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过殇时》殇时

30、30

　　路上，两人都沉默着。
　　“你知道学院长的位置？”最后还是殇已打破了寂静，问道。
　　“啊，”七煞歌仿佛一下子惊醒过来，他匆忙抬眸看了殇已一眼，定了定神，然后回答道，“雷切尔家族的嫡子被杀这件事情闹得很大，其实已经有很多势力主赶过来了。”
　　“至于这样？”殇已有些疑惑的皱起了眉。
　　“呵呵，”七煞歌不明意义的笑了下，继续说道，“雷切尔家族在十大家族中的风评并不好，行事上的作风都非常嚣张，老实说就我个人而言也非常讨厌，尤其现在的雷切尔家族族长，是个很好面子的男人，而且喜欢玩弄漂亮的生命体……”他忽然停下语句，打量了一下殇已，戏谑的笑了。
　　殇已不着痕迹的缩了缩身体，抿抿唇，然后接着问道：“还有安之祭地的原因吗？”
　　“呃……不完全，事实上，应该说，和艾米菲斯学院有关。”
　　“这一届的新生？”殇已诧异的挑起了眉。
　　“你很敏锐，”七煞歌似笑非笑的赞扬了一句，说道，“他们需要一个打破势力之间平衡的契机，而这次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再加上这次的新生组成也非常复杂……而你的身份，同样不可小觑。”
　　“我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其实也不是没有一点调和的机会，”七煞歌扬了扬眉，“只要你能够证明确实是有人操纵了那个少年就行。”
　　殇已苦笑了一声，却无从反驳。
　　就现在看来，的确是这样做最简单，但是却又是最难的。
　　那些势力之间需要一个契机来打破平衡，这次的机会就不会这么简单的放弃，何况目击者的身份又那么容易遭到怀疑。
　　更何况，就算可以证明，又能怎么样？不过多了一个替死鬼而已，雷切尔家族的嫡子死了又能怎么样？既然他没有真正被认定为雷切尔家族的下一任族长，他就没有任何影响力。
　　而另一个少年，曼尔多大帝的后代，又可以怎么样？现在距离曼尔多帝国的时代已经六千年了，那么漫长的时光，再多的辉煌都已经消失殆尽，更何况诸势力都是在极尽全力的打压曼尔多大帝的声望。
　　所以这两个人的死亡，没有直接的利益，反倒是麻烦一堆。
　　殇已微微勾唇笑了，他转开了话题：“我觉得你变了很多，和之前比起来。”
　　七煞歌平静的笑了：“人之将死，我也没什么看不透的，能死在他的手里，我也就知足了。”
　　殇已表面上依旧是一脸平淡，内心却有些苦涩。
　　无衣，你那时，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呢？
　　果然你的意识已经影响我到这种程度了呢。
　　可是无衣，你终究因为我而死去了，所以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告诉自己，我在赎罪。
　　七煞歌定定的看了殇已一会，眨了眨眼，说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提醒你一句，楼茶若不简单，你可别像我一样。”
　　殇已愣了下，随即苦笑。
　　七煞歌又接着说道：“你可曾想过，为什么小欧让我把你带走？”
　　“让我和楼茶若隔离开来？”
　　“这也许的确是一个原因，但是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小欧，如果仅仅因为这一个目的，他是不可能这么做的，这会让楼茶若厌恶他，而小欧无法容忍这一点，”七煞歌缓缓展颜笑了，“你不好奇吗？关于他为什么让我带走你的原因。”
　　“你和小欧很有默契。”殇已看着七煞歌，嘴角微弯。
　　“直到现在，你都叫他小欧吗？”七煞歌怔了怔，眉微挑，“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关系，还是因为楼茶若。”
　　“什么？”殇已一怔。
　　“说明白一点的话，小欧认为，你对楼茶若的影响太大了。”
　　殇已沉默了下，然后说道：“你这几天都跟着我们吗？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只是一种感觉，那可是楼外楼的主人，和天外天首领并列的存在。”七煞歌的语焉不详让殇已不由得皱了皱眉。
　　想到莫染，殇已忽然有所领悟，却又不知道从何拎起，实在找不出头绪，他只能放弃。
　　“你究竟想说什么？”殇已看着七煞歌，认真的问道。
　　七煞歌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已经这么明显了……我希望你远离楼茶若。”
　　“你也想让小欧得到幸福？”殇已忽然冷笑起来。
　　这样的想法……不是和无衣一样吗？
　　可笑的、愚蠢至极的做法，亲手把自己所爱的人推向他人的感觉很绝望吧？
　　那么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你知道被你亲手推开的人是怎么想的吗？没有人可以为他人亲自做任何决定，因为你不是他，你不清楚他的想法和他的情感，那不是你。
　　与零泽和无衣不同的是，七煞歌和七煞欧之间，还有更深的血脉羁绊。
　　“也许是我理解错了，小欧对你并没有任何不同于父子之情之外的感情，但是，”殇已微微顿了一下，“你真的以为，在这样之后，楼茶若还会让小欧留在他的身边吗？以前两人虽然心知肚明但是都不挑明也就罢了，但是现在已经完全摊开了底牌，楼茶若还会容忍小欧的欺瞒吗？”
