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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纵魅再倾城不胜风喜凉 短篇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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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繁华盛大的王朝。我的娘亲看着那或许被她踩在脚下的王朝,声音比这高崖上的风还淡,她对我说,妹喜,你会颠覆一个强大的王朝,这是你注定的宿命。
我感觉到一阵轻风拂透我单薄的纱衣,让我抬起手,抚住自己冰凉的臂膀,我一向听娘亲的话,即使她的这句话是在我九岁时说的。
清晨,不大的院落响起侍女的叫喊,惊醒了这里本来为数不多的人,瓷器的破碎划破空气的寂静,侍女惊恐不安地说。死人了,夫人死了。
娘亲慵懒而高傲的依在床栏边,一如既往,只是苍白的脸庞映衬着从嘴角滑落的痕,微张的红唇像一个孤独的呓语者,没有人知道她要说什么,除了我之外,就像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死因一样。伸手,我抚下那双衰老的单凤眼,她已没有十年前的倾国倾城,她也已不能再让那个再次出现的夕朝再次破亡。
娘亲葬再后山的一块荒芜的土地,连一块石碑也没有,玄鸟再高空盘旋,嘶鸣,一声比一声悲乱,议论声比玄鸟的鸣更刺耳,月神对我说,妹喜,你是一个妖孽。接着是一串如银铃般的笑声,扼住了一切声音,笑声再后山回荡,这笑声是一种诅咒,诅咒那个叫爱情的东西。
我叫妹喜,九岁时,在娘亲的坟前,用笑声诅咒了那个叫爱情的东西。
<贰>
我听到了玄鸟的歌声,仰起头,却落入了猎人捕猎的陷阱,我如受伤的猫不哭不闹,玄鸟在上空停滞,它们依然唱着歌,真实得那么缥缈,天籁般,就像娘亲以前常哼的那首歌谣,我忘记了身上的痛,闭眼聆听。
救我上来的是一个叫子格的少年猎人,这个陷阱就是他挖的。他问我是否看到一只银色的血眼猫?我摇头,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干净的猎人,眉眼如画。苍蓝的晴空下,他腰间的短刀发出耀眼的寒光。
真的很对不起,姑娘。他白净的脸颊淡淡粉红。我摇了摇头,我叫苏妹喜,告辞了。身上的伤我毫不关心,这种态度或许已经成为习惯。跨出一步后我回头问他,我们还会不会再见面?他愣了一下,取下腰间的短刀塞给我,只要有它在你身边,就算你变成其它模样子格也会在人海里认出妹喜的。
子格带着我去打猎,一天快过去了,我想起了要下山的事,苦笑着敲了自己的头一下,我跟子格别过,子格拉住我,说,妹喜,你为什么不笑?你马上就要走了,对子格笑一下好吗?
太阳已经不再那么刺眼,月神依在云层上看着我说,妹喜,快笑吧,他是你注定会爱上的男子,笑吧!我笑了。风中,我听到他说,妹喜,你笑起来真好看。在此一别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了,就连最后一面,就一步之隔都被我抹杀。
匈奴在这曾经繁华盛大的王朝四处点燃战火,夕朝的王献出了黄金、白银、珍宝还有美人,都无法制止住这股火势的继续壮大。我冷眼看着那个我应该叫父王的老男人,鬓发泛白,他的皱纹比娘亲的还深。他颤抖着苍老的唇,眼里有着难以置信的泪,他沙哑地轻唤了一声,苏姬……
我眺望着娘亲坟墓的方向:他在唤你,你最深爱也最深恨的男人在唤你,他在思念你,我的娘亲。
他似乎悟到了什么,他问我,孩子,你叫什么?
苏妹喜。
我叫妹喜,十四岁时,我遇到了一个叫子格的少年猎人,还遇到了我的父亲,他问我,孩子,你叫什么。
<叁>
黑云已压城,匈奴的大军兵临城池下。我站在城墙一角,看大军时如何撕杀,看大军是如何破门而入,看大军如何掠夺着这曾经的繁华。
那苍老的男人来到我身边,将一个包塞给我,说,妹喜,快走吧!可就在这时,匈奴的王赫连指着我问,那个穿白衣的女子是谁?若你们把她献给我我就退兵还城,永保夕朝太平。
我以为我身旁这男人会将我献于赫连,以保自己和国家的太平,就像十年前将母亲献给山上的猫妖为保太平一样。谁知,他“扑嗵”一下跪在了地上,沙哑的声音在风中是那么地飘忽不定,我的王,万万不可,夕朝,已亡。
脚底似乎地动山摇,他为了我给匈奴下跪,他为了我给匈奴叩了一个重重的响头,我脚底是一片地震时的发麻。我冷哼了一声,我不屑这个懦弱的男人。我不明白,我的腮边为何是一片湿凉。
踏下城楼,走到赫连面前,仰头,我跟你走!
