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
-
“苏先生。”清清脆脆一声轻唤。
急急忙慌放下茶盏,捏起软布袍下摆一角,自长桌后疾步转出。不料衣角儿依旧钩住了桌沿老木碴儿,刺啦啦。
小丫鬟半掩菱形嫩红的小嘴,一双丫鬟髻笑得微微颤。
于是脖颈至面皮,面皮至耳根都羞红。像是有人伸指尖将胭脂细细挑了,一路摩挲着抹上。晕染到微微斜飞的眼角旁,开出三月桃花才有的风情来。
小丫鬟一早忘了窃笑,蓝顶软轿窗格儿上,偷偷揭开的帘布一隅犹犹豫豫似要放下,顿一顿,总是不忍,又再卷高些。
先生只得轻咳出声,恭恭敬敬一礼:“小娘子可是来求字?”左手放下,攒摸着够在衣角那两寸豁口上,露出腕间一小片皓白,倒也不显狼狈。
“先生说对了,我家小姐昨儿个学词,觉得极好,就寻思着绣一湖心翠亭冬雪图的屏风,听说先生的字是城里最好的,这才一早的上赶着来求先生,”说着递过一卷贴手小书:“喏,便是红叶小笺押住那处。”先生连声谦逊,双手接了,隐隐一股小女儿般檀香。
“如此,便请小娘子与你家小姐去那边茶肆稍歇,片刻就好。”说罢自顾转身。洗得发白的棉布袍,领口翻出一截另样的雪白,似白面石灰墙头上,淡淡开出一朵茉莉。
纸面略糙,笔墨亦为凡品,但干净不透市侩之气,与先生倒也相得益彰。唯有那一方端砚是极好的,自酸木枝盒内小心翼翼捧出,一支桃花玲珑浮凸,繁而不乱。更有一活眼生于其上,色翠绿,清晰如瞳,宛似活物,乃是难得之至的鸲鹄眼。可惜眼下米粒大小杂点,十分突兀,算不得万一珍品,倒愈发一滴眼泪似。
缓缓清水注入,以墨锭轻推,力道均匀。先生的气力四两,一半是为着提笔挥毫,一半是为着磨墨温润如玉。手指捏在一端,白玉泼在夜色样。砚底有字,旁人不知。
应元。先生的字。如今人人口口先生,却无人再叫一声应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