　　七煞歌停下了脚步，殇已跟着停下，然后两人面对面站着。
　　“但我毕竟想为他争取一次，”七煞歌叹着气，“除去我对他的特殊情感，我毕竟还是一个父亲。”
　　“我以为，你对他的感情，只剩爱。”
　　“怎么可能？”七煞歌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我对小欧的感觉是复杂的，如果真的单纯只剩爱情的话，我不可能犹豫不决的认为自己有罪甚至肮脏，因为爱是无罪的，可是正因为我对他还有着正常的父子之情，我才觉得自己这样是错误的，因为血脉的羁绊告诉我，他是我的孩子，从我的身体中分裂出去的一份子，由我创造他的，我看着他出生、成长，最后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就仿佛一个养成的游戏，可是最终，那是为了别人。”
　　“别人？”
　　“当然，当你在玩一个游戏的时候，你会在意最终的结果会是如何，成功还是失败，但是你不会清楚这样的结果对未来的你有什么样的意义和影响，”七煞歌笑了笑，“未来的我终究不是现在的我，我无法为未来的我奉献一切来成就他的幸福，因为那是他的幸福，而不是我的。”
　　“这会有区别吗？”
　　“至少对于我这个人来说，区别很大，或者说，对我来说，我从来不觉得这样的爱情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这个游戏，从最初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你所指的游戏，是说对方成长的一生吗？”殇已仿佛和七煞歌杠上一般不停地发问。
　　“所以我才说，从一开始就结束了——从一出生开始，他的命运，就只能由自己掌控，到最后，除了血脉上的牵绊，还剩下什么？”
　　“那感情呢？”
　　“父子之情而已，”七煞歌怪异的看了殇已一眼，“还是你以为，每一位父亲都会像我这样爱上自己的孩子？”
　　殇已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是怎么察觉出来的？”
　　“……渴望。”七煞歌低低的叹口气，“小欧的母亲本来身体就不好，加上生小欧的时候难产，没几年就去了，从那之后我就开始讨厌任何生命体的碰触……禁欲了十几年，然后……”
　　殇已干干的笑了声，忽然觉得有些尴尬和抱歉。
　　提到这样的事情，任何人都会觉得难堪吧。
　　七煞歌忽然将眼神转开，仰头看向天空：“我快要死了，只剩最后的一年，老实说我想倾诉，这些情愫压在心底让我快要窒息了……我真正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我们是同类，不是其他，而是某些执念。”
　　殇已脸色沉静下来，他同样仰头看着天，默默的听着七煞歌的话语。
　　“我从不觉得我这样的爱是错误的，我只是觉得以我这样的身份爱上他是错误的，也许这其中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是我就这样矛盾的既希望对方接受又希望对方让我彻底死心……我比小欧多出那么多的经历，我比他明白的多，这样的情感是不容于世的，我没有那样的勇气和能力改变世人，所以我只能改变自己，给自己找一个理由，让自己甘心的放手……可是父子的关系却始终牵绊着我，老实说当我知道小欧对楼茶若的情感时我甚至松了一口气……”七煞歌不停的苦笑着，然后慢慢哽咽起来。
　　殇已脸色平静，手却慢慢握紧。
　　“我不想让小欧陷进这样的命运，他应该幸福的活下去而不是和我这样肮脏的人一起生活……我杀了那么多的生命体，七煞楼是杀手组织，几乎每一件生意我都经手了……我害死了那么多的人，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我们只是接受任务，但是我永远无法忘记第一次杀人的感觉，温热的血液喷洒在脸上身上，带着粘腻的血腥味，令我作呕，可是我居然没有吐出来，我平静的找到我的父亲，然后杀了他。”七煞歌忽然顿住了，他猛地转头面向殇已，“到时候小欧也会这样吗？”
　　殇已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七煞歌慢慢垂下了头，轻轻笑起来：“如果那样，也好。”
　　殇已看着眼前仿佛忽然衰老的男人，忽然说道：“我曾经爱过一个人……”
　　七煞歌抬头看他。
　　“我杀了他……后来我知道，他希望我幸福，那个时候的他不知道他会死在我的手里……他说他想把我交托给别人，他无法给我幸福……我当时知道的时候，很生气，还有点绝望和难过……”殇已微皱起眉，“我讨厌他就这样轻易的做决定，为我做决定，草率到让我无法反应……七煞歌，为什么不争取？”
　　七煞歌沉默了下来。
　　“也许我不会说话，但是你真的确定，小欧感觉不到你对他的感情吗？”殇已淡淡的问道。
　　“我……不知道。”七煞歌的神情忽然有些慌乱。
　　殇已看着七煞歌，半晌，移开目光，说道：“我无法理解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不过既然你自己已经决定，那就这样吧……毕竟你们之间和我不一样。”
　　七煞歌沉默下来。
　　“走吧，回归我们最初的目的，去找学院长。”殇已转过身，平静的说道。
　　七煞歌复杂的看了殇已一眼，跟了上去。