毡车上,赫连像一个孩子得到了最爱的玩具一样,手舞足蹈,他将我抱放在腿上,问道:爱妃,我是这个天下的王,告诉我,爱妃喜欢什么?要住什么样的寝宫!告诉我,我可以派人为爱妃寻来,我是这个天下的王。
我轻轻摇了摇头,掀开锦帘,此时我已远离夕朝,无日的天空,月神轻执羽扇,半阖着眼,妖娆地对我说“妹喜,你是一个妖孽,他的王朝会在你的手中倾覆,妹喜呀!你可别像你母亲那般心软,不然苦的是你哦。
无人看见,我对碧蓝的天空,倾城一笑:不会的。
月神笑得花枝招展,倾国倾城,天空明媚了几分。
我叫妹喜,十四岁时,我将自己献于了匈奴,换得了夕朝的永保太平。我对天空笑,笑自己还是没有逃过,我也没有想过要逃。
<肆>
大臣都在说他们的王已经完全陷入爱情的深渊,他爱上了一个似乎有忧郁症的女子,他为了她,解散了三宫六院,扶她为后,这样的殊荣却无法让她笑,为了让她笑,他们的王想尽各种办法,只求这女子的嘴角微翘。
手中的青色花朵是赫连派人去北方冰泉处连夜摘回来的冰泉花,名贵之极。我将它的花瓣一片一片扯离,撒在宽大的锦丝床上,然后坐在床头,抱住自己的腿,缩成一团。
丫环蓝澜有一双特别好看特别巧的手,我的发经过她的手被挽成一个又一个漂亮的发髻。她的头发总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告诉我这是她从娘胎里出来就有的。那么柔的发,我轻轻抚过,流水一般,让我有一种依恋的味道,就像我记忆深处母亲的发香。
赫连将我抱在腿上,看着台下的舞姬用力扭着她们的腰,我眯了一下眼,真的只是无心的一句话,却为眼前这几位舞姬引来杀身之祸。当赫连将她们的尸体抬到我面前时,我哑口无言了。
我只说了一句,她们怎么这么瘦?赫连就让她们使劲吃,直到撑破了胃。他说,这个世界上,妹喜,没有人可以比你更好!我抿唇撇过头,我不知道我现在还能说什么,闭上眼,我听见月神那夜莺般的嗓音,嘲笑着。
那天晚上,我梦见那几个舞姬被人用铐环扣住手脚,桌子上放满了吃的东西,几个人拼命往她们嘴里塞东西,我看见那光滑的肚子渐渐鼓起,然后渐渐被撑破……
我猛然惊醒,冷汗涔涔。窗外,月光泻了一地,虫鸣寂寂。
<伍>
赫连很少上早朝,是因为我;赫连很少看大臣们上书的奏折,是因为我;赫连很少与老臣一起谈事,是因为我;赫连从直到奏抱负的明君渐渐变成一个只爱美人不顾江山的昏君,还是因为我。
妹喜,我的妹喜,你为什么还是不笑?我是这个天下的王,妹喜你要什么?你要怎样才肯笑?赫连无助的像一个迷了路的小孩,一个坐拥天下的王为了看见一个名叫妹喜的女子的笑,底声下气,无助到如此地步的凄凉。
今天我看到他了,那个叫子格的少年猎人。他单腿跪下,叩拜赫连。我忽然笑了,赫连拍手大笑连声说好,赫连说,妹喜你笑了,是看见故乡人所以想家了吗?早说嘛!王明早与你回夕朝。封他为最高贵族。
我的唇角淡淡勾起,却同样倾国倾城百媚生。他不会明白,我笑了,不是因为思乡,是因为我看到了我爱的男人,我相信,子格一定会将我从这樊宫里救出。
毡车微微晃动,他命人快马加鞭的往夕朝赶,走出城门没多久,我说,王,我们回宫吧!妹喜不想回夕朝。赫连张了张嘴没说话,大手一挥,调头回宫。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妹喜说什么就是什么。
回到城门口,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拦在马车前,迫使马车停下。男子高呼:尊敬的王!苏妹喜是一个妖女,王,请放了她,不然国将亡,国将亡啊!
