任由她动作。
她把那个孩子的头枕自己的腿上,仔细打量,看起来似乎比自己还要小一些。手摸上破裂的衣襟,那个孩子动作快如闪电,轻轻挡着她的手,声音清冷,说道:“你干什么?”
“你伤的很重。”余容说道:“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都是一样的。”
“肋骨断了一根,下面估计也被撕裂了。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你没办法的。”那个孩子仍然是闭着眼睛,声音淡漠。
孩子的冷漠令余容心下一颤,说道:“你……似乎并不想活下去?”她从没见过求死求的这般平静的孩子。
“不想。”那个孩子仍然是闭着眼睛,声音里面有了那么一丝疲倦,似乎是真的很累很累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声音那么苍凉。她忍不住将这个问题问出口。
那个孩子突然睁开了眼睛,转头看向她。夜色已经很深了,因为雨夜,连星光都没有,她却突然看清楚这个孩子的眼睛,并不是因为他的眼睛有多么明亮,恰巧是因为他的眼睛比这夜色都要深沉许多。仿佛是一口深渊,里面没有任何光芒。
那仿佛是窥见了另外一个世界,没有光芒能映入,也没有光芒能被反射,只是一片纯粹的黑暗。她心下一惊,那股绝望顺着视线一路攀附,就连自己也将要被传染,那个孩子却闭上眼睛,淡淡开口:“你又为什么要想要活下去?”
余容抬头看向乌云密布得夜晚,想象那里有闪烁绽放的星星就像是等待归家的灯火,虔诚的像是等待一种恩赐,轻轻说道:“总有一个希望。”
那个孩子无疑是笑了,弯着嘴角,余容却感觉其实他是想哭的,他的心底似乎有非常悲伤的故事,却不能和任何人说。那个孩子轻轻地说:“你想要逃跑对不对。”
声音非常的肯定,不是一个疑问句,余容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才说道“你不想吗?”
“你逃跑以后又能怎么样呢?衣食无着,无力自保,这样的乱世谁都可以凌辱你,你很有可能再次被人抓走卖掉,你最好的结果就是自卖入府。可是你生的漂亮,一生必不安稳。你有可能被当做礼物转赠他人,或是被权贵看重,招人嫉妒,与夫人小姐们明争暗斗,一生囚在一方天地。与其这样毫无尊严地活一辈子,我宁愿现在死去。”那个孩子语气很轻,却一口气说了很长一段话,余容一愣,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那双漆黑的眼睛又睁开了,直直地盯着她。
余容直觉上觉得他说的没有错,却又觉得并不对,她想了想说道:“我听说陆地的西边有一眼泉水,春天的时候百花盛开,有蝴蝶在旁边飞来飞去,像是人间仙境一般,我想要去看看。就算是为了这个目标,不管有什么在等着我,我都会努力活下去,不论代价。”
那个孩子静静地躺着似乎是睡着了,一双深色的眼睛正毫无遮掩地凝视着她,余容抬头看着一望无际的乌云,目光似乎穿过了高墙,穿过乌云,直达背后的天空“这里哪能事事都如意呢,可是那些不如意的事情,并不会抹杀那些能让我高兴的事情,至少,我还有蝴蝶可以看。”
那个孩子听到这里,突然出声,“你叫什么?”
“小歌,我的母亲曾经叫我小歌。”
那个孩子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里面有了丝不一样的情绪,他突然伸出手来摸她的脸,他的手指冰凉,指尖微微地发抖,言语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是小凤。你会看到的。”
“小凤。”余容低声念着,温热的手指划过小凤的皮肤,轻柔地将他的手包在自己掌中。“我们都要活着才能看到。”
小凤静默一会,他握上余容的手指:“你好好想想,真是不论什么样的代价,你都愿意付出吗?”他看见余容正要张口,对她轻轻摇头,垂着眼睛继续说道“你一旦走上这条道路,就永远不能回头。你将出卖□□,卖弄风情,迎来送往的再也没有真心。你将永远低人一等,永远不能再像普通女子那样相夫教子。男人们人前会捧着你,人后却永远都只把你当做一个玩物,即使是这样的代价,你也愿意吗”
余容低着头仔细想了一想,背脊一僵,坚定地说道:“你告诉我,真心和尊严值几个钱,能让我们活下去吗?或许你看不起我,但是我愿意,绝不后悔。”
小凤用另外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地拍着,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小歌,我没有看不起你,没有永远的苦难,我一定会带你去看你的蝴蝶泉。”
每个人的生命里面都有那样的一刻,你必须作出决定,而这个决定会彻底的颠覆你的一生,从此以后再苦再累,也只能咽下眼泪擦干血汗,一路向前再不回头。那是一切的开端,却并没有让她费多大力气就做下这个选择,因为她知道其实自己别无选择。更重要的是,她感觉到,这个人将会成为自己很重要的人。
说了那句话以后,她看到那个孩子从破烂的衣襟里面摸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即使在暗淡的夜色下面,也有着举世无双的光华,上面刻着几个他们都不认识的小字。
小凤将玉佩塞到余容手里,玉是温润的,上面还带着一处血迹,他说道:“用玉去和龟奴换一件干净的衣服,梳洗一番,让他带你去见老鸨,就算是卖身,也不是随便谁都可以买你。”
其实后来的事情已经不是那么清楚了。依稀记得她梳洗过后站在老鸨面前,轻轻唱出小凤教的词: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
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那词在当时并没有词牌,只能是余容半吟半唱,最难将息哪句,被她细声细气地唱出,别有一股悲戚。满地黄花堆积几句,声音加快,声渐拔高,仿佛吟唱,一次比一次悲戚,到点点滴滴几字却是慢声吟诵,低低复述几遍,词重意切,在座者无不泪下,唱到最后愁字了得,余容联想到自家身世,已是泪光涟涟。
这样的词本不是一个小女孩能唱出来的,但由一个家破人亡,被迫卖身为奴的小女孩唱出却是别样的凄婉。兼之歌者容貌秀丽,举止大方,格外动人,顿时艳惊四座。老鸨顿时眼睛一亮,似乎看到自己未来的台柱,自然是将余容从暗窑里买出,从此好好训练。小凤也跟着余容搬到另外的屋子,伤势得到了妥当的治疗,作为贴身丫鬟跟随左右。
余容从暗袋里摸出一方青色的玉璧,当时年幼,还认不得几个字,上面那几个字如今已经认清楚,上书“青篱”。余容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摸着玉璧上那抹血色玉沁。这块玉璧小凤一直都不在意,倒是余容后来想办法从龟奴手中买回。若这次不是为了寻这块被偷走的玉璧,也不会被明时找到,余容也不会再次落到如此地步。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余容将玉贴身藏好,翻身沉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