我暗嘲自己,妹喜本来就是个妖女,对吧,月神一抹苦涩从心口处蔓延,我弱在赫连怀里,疲倦地闭上眼,声音淡淡,王,走吧。
一阵颠簸,一声惨叫,一颗晶莹从眼角滑落,这不是我的本意,赫连,你总是不理解我的意思,一步步将我往红颜祸水这个位置上推。贴身的短刀一片冰凉。
<陆>
我心慌了,我心爱的男子对我的冷淡让我害怕,我想,或许是时间太久了,他不太记得我了。所以我故意坐在他要经过的路上,调整好位置,将他给我的短刀拿出来玩弄、擦拭。当他淡然的对我行礼后要离开时,我一把抓住他,我以为他是看到人多眼杂才如此,就立马将随从唤退。我问他,是否还记得苏妹喜?他底着头说,回娘娘,记得。我看着他,他刚刚叫我娘娘,他叫我娘娘!我笑得心凉。
子格,若我为你抓到那只银色得血眼猫,你是否愿意带我远走高飞?我近乎哀求地拉着他的衣袖。
妹喜,我值得你这样做吗?他抚着我的脸,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尽是迷茫。值得。我笑着握住脸上的那只大手,虽然没有记忆中的那般温暖,但握不管这些,我只知道他是子格,那个我最爱的男子。
一如几个月前,他说,你笑起来真好看。但这句话此时就在我耳边响起,我此时是无比的幸福。
与子格几次私会,让赫连勃然大怒,他红了眼,第一次对我生气,第一次对我大声喝斥。苏妹喜,我宠你、惯你,为你做那么多,你都不曾对我笑一下,而他什么都没为你做过,你却对他笑得倾国倾城,苏妹喜!我是这个天下的王,我可以立马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无法淡然,我跪下哀求他不要伤害子格,我哭着承诺我会永远陪在他身边,只求他放过子格。这次,赫连真的被我伤到了,他没有理我,唤来人,将我驱出门外,我倔强地跪在他地寝宫门外寝,不吃不喝,两天一夜。
最后还是赫连妥协了,他抱着摇摇欲坠的我,凄凉无助地说,妹喜,我还是无法对你狠心。我低声无力的声音残忍地撕碎了他眼底地温情,心碎成灰。我说,王……不要……伤害子格……我陷入了昏迷,没看见这个抱着我地男子,流泪了……
休息了几天,我恢复了身体,蓝澜为我梳发,铜镜里,我看见她的眼时而散涣,时而聚中,就是出神后想到什么了又回神,然后又出神,如此反复。我拉住她的手,透过铜镜看着我的黑色发丝从她手中滑落。淡淡地问她,蓝澜,你在想什么?
蓝澜退了一步,低眉顺眼,娘娘……您是不是喜欢子格大人?她似乎鼓起很大的勇气。侧头,我看着她,顿时失声大笑,我妖魅的声音回响在寝阁,蓝澜忽然害怕了,突然笑声嘎然停止,音色冷淡,蓝澜,守好你的命!
我恨蓝澜,我恨她那如流水般的发得到了子格得爱抚,我恨她那柔软得红唇得到了子格得辗转,我恨她玲珑的身体得到了子格的疼爱。
那天,我坐在赫连的腿上,看着漫天飞舞的黑色发丝,以及蓝澜的叫喊,她不停地说着:娘娘饶命。
<柒>
我满怀憧憬的将受伤的血眼猫献给子格,心里全是幸福的情愫。子格笑着拥住我,对我说,妹喜等着我,我去准备一下,过几天我们就远走高飞。
我早早的收拾好东西,等待着子格来带我走,最后他来了,带着一个怪物和大批军马攻进了大殿。我知道,子格一定会来救我,可是他不是子格,人气面具下是一张丑陋的脸,声音也是沙哑得难听。我记得我用那柄短刀插进了他的肚子,因为他说,苏妹喜,你的子格早就死在你和他共乘的毡车的车轮和马蹄之下了。
赫连拉着我逃跑,他对我说,妹喜,他们是冲我来为报杀亲之仇的,我来将他们引开,你往那条路跑,可以通夕朝的!
我看着他,与他共处一年了,却从未好好看看这个对我用情至深的男子,他的眉眼如画,我却未曾欣赏,他的星眸剑眉,我却未曾抚摸。我拉住要走的他,赫连回头,我展开倾城的笑,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我笑着说,咖达,我们一起走吧!咖达是他的名,赫连是他的姓。在悬崖边,我抱住他,坠入那万丈深渊。
月神怔怔地看着那对相拥坠崖地两人。后羿,如果我们当初够勇敢,或许就不会出现现在的局面了吧。
在坠崖的时候,我看见陷入深思的月神,想到了蓝澜,小时候母亲告诉我,若以后遇到子格叫蓝澜,发如流水,散发着和她一样清香的女子,她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是我母亲与那个千年猫妖的孩子。那晚,我端上醒酒茶,我在里面下了慢性毒药,我要然她永远守住这个秘密,我要守住我自己,因为她可以让蓝澜活在我的身体里,到了那时,就不会再有妹喜了。
我叫妹喜,九岁时,亲手毒死了我的亲生母亲,十五岁时,亲手害死了我同母异父的妹妹。
月神笑着对我说,妹喜,这出戏你演得真好,妹喜,要记住,天也是会骗人的。
我闭眼,导演了这出苦戏,原来天也是会骗人的啊!我凄凉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